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此時相望不相聞。……
晚上入睡前, 心塘和她說明天去哪裡玩的行程,她聽得並不認真,只有孩子很起勁, 一直在追問:“真的嗎,真的有那麼好玩嗎?”
心塘想想道:“我覺得還是春天和秋天好看, 這個季節的話, 其實差了一點。”
寶寶有些苦惱:“可是秋天我都回家了。”
心塘輕推了他一下:“你和媽媽說在北京多住兩天。”
孩子便又急急地轉頭:“媽媽, 秋天的時候能不能……”
綰靜心裡湧起一陣說不上來的感覺, 似是心臟抽痛了下,又似是無奈。
她沒表現出來, 給他擦了擦嘴角輕聲說:“那你之前答應爺爺, 很快就回去看他的呀,他都很想你。”
寶寶一聽也對, 糾結了會兒說:“那我還是去看爺爺。”
家裡說好了, 孩子出生之後教他說話, 綰靜就一直讓他喊馮建軍“爺爺”。
她知道正常叫法不是這樣,可她不想糾正。馮建軍就出國了兩次,寶寶對他的印象,大多在手機裡, 馮建軍經常會打電話過來影片。
孩子剛接觸手機的時候, 甚麼都不懂, 綰靜就教他點哪裡會跳出一個頁面,再點哪裡,就能撥通影片,看見爺爺。
他很聰明,叫了兩次就會了,後面綰靜不注意, 寶寶就會自己撥電話給馮建軍:“爺爺,你在做甚麼。”
馮建軍愛種地,接了電話給他看一圈田:“在外面地裡呢,你在幹甚麼呀。”
小寶說:“我也不知道,媽媽在旁邊看電腦。”
“那你提醒媽媽注意休息,不要把眼睛看壞。”
“好。”
他就會拿著手機邁小短腿走向綰靜:“爺爺讓你不要看壞眼睛。”
綰靜和馮建軍提過很多次,家裡不要再操勞了,她也不放心,她想把馮建軍接到國外生活一段時間,馮建軍也不樂意。
他說不習慣,他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還是家裡最舒服。綰靜只好作罷。
她根本沒打算在北京多停留,大多數時候,她都是個很溫和的母親,對孩子的教育也很寬鬆,寶寶很黏她很愛她。
唯有一點,他要在這裡待到秋天,她不會依他。
大概是日有所思,她真的被那兩件衣服干擾到了,又或許是t因為再來北京,故地重遊,她沒法平靜。
綰靜那一晚上睡得不好,接連做夢。
夢裡都是他的影子,熟悉的眉眼和輪廓,幾次背景轉換,他身後有大片的紅雨和紛飛的落葉。
然而視野一轉,卻又不是北京,更加不是寧夏。
隱隱青山,迢迢綠水,他站在山水之間,背後是青色的,層巒疊嶂山的佈景,他挽著襯衫袖子,站在一處窪田邊。
似是看到了她,此時相望不相聞。
綰靜覺得很奇怪,心跳得飛快,又痛,那種疼痛細微麻密,像是心臟上生長了倒刺,撕去連筋帶血。
她不知道怎麼竟然會夢見這麼古怪的畫面,他從來沒有去過那種地方,至少在她的記憶裡沒有,他挽起袖子,褲管沾了些溼泥,她想一定是弄錯了。
她夢見的不該是他,是不是弄混了,夢裡出現了偏差,這身打扮非要有,也該是馮建軍才對。
然而畫面急轉,她竟然跨過田地,來到他面前。
他緩慢地,遲疑地抬起臉,彷彿在夢中竟有了意識,知道她闖入了,出現在了他面前。
空濛的天下起了雨,一點一滴淋溼了他的眼,他的發。
他薄唇似乎動了動,綰靜覺得他應該是要說點甚麼,可終於沒有說,細雨紛飛的迷濛中,他定定看了她幾秒,然後頭也不回地離去,轉身沒入青山深處。
綰靜睜開眼,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喘氣。
一摸,脖頸胸口全是汗。
房間漆黑,靜悄悄的,綰靜轉頭,身邊孩子還在安靜沉睡。
她捂著胸口緩了緩,給孩子掖好被子,下床,輕手輕腳離開了房間。
她也沒想到會這麼心神不寧,這兩年夢到他的次數也多,她醒來,也會悵然若失,可從來沒像今天這樣過。
綰靜去餐廳倒了杯水,窩在沙發裡。
手機響了聲,進來條訊息。
葉紹清:【考慮得怎麼樣了?】
葉紹清:【去嗎?】
綰靜恍惚了一下,想起來他是說哪個邀約。
回來的飛機上,葉紹清和她提過,他回北京是開專案會議,華越想參加南邊某省開發的抽水蓄能電站專案,那邊在搞小型水電叢集,一體化可再生能源基地,作為後方省,邀請了不少私營投資方,設計院專家和技術團隊。
這種工程,針對專案的詳細勘察、設計工作方案,一般輪不到華越這種公司。
它們這種私企,主要都只能作為分包商、裝置供應商參與。
劃分很明晰。
有的承包基礎材料,機電安裝,有的則是裝置製造。
像華越,最大的作用,就是提供專業的監察、檢測服務。
華越也在搞水上專案,也要談裝置採購。水輪機、發電機、閘門等主要裝置供應商,華越接觸得太少了,葉紹清雖然不算替陸承風乾活,至少也是參股的,他得特意去飛一趟。
一是為搭上這次專案,二是見這些承包商。
吃頓飯,認識認識。
但華越姿態擺得高,他不想顯得華越太有求於人,以防各方壓價,所以和承包商吃飯,他沒有帶所謂的團隊,彷彿只是去走個過場。
可他又需要找一個懂行的。
綰靜之前在瑞士和師哥跑實地勘測,別的不說,各種方案、機組選型她還是熟悉的。
葉紹清和她去也放心,免得被騙,就問她願不願意飛一趟貴州。
綰靜一開始在猶豫。
說好了這次回國,就是為了休息,她想多陪陪小孩。
可是這次機會確實很好,她很難得能接觸到這種專案。
葉紹清說,如果她去,可以頂著華越的名頭,而且不會很麻煩,她始終待在他身邊就不會出事。
綰靜有些心動。
葉紹清半開玩笑道:“你要是去,我按華越技術顧問的工資給你開。”
倒不是錢的問題,綰靜還是有些猶豫。
他繼續說:“你的履歷華越也可以為你添,你考慮考慮?”
這就有些心動了,華越這兩年風頭非常盛,每年秋招門檻被踏破,實習都要擠破腦袋,誰不想在簡歷上填上個華越的名字?
綰靜已經不是實習的時候了,但能在履歷上添一筆華越,她今後不管在哪,路都能好走一些。
綰靜點開訊息,回覆了個:【行。】
綰靜:【大概甚麼時候走?可以把具體行程發我嗎?】
那頭顯示正在輸入中。
綰靜沒在意,右下角提示還有漏看的訊息,往上滑,發現是幾張圖片。
葉紹清估計是想勸她:【真的不來嗎,就當旅遊也行啊,這地方青山綠水的。】
綰靜心裡有點好笑。
然而多翻了兩張,漸漸地唇邊的笑意淡去。
照片上的風景,隱約顯現的山巒,和她剛才的夢境那麼像,幾乎如出一轍,不知是他從網上找來的旅遊宣傳圖,還是他自己遊玩拍攝的照片,綰靜盯著張張風景,心臟不自覺收縮,彷彿是被誰不輕不重捏了一把。
她恍惚摁滅手機。
客廳裡仍是黑漆漆的,甚麼人也沒有,她抱著膝蓋坐了片刻,才下地慢慢地朝房裡走去。
她想真的是夜有所夢,可能是白天就無意間看到過那幾張照片,只是自己沒有在意,到了晚上,才會夢到他站在青山環抱裡。
*
綰靜兩天後,把寶寶託給心塘照顧。
心塘問她要去做甚麼,綰靜顧及這是華越非公開的行程,也就沒有說,只說:“突然有個事,要去一個朋友家,過兩天就回來,你幫我看著寶寶。”
心塘說:“朋友?國外認識的?”
綰靜低下眼,模糊地道:“嗯。”她彎腰摸了摸孩子的臉,“媽媽要走了哦,你在家乖乖的,想媽媽了就打電話。”
寶寶已經習慣了,一開始還會哭,後來發現媽媽只是離開幾天,而且每天晚上都能從影片裡看見媽媽,情緒也就慢慢穩定了。
他小聲說:“好,媽媽再見。”
綰靜淡笑著親了他一口,和司機轉身出門。
因為這次行程出行時間並不算長,她就只拎了個小號的登機箱,裡面帶了換洗的衣服和日用品。
貴州夏天沒有北京熱,海拔高,群山圍繞,氣溫更是降得厲害,溫差也大,綰靜外套多帶了兩件。
她晚上落地機場,到賓館已經很夜了,第二天的行程葉紹清帶了華越的人去,她不用跟著,倒是可以在賓館休息一天。
她在飛機上看到滿山滿眼的綠色,崇山峻嶺,每一處都是青痕,青山青水,江霧朦朧,還以為下了飛機也是住在山裡。
沒想到葉紹清的人來機場接機,把他們送到城裡賓館就走了。
貴陽有水穿城而過,市區也有山,建築奇巧,但就是看不到翠碧的田野。
綰靜第二天醒來無事可做,洗漱過後和寶寶打了個影片。寶寶睏倦得很,她不在家他雖然不會惹禍,但是孩子心性,肯定要瘋玩,心塘又甚麼都縱容他。
果然,影片沒打兩分鐘,寶寶的腦袋就一點一點地,沒多久就睡著了。
綰靜心裡有些好笑,也沒再喊他,和螢幕那頭心塘比了個手勢,把電話掛了。
她洗漱過後又不甘心,來了貴州,沒看到好風景還是挺遺憾的,綰靜就去問前臺,貴陽有沒有著名景點。
前臺聽她描述,想了想蹙眉說:“你說的那種風景,貴陽城裡倒是沒有,要出城了,一般也是去黔東南、銅仁看的多,那地方還有苗寨,旅遊搞得比貴陽好。”
綰靜若有所思:“這樣。”
“嗯,貴陽城裡就是看水,甲秀樓前面的南明河好看,晚上看燈很亮。”
綰靜心裡有些失望,葉紹清是來談工作的,行程大概不會出貴陽,黔東南她沒去過,聽著離得很遠,開車約莫也要幾個小時。
算了,她心裡想,本來就是突發奇想,還是等下次有機會再來好了。
綰靜便又問了些貴州特產,前臺說貴州銀飾很好,尤其是老銀。
綰靜原本沒那麼感興趣。
可前臺又說對小孩子好,問她有沒有孩子:“我們家就是買給娃娃戴的,手鐲和小鎖都買了。”
寶寶身上戴的一直是滿月時,心塘拿過來的金鐲子,不過他長到一歲多,就不戴了。
他不太喜歡了,覺得黃澄澄的太亮堂,綰靜有條銀鏈子,他倒是很喜歡,經常窩在她懷裡拽著玩。
綰靜有些心動:“我家裡是有個孩子,不過太小了,才兩歲。”
“兩歲也可以戴啊,我們都是從滿月戴到大的。”前臺誠懇推薦。
綰靜點點頭:“我一會兒去逛逛。”
她出門覺得有點冷,折回去拿外套,電梯門開啟,卻看見經理在訓人:“你吃了熊心豹子膽了,這種事也敢做!”
他面容t鐵青聲音發抖,但是壓得很低,就像是難以啟齒,手也是抖的,指著眼前服務員的鼻子:“你真是活夠了。”
綰靜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下意識朝那頭走廊看了一眼,廊道漆黑,燈光全滅,彷彿是故意遮掩著甚麼,只有一間房前有光亮。
那間房敞開了門,白光從裡頭直刺出來,牆邊隱約站著兩個男人。
另一個經理打扮的人站在他們旁邊,不停彎腰鞠躬,臉上滿是驚懼不安的表情:“對不起,真的是不好意思……”
離得太遠,綰靜甚麼也聽不清,視線倒是不受控制朝廊道里面投去。
最裡側,有個男人靜靜地站著,太暗了,他在角落避去了所有光源,又有人擋在他面前,根本看不清容貌。
然而他被深色襯衣和長褲包裹著,瘦削修長,身體模糊朦朧一道剪影,冷漠靜謐,鋒銳,無端給人一種不容忽視的感覺。
綰靜被這熟悉的輪廓驟然一擊,整個人就有些愣住,半秒鐘後回過神,下意識反應竟然是要逃。
走了幾步又埋怨自己,究竟是在逃避甚麼。
不過就是身量差不多的男人而已,她是在貴州,又不是在北京,怎麼會遇上他。
她究竟在慌甚麼。
胸口那裡傳來洶湧的起伏,綰靜閉了閉眼,捂著心口拖著步子往前走,直走到門口,刷卡幾次都沒反應,抬頭看了眼門牌,才發現,竟然連樓層都走錯了。
她心裡苦笑,她真是丟了魂了。
晚上葉紹清回來,他們在樓下餐廳一起吃飯。
閒聊時,綰靜順嘴提:“今天出門回來,還走錯樓層了,電梯門一開,我沒看清數就出去了,走到門口刷卡才發現房間不對。”
葉紹清笑道:“你是不是太想孩子了。”
綰靜也覺得有點好笑:“有可能,怕我不在身邊他睡不好。不過也有部分原因是被嚇到了,我出電梯,看見經理在訓人,我還以為這層出甚麼事了。”
葉紹清聽罷蹙眉,看了眼對面秘書,秘書立刻說去問問,約莫五分鐘他回來,彙報說:“今天有個服務生闖了客人房間,不過這件事被壓下去了,我也打聽不出來。”
葉紹清很意外:“壓下去了?那就不是一般人了。”
秘書點頭:“說是客人在午休,那個服務生藉口換床品,就進去了……”
他可能顧忌綰靜在,說得很隱晦,然而綰靜卻聽懂了。
葉紹清下榻的賓館和普通酒店不同,規格不高,和五星沒法比,然而象徵不一樣,在裡面住的基本上是各地來的,出行低調隱秘。
賓館有規定,客房每天收拾垃圾和用品,打掃衛生,鋪床疊被,時間很固定,這點和普通酒店都一樣。
但絕不會在午休時候。
那服務生花容失色,捂住衣領啜泣,抱著甚麼樣的心思,誰都看得出來。
綰靜莫名情緒低落下去,吃了兩口菜,就再沒動過筷子。
*
參加宴會的那晚,貴陽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佈滿天空,綰靜穿了身長裙,外套披在肩上。
外面還是冷,進了會場倒是好了很多。
她沒想到晚上下了場雨,氣溫能降得那麼迅猛,然而這種場合,她也不可能穿太厚的衣服。
華越並不想出風頭,席位照葉紹清吩咐,被安排在了靠右後的位置,前面有張小圓桌,擺了名片和水,綰靜是葉紹清帶過來的,並不在名單上,她桌前就只有水,沒有名字。
她落座才意識到今天是甚麼架勢,葉紹清喝了杯酒,還沒和她說上幾句話,身邊就已經圍了不少男男女女,一半是想探探華越的合作意向,另一半是探探他自己的意向。
綰靜眼睜睜看著有個很面熟的姑娘,朝他名片邊塞了張自己的,有些羞澀期盼望著他。
應該是電視上見過的,哪個小藝人。
葉紹清正和一個男人說話,似是看見了,並沒有搭理,幾秒後他談笑風生,將名片拿起,塞進了冰桶裡,整個過程,都沒有看那女生一眼。
女生臉色一白,低著頭走了。
葉紹清趁談話結束的間隙,低聲朝綰靜說:“下次你看到,直接幫我拒掉。”
宴會場實在嘈雜,綰靜聽不清他的聲音,只能再挨近不少,皺著眉:“是不是不太好?我怎麼幫你拒?”
葉紹清說:“你看著她就行了,他們不認得你,通常識趣的被看一眼,大機率就不會再往前擠了。”
綰靜愣了愣,下意識說:“你該今天找個秘書的。”
葉紹清突然笑道:“我原本是這樣想的,不過我臨時上任,身邊沒有信得過的女秘書,幹不來這差事。”
他別有深意:“承風身邊倒是有個女秘書,不過他那個比較特別,這種行程,他不可能讓她來。”
綰靜唇抖了抖,正想再說點甚麼,身前傳來道爽朗的聲音:“葉老闆在說甚麼悄悄話呢,讓我們也聽聽?”
葉紹清換了副笑臉:“我同事,第一次來,問我怎麼沒做她的名牌。”
那男人穿著身正裝,高聲笑道:“肯定是貴公司臨時派遣的吧?名單上報得遲了,你的名牌就忘記做了。”
他身邊的人都笑:“這是華越新招的實習生嗎?”
葉紹清淡笑:“那可不是,要是華越的實習生都能是這個水平,哪還要我每天操心?”他端起酒杯介紹,“我以前大學的師妹,才從瑞士回來,以前是學水利的,王老闆陳老闆。”
他彎唇抬抬酒杯:“我這下可找了個專業的,別想蒙我啊。”
王老闆立刻撫掌:“葉老闆這說的哪裡話,我們都是真心想和華越合作,哪裡會蒙您?來喝酒,喝酒。”
他連忙和葉紹清碰杯。
有個人倒是說:“原來是學水利的,挺少見啊這個專業,我記得怎麼好像……”
他話還沒說完,身後人群突地響起聲音,彷彿潮水跌宕翻起,說話的幾個人不禁朝那裡看去,就見一箇中年男人被簇擁著走了出來,他面容慈祥,眼裡卻藏有鋒銳,是行商多年才會練就的眼睛。
他在幾個男人的保護下,笑意盎然,腳步不疾不徐,幾次側頭和身後男人說話。
那人也在笑,只是唇邊揚起的弧度若有似無,很淺,很小。
綰靜整個人僵在了那裡。
像是有甚麼,穿過兩年漫長的光陰,穿過數百個她刻意不去回想的日夜,精準地刺入了她的身體,不是痛,是麻,是一種凝滯,血液凝固了瞬間,又在下一秒從心口猛烈噴薄出來。
他抬眼也看見了她,隔著昏暗的光線,那道深邃平和的目光,靜靜地望了過來。
她一時就如失聰一般,喉嚨也啞了,眼前所有畫面褪去,除了他,竟然甚麼也再看不見。
他瘦了很多,身形修長,輪廓卻愈發明晰,穿著身極普通的衣服,眼瞳深黑,大概是沒有休息好,眼下有極淡的烏青。他沒有端酒,手上甚麼也沒有。
她看著他比兩年前更加內斂沉靜的面孔,那上面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
可是隻有她明白,曾經那雙眼睛裡,有過怎樣的暗流洶湧,萬劫不復。
綰靜臉色蒼白,嘴唇也像是被縫住了,一秒,兩秒,她毫無聲息,她原本是要跑的,然而腳下生了根,把她死死地釘在那裡。
朦朦朧朧間,她好似聽到了很多聲音,有寒暄,有問候,笑聲恭維聲不絕於耳,卻唯獨沒有聽到她最熟悉的那一道。
不知過了多久,同他一起來的中年男人終於回神,視線掃過葉紹清,飄飄落在綰靜身上,然後猛地一怔,遲疑道:“你,你不是……”
“韓老闆,怎麼了?”
那中年男人眼瞳還在震顫,端酒的手指著她,控制不住抖動:“你,你和庭……”他意識到甚麼剎住車,仍是顫抖,“你不就是從前的那個、那個……”
他惶然回頭,急迫地看著後方:“是不是?這不就是你的……”
他還是沒能當眾說出來那句話。
周遭人都不解,葉紹清也蹙眉,將眸光投在她身上。
綰靜輕輕掐住了手心。
她知道他要說甚麼。
不就是她嗎,不就是從前在你身邊的嗎,和從前那個人好像。
不就是這些話。
她心裡突然被一種更深更重的疼痛填滿了,那麼真實,那麼沉重,可是他的臉卻像一場鏡花水月的夢,宴會場有人點菸,薄霧繚繞,隔著一團白色的霧氣看他,他的臉孔模糊不清,只剩下虛無。
他就不像是真的。
他像是從她這兩年,某一場夢裡走出來的,停留片刻,很快就會消散,會再回到夢裡面去,t等她睜開眼,又是隻有漆黑空蕩蕩的房間。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甚麼。
良久,她終於聽到他的聲音,一如既往沙啞,磁沉。
關庭謙看著她,片刻,只是含糊笑了聲:“您老人家眼神越來越不好了,她不是我從前的人。”
作者有話說:桀桀桀!我的小情侶又見面了!(摩拳擦掌)
大喜的日子來個坦白局吧,
前面有好幾次寫心塘哭,其實不是分手哭,是為了老五哭。
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