第61章第六十一章:“不進來嗎。”
那天從宴會廳出來雨還小,等來接的車,就那麼幾分鐘的功夫,雨忽然大了。
綰靜有些走神,沒撐傘,也沒動,還是葉紹清提醒,她才恍然地看了看雨簾,後退兩步躲進屋簷。
等上車後,她也不肯開口。
葉紹清幾次欲言又止,深邃的視線看看她,又投向車擋風玻璃,雨水瓢潑地澆在上面,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最後雨刮器快要掃成殘影。
他雙腿交疊,兩隻手也交錯放在膝蓋上,深吸了口氣。
綰靜看向窗外。
“你。”葉紹清起了個話頭。
綰靜失措打斷:“不好意思,但是,你可以先不要問嗎?”
說著她又覺得語氣似乎太生硬:“我有點累了。”
葉紹清頷首,果然不再問:“你休息,到地方了我喊你。”
綰靜靠著車門,腦袋抵在冰涼的車窗上,閉上了眼睛,沒有再說一句話。
到了賓館,臉色依舊沒有好轉。綰靜失魂落魄推開車門,幽幽走進雨裡。
她沒帶傘,薄外套披在肩上,走過那段曲徑幽深的路,到大堂已經溼了半邊。
她眼睫一直在抖,髮絲往下滴著水,前臺看到了,約莫覺得心驚,連忙遞紙巾過來。
綰靜愣了愣說了聲:“謝謝。”
手指細白,碰到人都是冰的。
進房間前,葉紹清好像低聲說了句:“好好休息。”
綰靜也沒有聽清,只是本能點了點頭:“我先進去了。”
她進了屋子,滿室幽靜,這時候才覺得身上陡然鬆懈了幾分,在原地靜靜站了半分鐘,想先衝個熱水澡的,可沒有力氣,身上又好冷。
綰靜換了帶來的拖鞋,幾步踉蹌撲到了床上。她太累了,得休息,閉上眼睛又睡不著,心一直在狂亂地跳著,眼皮前又有光,惹得她莫名更加煩躁。
她翻個身,胡亂摸到床頭櫃,不知道摁到哪個鍵,整個房間電源全滅,一片漆黑。她才覺得那種躁意減輕下來,扯過被子蒙在腦袋上,就這麼睡過去了。
還是手機鈴聲把她吵醒的。
綰靜心裡有事,本就睡得不深,可就是混混沌沌眼睛睜不開,像是被粘住了一樣。
她摸到手機,眼睛勉強露出一點縫隙:“嗯?”
電話裡是很軟的聲音:“媽媽。”
綰靜清醒了點,想著對面是孩子,聲音也不由輕柔了幾分:“寶寶,怎麼了?”
那頭沉默下來。
她又問了句,寶寶的聲音才一點點小地傳了過來:“媽媽,你說每天晚上九點鐘給我打電話的。”
他頓了頓:“現在都十點多了。”聲音裡有委屈,憋著淚似的。
綰靜心一沉,這才想起來還有件事沒做:“我……”
她在心裡嘆氣。
寶寶越長大她越覺得他心思重,可能一部分是家裡原因,畢竟是單親家庭,雖然經常也有叔叔阿姨上門陪他玩,但大多數時候,他身邊只有她一個人。
他習慣了,依賴了,就會害怕。
害怕她走。
當然還有部分,是性格使然,內斂的孩子都很敏感,這種時候,他最像他父親。
綰靜忍不住開了影片,果然看見他紅通通的臉頰掛滿淚,他還不讓看,影片一開就猛地扭過臉,綰靜哄了他好幾聲,又是寶貝,又是乖乖,他才肯慢騰騰把臉扭過來。
綰靜和他道歉:“對不起,媽媽今天太忙了,太累了,一回到賓館就睡著了,所以才忘記給你打電話,你原諒媽媽好不好?”
他還是氣,倔強地不說話。
綰靜繼續哄了好久,直到後來喉嚨乾澀,開口灌風被嗆到,她悶在臂彎咳嗽好幾聲,眼睛都紅了。
寶寶這才表情很擔憂很著急:“媽媽我不生氣了,媽媽你沒事吧?”
綰靜擺擺手,好半天緩過來:“沒事。”
她輕聲地說:“那你不生氣了哦。”
寶寶抿著淚點個頭,又跟她說了會兒悄悄話,他人小,等到十點多早就困了,說著說著就熬不住,睡覺了。
綰靜等他睡著才掛了電話。
一折騰,算是徹底醒了。
她仰面朝著天花板,魂遊似的看著,屋內能夠聽到嘈雜聲音,反應過來才明白是窗外雨聲。肩膀很酸,手臂也不能動,渾身難受得沒有半點力氣。
呼吸間噴薄著熱氣,綰靜哆嗦了下,手背搭上額頭。
好像是燙的,只是也沒到那種地步。
房間沒有體溫計,綰靜安靜了會,開啟手機。
然而外賣軟體翻了半天,估計受大雨影響,退燒藥要等四十分鐘。她想想算了,裹著被子躺下去,睡不著,又坐起來。
最後還是下單了。
四十分鐘後手機響,外賣顯示將要送達。這種賓館不敢設定機器人送餐,怕重要東西丟,都是保留到前臺拿。
綰靜披了外套下樓。
從電梯出來的時候,整個大堂都是冷的。中央空調還在開,外面已經水霧連天。
綰靜體溫降得厲害。
身上長裙還是宴會穿的,墨綠色,薄料子,露一截小腿和腳踝。她出門太急也沒注意,外面套的那件開衫也薄,站在玻璃門前等外賣的時候,風灌進來,裙子貼著腿,像沒穿一樣。
她抱著手臂,瑟縮裹緊懷。
下來得有點快,外賣還要三分鐘。
綰靜嘴唇顫了顫,低頭看手機,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看不出血色。唇也是淡的,宴會時塗的那點口紅早被雨淋乾淨了。
頭髮還沒幹透,幾縷貼在鬢邊,髮尾洇溼了開衫的領口。
外賣員進來看見她都愣了下:“你的外賣。”
綰靜啞聲說:“謝謝。”
誰都看出來她很冷,不是那種很快能緩過來的冷。是從骨頭裡往外滲的寒意,她生著病,又一個人在雨夜裡等。
前臺很關切:“您沒事吧?”
綰靜蒼白著臉搖頭,原本想上電梯,挪開腳步又折回來:“前臺有體溫計嗎?”
她太笨了,買藥的時候就該買個溫度計的,可她又記得她下單了,可能真的是渾渾噩噩漏了。那麼大的雨,她也不想再折騰。
前臺立刻說:“有的,我們有藥箱,您稍等。”
賓館備的溫度計通常不是入口的,綰靜不太敢吃賓館的藥,溫度計卻可以用。
前臺翻出藥箱開啟,用溫度槍對準她額頭測了下,三十七度九。
綰靜鬆了口氣,還好是低燒。
她拎著藥後退半步,和前臺說了句“謝謝”,準備走。
一回頭,整個人卻愣在了那裡。
他不知道甚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就那幾秒鐘,綰靜想,他可能是在她測溫度的時候就進來了。她低下了頭,對著賓館大理石地面,看見自己睫毛上沾了水霧。
她又在發抖,拿藥袋的手指尖都是蒼白。
她沒看他。
一直沒看。
她也不知道和他說甚麼。
關庭謙穿著那件深色大衣,領口微亂,像是走了下一場才從外面回來,肩頭暈開片深色的水漬,蔓延到臂膀,頭髮也是潮的,和她一樣淋了雨。
他緩步走到電梯,綰靜錯開好幾步跟在後面,邁不動步子。
藥袋攥在手裡有千斤重,塑膠袋窸窸窣窣響。她縮了縮肩胛骨,像要把自己疊成更小一團。
他按了上行鍵。
電梯正在別的樓層,數字跳得很慢。
夜很深了,又是暴雨,大廳里人不多,電梯處燈也幽暗。有人拖著行李箱經過,小孩子在跑,隱約能聽見接電話的聲音,還有些別的聲響。
只有他們站在那兒,誰都沒說話。
綰靜心裡說不上甚麼滋味,可能甚麼都有點,她離他幾步遠,假裝解開塑膠袋,低頭拆藥盒,就希望裝作有事的樣子,讓他先上去。
可是太冷了,手指不太聽使喚,抖了幾次,怎麼都撕不開。
然後電梯到了。
電梯門開,他站去裡面,綰靜腳還是釘在地上。
他沒動。電梯感應到有人,門開著,等他按關門,他也沒按。
兩個人隔著那道敞開的門。
綰靜也不知道他怎麼不走,還站在那兒。
關庭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垂著眼,眼裡漆黑看不清表情。
綰靜其實很想他先走,因為她太冷了,而且覺得很尷尬,很慚愧,她也不知道為甚麼會有這種情緒。
可能是她現在的樣子很狼狽,她總覺得被他看到,非常丟人,然而事實上他可能根本不會注意。
過了好一會,他攔著電梯門,終於低低地開口:“不進來嗎。”
綰靜身體微不可察地哆嗦了下,原本想說:“不。”
然而那口氣到嘴邊,無論如何不知道怎麼發出來,嘗試了好幾次,都只能堵在喉嚨裡。
眼看著電梯被攔了太久,她只能低著頭,從他身側擦過去。
她站到電梯角落。
可能都有點神經質了,她不說話,幽閉的空間裡,她還是在掰弄手裡的藥盒。
門關上,電梯緩緩上升。
她一下子很洩氣,又覺得沮喪,眼淚莫名衝到眼眶,被她嚥了回去。
後面才意識到樓層還沒按。
可是想想,又算了,等他到了出去,她再回去吧。
她腦袋快埋進胸前,手指無意識擰著藥盒,食指已經被邊緣劃了印子。
眼前出現了隻手。
綰靜本能呼吸屏住了,不知道他要做甚麼。
然而那隻手修長寬大,只是把藥盒從她手裡輕輕拿過去,沿著鋸齒邊撕開一個整齊的口,又遞給了她。
她沒抬眼看他,接過來,把藥板重新塞進口袋。
他又伸手,勾開塑膠袋看了眼。
裡面還有兩種瓶裝的藥,他默不作聲,都給擰開了。
電梯裡誰也沒說話。
綰靜抱著那袋藥,站在角落裡。薄外套的領口還潮著,覺得自己還在不停地抖,也可能沒有。她丟魂了,看著數字一點一點往上升。
直到電梯停下。
他才背對著她:“走了。”
電梯門開,他走出電梯,沒回頭。綰靜也沒動,眼睜睜看著電梯門合上,樓道里,傳來房門被刷開的聲音。
綰靜拎著藥回了房間,終於把裙子換掉,洗了個熱水澡,又就水對著說明,把藥吃了。她躺在床上,心裡一陣陣地抽痛,好像閉上眼,眼前就能出現他的影子。
她不懂,晚上宴會的時候他看到她,還說根本不認識她。綰靜想他可能是不想提起,也不想承認。一個男人有家室後,最要緊的就是名聲。他不希望名聲受損,她也能理解。
那為甚麼剛才在外面,又要等她。
她翻來覆去睡不踏實,她待不下去了,明天行程結束,她就回北京。不,回北京才最不安全,她決定帶孩子回老家。
*
因此隔天葉紹清問:“你不是說想看風景?下午空出來了,我們可以晚上走。”
綰靜應激似的抖了一下,低著眼拒絕:“不了,我還是回北京吧。”
葉紹清默了默,估計心裡也明白,可他沒說,他淡笑道:“孩子想你了?”
綰靜輕嗯。
葉紹清說:“那行,那不折騰了,就下午走。”
他喊助理改簽機票,綰靜收拾東西和他到了機場。然而不湊巧,暴雨太大,飛機沒有辦法順利起飛,只能等雨停,他們就算改簽,現在也走不了。
“算了。”綰靜輕聲說,“我們等等吧。”
兩個人坐在航站樓靠近玻璃的地方,雨天陰雲密佈,水流順著玻璃蜿蜒而下,如一道道珠簾般肆意流淌。
葉紹清開口:“你現在想說說嗎?”
綰靜頓了半秒鐘:“甚麼。”
“你昨天,不想說說嗎。”
綰靜只能皺眉:“就是,以前,鬧得不是很愉快。”
葉紹清點點頭:“然後你還為他病了。”
言外之意,絕不會是她說的那樣簡單。
綰靜其實覺得他猜到了,維護她尊嚴才沒有點破。
如果葉紹清有心,他有的是訊息渠道和關係,可以去打聽那個男人究竟是誰,背景,身份,家庭,他妻子的家庭,就會一目瞭然。
他就會明白,她為甚麼不想提。
因為她一敗塗地。
那種窮盡一生,活到現在沒有走錯一條路,努力打好手裡每一張牌,卻還是夠不到別人門檻的感覺,是很難受的。
那是一種無能為力的痛苦。
綰靜張了張唇,想說點甚麼,最後話到喉嚨又被她嚥了下去。
“沒事,我懂了。”葉紹清低聲道,“我剛才那樣問,只是想明確知道,你究竟是不是因為他,你們的關係又到了哪一步,這樣以後有類似的活動,他在,我不會喊你去的。”
綰靜勉強牽了牽唇角:“好,謝謝。”
他們那班飛機直到九點多才起飛,落地北京,已經是凌晨。
北京竟然也是暴雨,葉紹清直接說:“你住哪,我送你。”
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
綰靜很疲憊了,本想下意識拒絕。
可看一眼他的表情,又想著朋友送回家也不是了不得的事,以前也都送過,就說:“我發你手機。”
她搜尋地圖直接分享過去,葉紹清開啟導航。司機很快打轉方向盤,汽車駛入茫茫雨幕。
黑夜猶如張網將她兜住,不停地灌入水汽,綰靜覺得車裡有些悶,想開條縫吹吹風。
然而剛開啟窗戶,雨水就無孔不入被吹打進來,她又將窗關上。
葉紹清幫她拿著行李箱進院,寶寶就搖搖晃晃撲過來:“媽媽。”
他原本是要睡的,可是綰靜給心塘發了訊息,說今天回來,心塘也告訴孩子了,他就無論如何睡不著了。
心塘還發訊息:【九點多撐不住睡了會兒,睡前還說,一個小時後一定要把他喊醒,不然就不理我。真是的,小孩子都這麼黏人嗎?】
那會兒綰靜還沒有心力多說甚麼。
現在真看到孩子了,她彎唇,眼裡一瞬變得溫情:“寶寶,你一直在等媽媽的嗎?”
孩子摟住她:“對呀。”想了想又說,“但是中間睡了一會會兒。”
那肯定還困著呢。
綰靜滿心溫柔,親了他一口:“那我們再進去睡覺。”
葉紹清也笑著和他打招呼,他問綰靜行李放哪兒,綰靜說先放門邊就好。
抱著孩子,她不方便接,只能歉疚道謝:“今天真是麻煩你了。”
他搬行李不好撐傘,綰靜撐著傘,沒法罩住兩個人,弄得葉紹清肩上都是暈開的水漬。
她讓寶寶抽了幾張紙巾給他擦,問他要不要喝點熱水,葉紹清擺手:“晚上不好開車,我怕待會雨更大,我先走了。”
他和孩子揮手:“過兩天叔叔再找你玩。”
寶寶說:“好。”
屋裡安靜了下來,綰靜把門窗鎖好,把孩子放在地毯上:“媽媽先洗澡,很快出來哦。”
她進屋拿毛巾和睡衣,心塘也醒了,剛才一直默不作聲站在廊下,眼睜睜看葉紹清把她送回來,行李也拿進來,又說了好幾句話。
始終沒開腔。
綰靜要洗澡了,她倒是跟進來。
綰靜已經習慣了,還以為她要用洗手檯,笑了一笑,背對著她脫衣服。
心塘冷不丁:“你之前說去見朋友,就是去見他?”
綰靜手一頓,愣了兩秒才繼續脫:“嗯。”
她開啟花灑,溫熱的水流淋下來衝在身上,把面板淋得微紅,很快寒意驅散,那種冰冷的感覺才好了不少。
心塘在外面忍不住:“那你怎麼揹著我?”
綰靜還是愣:“我沒有揹著你啊。”她離開前有說,回來的時間也說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心塘都要靠在玻璃門上了,“你要是跟他出去,你直接說是他呀,你居然說是一個朋友,我還以為是新朋友我不認識的,還以為是女生呢。”
畢竟如果像出遠門,不是工作,她也不會和男人單獨去。
綰靜沒明白她在氣甚麼,倒是心裡很好笑:“那我下次說。”
她不說也有原因,一是確實是工作,二來,心塘對葉紹清敵意太明顯了,她怕說了心塘會很不高興。
心塘看著都想擠進來了:“你倆是分開睡的吧,你沒和他睡一個房間吧?”
“你在想甚麼呢。”
“這很重要!”
綰靜蹙了蹙眉,不知怎地,竟突然想到了他,宴會上的一幕幕,電梯裡的一幕幕,再往前,那些年過電影般在她眼前顯現。
她無端笑了下,說不上意味:“其實我現在就算和誰睡一起,也沒甚麼吧。”
心塘猛然抬眸:“你說甚麼呢?”
綰靜站在熱水奔湧的花灑下,一動不動望著瓷磚,任由水柱沖刷掉身上的泡沫:“我是在說認真的。我是個成年人,和一個人分開,再和另一個人在一起,喜歡上另外的人,上床睡覺,一起生活……其實也很正常是不是?”
心塘說:“這不一樣!”
綰靜則問:“有甚麼不一樣。”
心塘說不出話,支支吾吾半天,別過頭還是說:“反正就是不一樣。”
綰靜笑了,調了花灑角度,霧氣氤氳吞噬了她的臉,顯得她唇邊那抹虛淡的弧度無比微弱:“你怎麼這樣。”
“為甚麼他能娶妻生子,不會有人指責,甚至大家都只會慶幸,覺得他終於改邪歸正,而我只是身邊出現別的男人,你就不準。”
“你怎麼這樣呀。”
“一點也不公平。”
心塘急了:“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的意思是……我覺得你師哥吧,不是很適合你,真的,你要相信我,我看人很準的,我覺得你們年紀差得也不是很多,你看他,他還在做事業呢,他連三十歲也沒有。”
綰靜故意逗她:“那說明他年輕啊,年輕有為。”
“有為個甚麼呀?”心塘果真上當,“他那叫乳臭未乾,我最討厭年紀小的男的了,毛長齊了嗎?出過社會嗎?捱過社會打嗎?一輩子見過甚麼大風大浪,扛住甚麼豺狼虎豹了就敢說愛啊愛的,這種男的事業還沒搞明白呢,還搞上感情了……”
綰靜拉開玻璃門,不著寸縷站在她面前,髮絲還在往下滴著水。
心塘趕緊背過身去了,不敢看。
綰靜更加覺得好笑:“好啦,不說這個了。”
她找吹風機吹頭髮。
心塘還在糾結:“那你到底喜不喜歡他?”
綰靜盯著鏡子裡的自己:“你猜。”
心塘崩潰了。
綰靜原本其實有些累,但看到她被逗得亂叫的樣子,心情多少放鬆了些,她穿好衣服,和她打了聲招呼,就出去了。
寶寶還在沙發上沒睡,腦袋都歪了還在等她。
綰靜輕手輕腳把他抱起來,和心塘揮揮手,用口型說:“我先睡了。”
屋裡門關上,她也看不清心塘的樣子了。
*
暴雨接連下了三天都沒有停。
寶寶想出去玩,但下雨了也出不去,綰靜就在家裡陪他。本來說來北京,帶孩子先轉一圈的,實在是不湊巧。
綰靜自己病也好了,其實原本就不嚴重,低燒等回北京睡了一覺,就正常了,後面就只是感冒,說話有點鼻音,甕聲甕氣。
她帶病也不敢親孩子,寶寶想黏她黏不到,於是也耷拉腦袋蔫蔫的。
綰靜給他轉移注意力,抱著他說:“我們選個回家的車票。”
她行李都開始收拾了,準備過兩天就帶孩子離開北京。
不想再來了。
中途葉紹清倒是來看過她,抽空來的,陪孩子做了會兒遊戲,吃了午飯,待到下午就走了。
可能是上次聊天的緣故,這回心塘倒沒表現出多少惡意了,也一起陪著說了會話,吃飯看電視。
第四天雨停了陣,天氣預報說,晚上可能還要再下。
但是暫時停了就是好事。
綰靜抱著孩子去湖邊看荷花。
寶寶在國外根本沒見過,他只看過睡蓮,在莫奈花園看的,他很喜歡,每次看到都會喊:“Lily。”
綰靜最開始都沒意識到他是說睡蓮,還當他是在喊誰的名字。
風荷萬里,碧翠的顏色很招人喜愛。寶寶趴在她懷裡看了會:“媽媽,我覺得它比lily好看多了,它紅紅的,粉粉的。”
綰靜一笑,旁邊有家長在摘,她也想給孩子摘一朵,和寶寶比比劃劃選了半天,剛摘下來,遞給寶寶,裙襬就被拉了一下。
“阿姨。”
她低頭,是個十分乖巧漂亮的小女孩,扎著兩個小揪揪,揪揪還繫著飄帶,大眼睛撲閃撲閃看著綰靜,小心翼翼說:“我剛剛也想摘這朵花,可以,可以送給我嗎?”
小姑娘扣著手,眼睛溼漉漉的,說完又有些不好意思。
綰靜其實有點愣住,然而看看她,和自己家這個差不多大,可能還要小一點,也覺得就是一朵花,沒甚麼大不了的。
但她要問孩子的意見:“寶寶?這個妹妹說要花,你願意給她嗎?”
她聲音很輕柔:“你要是不願意,那媽媽另外再給妹妹摘一個,或者你給了,媽媽再陪你選個你更喜歡的……你覺得呢?”
寶寶原本低著頭,聚精會神擺弄花瓣,聞言,有點苦惱。
其實他還挺喜歡荷花的,可是,他看看花,看看綰靜,又看看那個小姑娘,猶豫好久才說:“那,那好吧。”
“那真給了哦?”
他扁了扁嘴:“嗯。”
綰靜親他一口:“沒關係,我們再選一朵。”
她把荷花遞給小姑娘,然而沒想到那小姑娘拿過,卻拽了拽寶寶的褲腿,邀請說:“要不一起玩?”
綰靜抿了抿唇,真是個很活潑大方的孩子,大概家裡父母都是很寵愛的。
她看了眼兒子,兒子估計也是不好意思。人家都自己走的,他還要人抱。
於是掙扎著要下來。
綰靜就把他放到地上:“那你們玩哦,不要靠著欄杆那邊,小心掉下去。”
兩個腦袋就湊在一塊說話,綰靜也半蹲下來,哄小朋友們玩了會。
過不久她站起來,正想著這個寶寶怎麼單獨一個人,也不知道家長在哪裡,會不會是走散了,她要不要過會兒把孩子送去警衛那裡,還是就在這裡等。
思量間,又看向那個女孩子。
或許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小姑娘的眉眼神韻,讓她看著眼熟。
這時候,不遠處隔著人群,傳來道很熟悉的中年女人的聲音:“哎呀,菱菱,怎麼亂跑呀,跑丟了怎麼辦?找了你好久。”
菱菱仰起小臉:“我說了去橋上摘荷花的呀。”
中年女人把她抱起來:“你又皮,回去給你爸爸媽媽知道了,肯定要說你。”
菱菱咯咯直笑:“才不會呢,爸爸去南邊開會了,都不在北京,他才不會知道呢。”
中年女人似怒非怒瞪她:“你就是個小祖宗。”
她轉過臉,剛要感謝綰靜:“真是不好意思啊,這我家孩子,給您添麻煩了,您……”
臉上笑意陡然僵住,幾秒過去,她才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馮,馮小姐?”
身體彷彿是麻木了,感覺不到冷,也感覺不到疼。
綰靜嘴唇抖了好久,才勉強讓自己頰邊扯開些笑意,聲音啞得彷彿是從喉嚨裡擠出來一樣:“趙阿姨。”
她抿抿唇,儘量笑:“上次長春以後,好久沒見您了。”
對面也語塞了。
綰靜垂睫,心裡在後悔。
她就說北京不好。
她應該一下飛機,就離開的。
不。
她甚至就不該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