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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歲月。

第五十八章 歲月。

綰靜覺得這個名字很熟悉。

陸承風輕笑:“我還以為你揹著我結婚了, 都準備補份子錢了。”

“你打算給多少?”

“你連酒席都沒請,給個兩百塊差不多得了。”

葉紹清拐了他一胳膊,也笑:“去你的。等你結婚我也給兩百。”

“我確實結婚了。”沒想到陸承風竟然點頭, 然而眼裡的笑紋不顯得喜悅,只有種默然和平靜, “所以兩百, 拿來吧。”

葉紹清表情稱得上驚愕:“你結婚了?甚麼時候?”

“就過年之後。”

“那沒多久, 你現在不應該還在蜜月?”葉紹清皺眉, “你就自己出國了?你老婆沒意見?”

“她……她還行吧,她不太管我。”

“怎麼可能?平時再不管你, 可這是蜜月, 她怎麼會沒有情緒。而且一直也沒聽說你談戀愛了,上學時候你就說不談, 沒想到畢了業, 你是最先結婚的。”

陸承風低眉:“時候到了就結了。”他把話題輕輕揭過, “不說了,來吃飯吧。”

綰靜跟著他們落座,選單一個個傳閱,她也點了菜, 桌上男人多, 怕不夠吃, 菜品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

綰靜低著頭吃飯不怎麼說話,心裡卻總想著個事。

她覺得陸承風很眼熟,名字更是耳熟,可就是不知道在哪裡聽說過。

後面才想起來,好像是去年,有家公司推出的監察產品幾乎壟斷了市場份額, 一時間名聲大噪,連關庭謙也提過。

她記得那家公司叫華越,背後的實際控股人就是陸承風。

這麼一想就通了,陸承風也是計算機系的,和葉紹清還是同一屆,難怪會認得。

老師給她介紹時,就提過一句計算機,可她那時候魂飛天外,根本沒有往心裡去。

飯桌上氣氛正酣,難免推杯換盞,綰靜喝不了酒,點了果汁低頭吃菜,旁邊有幾個人在閒聊,不知道聊到甚麼話題,竟然轉頭問她:“你也是水利工程的?”

綰靜一愣,停下筷子:“嗯。”

對方很驚詫:“我也是,我當時那屆是三字班,估計比你大好多,你研究生也在本校唸的嗎?在哪個老師手底下?”

綰靜就說了老師名字。

“那很有名啊。”

綰靜笑笑,也禮貌地回問:“師哥你研究生導師是?”

男人哈哈道:“我研究生就出國了,一直在法國念工程,博士也在這讀的。”

綰靜微微點頭:“這樣。”

男人倒是很熱情:“我最近跟著我教授勘專案,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瞭解,我們可以加個聯絡方式……”

另外兩個人就笑他讀書讀傻了,看到同門就要聯絡方式。

然而話雖如此,也紛紛加了綰靜的微信。

綰靜是裡面年紀最小的,性格也最安靜,大家都覺得她是內斂敏感,偶爾開開玩笑打趣。

沒人為難她,也t沒人問她私事。

綰靜覺得很安心。

可能這就是她能夠維持相處的關係,她當然不會想當然以為,所有人都會對她那麼友善,可至少這頓飯,她是開心的。

她認識了新人,新朋友,同系的師哥朋友圈經常曬動態,綰靜每次刷到,都能瞭解同專業畢業後,究竟可以做些甚麼。

後來師哥又組局約她吃了次飯,她朋友圈裡有了更多的人。

各種邀請紛至沓來,有些是約會,聚餐,有些則是關於專案和工作。那時她才更深刻明白,原來賺錢的類目五花八門,並不是只靠專業而已。

他們聊理財和投資,都是一些她熟悉又陌生的東西。

綰靜從前這方面被關庭謙手把手教導過,第一年賺回的錢就不少,並不是毫無基礎。

再加上她脾性溫柔,耐心,總是善於傾聽,不太愛講話,然而偶爾說的一兩句,卻也有自己的見解。

因此,她的圈子越來越活躍,曾經冷冷清清的列表,仿若被火點燃,一簇簇地燒起來,變得通明,耀眼。

她在巴黎的這段日子,葉紹清經常和她同行。

第一次見面,他就說她的名字比他妹妹更像葉家人,後來大概某種程度上,真把她當成了妹妹照顧。

綰靜第一週嘗試辦了地鐵卡和電話卡,他教她怎麼辦理,怎麼在地鐵口充值,電話的運營商她選了bouygues,因為葉紹清就用的這一家。

葉紹清說:“其實orange也不錯,我朋友在用,但是我沒用過,就不推薦了。你要是後面常來,可以辦一下它家的套餐試試。”

綰靜說:“好。”

她還沒有決定要不要長居巴黎。

可是如果真有常住的打算,她不能只顧著欣賞風景。

她至少要體驗本地人的生活。

幸好她碰上了葉紹清。

葉紹清是個溫和、純粹的人,相處起來很舒服,他不會問一些讓她難堪的問題,甚至連她的過往都從不提及。

這些天他們遊山玩水,將巴黎大部分景點逐一走過,看過,葉紹清又開車,帶著她朝周邊轉。

莫奈花園去了,還有河谷,最遠一次,他買票帶她去了諾曼底,看法國版的白崖。

海水一碧萬頃,鵝卵石撲滿了沙灘,在白色懸崖下走時,能看見海水不斷被沖刷到岸,一堆堆宛如雪沫。

葉紹清給她指:“對面就是英國。”

綰靜在心裡感嘆。

覺得震撼又神奇。

他們後來還去了西班牙,葉紹清喊了朋友一起,因為之前都是單日往返,去西班牙難免要住宿,他怕她敏感尷尬。多了別人,熱鬧起來,她也不會那麼拘謹難受了。

綰靜很感激。

她回國的計劃一推再推,以巴黎為中心,去往的周邊國家和城市越來越多,在布魯塞爾那一站,葉紹清給她塞耳機:“我由布魯塞爾坐火車去阿姆斯特丹,望住窗外,飛越過幾十個小鎮,幾千裡土地,幾千萬個人……”

綰靜聽著熟悉的粵語:“是張國榮。”

他眼裡含笑道:“是他。”

後來有一段時間他不在:“我得和承風去斯德哥爾摩,談半導體材料的生意。”

那年陸承風的事業仍然風生水起,他們有合作,綰靜就和他道別。

葉紹清自己研發過一個機器,不算創新,就是能和人對話的AI,他走之前,問綰靜要不要幫他測半成品。

綰靜答應:“行。”

她不懂演算法精不精密,那個圓柱狀的機器人搭載了華越的技術,拿回家的時候,綰靜還一度懷疑它是啞巴,怎麼連聲招呼都不會打。

直到有一天晚上,她在公寓的地毯上看電視,莫名看向那個機器人。

她和它聊起了天。

忘記是誰先開口說第一個話題,總之後來她發現,這個AI也不算太笨,能幫她監管家裡,還能對話,也挺好。

機器人問她吃飯了嗎,她說吃了。問她要休息嗎,她說不要。

機器人問她:“那你有甚麼問題問我嗎。”

綰靜沉默了片刻,原本想說:“沒有。”

然而她抱著膝蓋,安安靜靜靠著沙發,坐在茶几邊,窗外傾城的月光潑灑碎裂,在她的眼尾處汪成一灘水漬。

她問:“你覺得他有愛過我嗎。”

機器人問:“他是誰。”

她不語。

她盯著黑暗中機器上幽幽淡淡的光,彷彿能感受到它的目光化為實體,又或者幻變成另一個人類似的眼睛,反反覆覆在她發上逡巡。

機器說:“你有答案了嗎。”

她說:“我沒有。”

“那你哭甚麼。”

她陡然匍匐在地,淚珠斷線般大顆大顆滾落在地。

她不知道她怎麼會對著一個機器,糾纏追問如此愚蠢的問題。

第二天葉紹清從瑞典趕回,來她家裡取走機器人。

他說:“用得如何。”

那時她已經沒有淚,臉上只有一種和這些天來別無二致的微笑:“很好。”

那天之後,她不會再問同樣的問題。

然而或許是遙有感應,那晚睡到凌晨時分,她手機竟然接到一個電話,號碼前的區號很熟悉。

很久以前,除了他不會有人撥打她的手機,大家大多數用微信。

她迷迷糊糊還以為是他,恍然接起:“嗯?”

那頭卻只有一片壓抑的哭聲。

綰靜睡醒了,意識到這是心塘:“心塘?怎麼了?”

電話裡隔了好久都沒有說話。

直到綰靜惶惑不安:“心塘?”

才在幾秒後,聽到個喑啞沉重的聲音:“沒事。”

心塘哽咽,喉嚨就像是被車轍碾過,痛淚奔流:“我就是,就是和男朋友分手了,沒事,真沒事……”

說完電話就被結束通話。

綰靜在床上坐了好久。

有那麼一瞬間,她望著窗外夜的微光,心裡泛起了一絲怪異。

那種不安被撕扯得越裂越大,彷彿是在心臟生生劈開了條縫,疼得她呼吸困難,肚子也好像被不輕不重碰了碰。

綰靜一下有些錯愕。

那時候懷孕五個多月,或許是第一次沒有經驗,她直到那時,都沒有感受過明顯的胎動。

那晚上似乎是第一次,孩子在肚子裡,輕輕地踢動了一下,像蝴蝶在扇翅膀。

綰靜指尖輕輕搭上小腹,思量很久,覺得應該是巧合,和那通電話沒有關係。

她抱著肚子重新躺下來,盯著通話介面看,直到變成黑屏,她才將手機倒扣放回枕下,擰著眉頭睡了。

再隔了兩天,她預計回國的前一夜,見到了秦弈陽。

綰靜在樓下開信箱時,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大概是不想驚嚇她,他沒有像往常那樣鬼魅地出現在她的臥室裡。

她坐電梯上樓,開啟房門,藉著月亮黯淡的光,她看清了隱藏在黑暗走廊裡的臉。

他抱臂靠在牆上,看著她不言不語,眼神裡是一種她看不懂的情緒。

綰靜說:“你來做甚麼。”

他仍然沉默,只是臉色的表情沒有了絲毫往日的戲弄,眼底閃過一絲波紋,緊接著喉結也微微滾了滾:“我沒有撞他。”

綰靜眼睛有些發紅,想不到他時隔多日開口,竟然是這一句。

她心裡霎那湧上許多情緒。

極致的,大多是痛苦的,煎熬烹煮著她,把她的心烤乾碎裂:“嗯。”

她並不想再聽那時候究竟是誰下的手了,不是他就是黃慶利,可是如果不是他把她帶走,關庭謙也不會去找。

綰靜對他說:“我也沒有和我爸爸說你做的事,在他心裡,你還是一個救過他命的人。”

他眼瞳震驚顫動,裡面瞬間爬滿不可置信的紅。

綰靜低頭,轉身想進去帶上門,他上前一步捏住了她肩膀。

捏得那樣緊,幾乎要將她的骨頭捏碎:“你為甚麼不說,你不恨我嗎?你覺得我對你做了那麼多事,欺騙你還利用你,你不怨我嗎,不想報復我嗎?你為甚麼不說。”

他連帶著聲音也顫抖:“你是不想和我再有關係了。”

綰靜嘴唇動了動:“你不是說出來了嗎。”

他眼裡有一絲光影碎裂的痕跡,她認識他這麼久,從來沒有在他眼裡看到過這種表情,就像是有甚麼一點點地,在他眼中熄滅了。

“你怎麼這麼狠。”

綰靜耳垂彷彿又痛了起來,她反問他:“那你為甚麼要利用我。”

箍住她肩膀的手指在劇烈顫抖。

他知道只要她問出這個問題,他就逃不掉。

秦弈陽啞聲說:“只有那一次。”

綰靜嗤笑,隱隱也有些失控:“你一開始接近我,難道就沒有這樣想過?”

“想過。”

“那就不止一次。”

“不。”他說,“想過,可是真到動手,只有那一次。”

聲音黯黯響在她耳邊,有種說不出的沙:“我第一次見你是在包廂,那時候甚至沒t有看清你的臉,你誤闖,撞見我在訓人,可這只是你以為。你不知道我當時在談甚麼生意,做哪門子買賣,我原本是想殺你的,就算不死,也脫層皮。”

“可我身邊人說,你是關庭謙的女人。”

“我一不想和他翻臉,二也是驚訝。我不懂,那時候那麼兇險,你落在我手上,我或許手一捏,你就沒了命,你當時唯一能依靠,能讓你賭一把的,就是搬出他的名號,你為甚麼不搬。你甚至還否認和他認識。”

“你是想護他嗎?我腦子裡就只有這一個念頭,你只是他養的女人,又不是死士,你要這麼保他嗎?”

“那是我好奇的開始。”

“尤其那晚他出現,為了你,他竟然能說挖掉我的眼,剁掉我的手。你知不知道,走過生意場都清楚,他是最有城府、最滴水不漏的一個,他從來不會說這種話。可是為了你,他做了。”

“我就在想,你到底是誰,你有甚麼本事。”

有甚麼本事。

能誤他向來固若金湯的城池。

秦弈陽繼續道:“於是我開始想方設法接近你,我發現你騙我,你知道我當時甚麼心情嗎?我並不覺得惱,可能因為從來沒有人敢騙我,你來了,我只覺得新奇,你看著膽小,嬌滴滴,和男人說話都不利索,為甚麼卻能有這種勇氣。”

“我越來越對你感到好奇,烏鎮那晚你傻兮兮地闖進來,一看就是被人騙,千鈞一髮,我只能那樣罩住你。”

“當時真的甚麼都沒想,唯一念頭,就是不把你罩住,你回去絕對會被罵。”

“不過你大概也不會信了。”

他苦笑:“後來我把你帶走,你在車上說的那些話,震撼我,從來沒有哪個女人會說這些,至少我沒有遇到。”

“所以我送你我的銀牌。那時候你在我眼裡,不再是誰誰誰的女人,不再有那種身份,你只是你,我只想庇護你,我怕你真的有一天走投無路,我不要你墮落,我不要你學壞,我想你永遠都保持那個樣子,永遠都有那份心性,不管是為誰。”

“後來我才明白,我高估我自己了。”

“我看你為他委屈求全,我看你被他家事折磨,我看你痛苦,流淚……我竟然也開始覺得痛苦。”

“並非不能把你搶走,可是長春那晚看著他的車回來,我第一反應,卻是後退,退到他看不見的地方……我就知道,我要完了。”

“因為換作從前,我絕不會如此。”

“我對你說過,我喜歡搶,不怕搶,更不怕和誰對上。不就是斃我嗎,誰最後不是個死了?但我那時候竟然逃了,我問自己為甚麼,最後得到的答案,卻是我怕。”

“不是怕他斃我,是怕你被遷怒。”

“他從長春走後我才有機會,可依舊不敢去找你,我第一次嚐到那種滋味,我覺得很陌生,很難熬,它會失控,會把我變得和從前不一樣。我受不了,我不想被你控制,直到有天我受傷,我終於無法忍耐。”

“我翻窗進去,你在睡覺,我本不想驚醒你,可你還是醒了,你把我認成他,你喊他的名字,我不喜歡。”

“可是比起不喜歡,我更不想走。”

“我每次受傷提心吊膽,枕戈待旦,我怕一著不慎,我總會被各種仇家弄死,我不敢見任何人。只有睡在你身邊那晚,我難得睡了好覺。”

綰靜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窺伺他臉色,眼睛泛紅,身體止不住發抖。

他捶打胸口,每一下都無比用力,彷彿是那裡痛得厲害:“可你心是偏著長的,永遠偏向他,我自作聰明,以為救了你父親,賣你那麼大一個人情,你多少也會對我好一點。”

“你沒有,你在醫院一見他,就再也不記得我!”

“我恨你。”

“我恨你。”

“我恨你。”

“你為甚麼要這樣對我。”

他嘶聲大吼:“明明我把你從長春帶走,也並沒有看上去那麼容易,我和他結怨已深,他知我對你的心思,回家看見你消失,第一個就會查我,想盡辦法辦我,為甚麼你不在意?”

“我好恨你,我決心從今往後,任你自生自滅,我不要再管你。”

“可是我失敗了,我做不到。”

“在瀋陽那一晚,我很早就看見你和他未婚妻,我看見你為了找那麼一個小東西,在雪地裡狼狽,摔倒,再爬起來,再繼續摔,我眼睜睜看你哭泣,摔得全身是雪,手破了,臉白了,嘴唇也變紫色。”

“我還是好恨你,我覺得你活該,你那麼對我,你言而無信,那是你的報應。”

“可等我再有意識的時候,你已經在我懷裡。”

“我捨不得,我痛,看你吃苦受罪的痛,竟然深過你帶給我的痛,我真的好恨你,你為甚麼要給別人欺負你的機會,我當時就想,如果是我,如果是我身邊有女人這樣對你,我要那個女人死。”

“所以我也恨他。”

“你病了,我上門找他討說法,逼問那個躲在他背後的女人,究竟弄丟了你甚麼東西,可是我回來,你睡不安穩,哪怕是在夢裡,你都還是在哭,說一些我聽不清的話。”

“那時候我決定,我要把你搶過來。”

“我要報復他。”

“你說我接近你不過是為了利用你,說得好,我多麼希望我就是如此,這樣至少成王敗寇,我面對你,我不愧,因為我本就無情。”

“可我偏偏不是。”

“我和他這麼多年相安無事,彼此相看兩厭,見面都不會多說半個字,我何必算計他,搞垮他。”

“我唯一恨他,就是恨他先遇到你。”

“我恨他有這麼好的在懷裡,他卻偏偏有太多顧忌。”

“我恨他命為甚麼那麼好,可以得到一個你,永遠等他,永遠不背棄他。你在車上對我說的那些話,我羨慕,我嫉妒。”

“我才知道原來一個男人有了嫉妒心,他是那麼的恐怖,他真的敢做任何事情。”

秦弈陽面色猙獰:“所以我把他逼到進退兩難的境地。我不後悔,到現在我都覺得痛快,可是你為他痛苦,我就快樂也快樂不起來,我只能跟著你一起痛苦。”

“綰靜,你可以說我這個人卑鄙,骯髒,齷齪,他是正道上的人,我不過是暗地的影子,這些你都可以說,你罵我恨我,我不還手。”

“但是你唯獨不可以說,我一開始接近你,就是為了利用你,算計你。”

“我不認。”

“我恨你,可是這些罪,我不認!”

他在漆黑的走廊裡掉頭離去,只剩綰靜緊扣心口,跪坐在地上哀哀哭泣不能起身。

*

再後來她的日子,似水年華流去。

懷孕七個多月的時候,她待產,揮別了歐洲很久了都不太習慣,老想著再往外面跑。

馮建軍覺得她心裡有數,並不太管她,她就在周邊城市轉,看好山好水,看好風好月。

當然有時候也沒有甚麼力氣,她不想出門,就窩在家裡看電視,回回手機上的訊息。

心塘自那以後,再也沒有發訊息過來,她不方便問她究竟出了甚麼事,只好說一些自己的事。

她給她拍照片,說最近身體如何,孩子發育得也很好。

心塘後來終於再給她打了電話,報平安:“我沒事,讓你擔心了。”

綰靜確實憂心,試探著道:“那你和你男朋友,現在和好了?”

“甚麼男朋友。”

綰靜也愣了:“你那次打電話給我,哭了很久,哭得很傷心很痛苦,我問你怎麼了,你不是說是因為和男朋友分手了嗎……”

“哦哦。”或許是她的錯覺,電話那頭彷彿是才想起這件事,“是的,是這樣。”

那種奇怪壓抑的情緒,重新盤桓在她心頭,她捏著電話,眼淚莫名先湧出來,可是明明那是別人的感情事,她不懂自己悲從何來。

再有兩個多月,孩子出生了。

心塘從北京千里迢迢飛來看,給她帶了禮物。

金鎖金鐲子,都是給孩子的款式,很小巧。

長命鎖上綴著鈴鐺,孩子翻身叮呤噹啷響,寶寶好奇,會伸手去抓,看得出來很喜歡。

這個孩子在她肚子裡待得很乖巧,綰靜生他是順產,吃了點苦,但不算太辛苦,生完第二天就能自己撐著床站起來了。

寶寶大多數時間,都在安安靜靜睡覺。

好多人來探望,帶了禮物,從長條抱枕,到毛絨玩偶,他醒了,沒事就小手揪著玩。

綰靜又問起上次的事,她盯著心塘的眼睛,將她的表情收錄眼底一覽無遺。

可能過去有點久了,心塘整體平靜了太多。

綰靜問:“你最t近過得還好嗎?”

心塘說:“還行。”

綰靜懸著的心終於放下,心想可能確實是她敏感了,心塘性格比較外放,分手了情緒大開大合,也很正常。

她之後就再也沒提。

她生產完卸去負擔,調養好身體,抽了段時間出來,去了歐洲一趟。她終於有精力打理他留下的東西。

接待她的顧問人很友好,會說中文,英文也很流利。那些資產的打理沒有她想象中的難,他大概也知道她不擅長那些,很多東西都已經請專人看顧好。

她只需要偶爾關照。

她的生活變得寧靜而綿長。

日子一天天過去,孩子也慢慢長大。寶寶從小就很有自己的小世界,也不知道像誰。

綰靜經常問他:“小寶,你在幹嘛?”

小寶那會兒半歲,反應有點遲鈍,基本不會先說話,但是會慢騰騰轉個身,把手裡東西拿給她。

有時候是在亂疊紙,有時候就是單純在捏他的抱枕。

後面綰靜重複喊他:“寶寶,你在幹嘛。”

寶寶再繼續以上操作。

不過有一點很好笑,就是綰靜發現他雖然不說話,情感需求卻非常高,基本只要她在家,就不能離開他的視線。

她可以在客廳看電視,把他放到客廳另一頭的圍欄裡,讓他隔得遠遠地看她,但是絕不能消失。

她一消失,比如有時候去房間找充電線,磨蹭了。

寶寶就會哭。

次次如此。

可能一開始沒甚麼反應。

過了會,客廳就一定會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哭聲。

嚇她一跳,害得她連忙跑出來看出甚麼事了,卻發現甚麼事都沒有,寶寶就是扒著欄杆站著,哭得撕心裂肺。

綰靜心裡好笑:“哎呀,好端端哭甚麼呀。”

越說哭得越起勁,綰靜去抱他,他還不讓抱,一扭屁股開始生悶氣,邊氣邊哭。

綰靜實戰了好多次,總結經驗教訓摸索出來了,這時候就要哄,使勁哄,通常多說幾句,他儘管還是拉著個臉,但也會彆彆扭扭朝她靠了。

千萬不能置之不理,不然就徹底完了。

搞得有段時間綰靜都開始信玄學:“當時懷孕的日子就不好,應該晚點的,生也該生晚點,再拖一會兒就是處女座了,都說土象星座情緒比較穩定……肯定是因為這樣。”

寶寶倔強看她,小臉掛淚。

綰靜哄他:“媽媽沒說你不好,媽媽最愛你了。”

寶寶氣得背過身哇哇大哭。

不過小孩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綰靜過段日子和師哥共同參加了個專案,是在瑞士的一項工程。

她又來不及回國,就把孩子託給葉紹清照顧。

去到瑞士第三天,天塌了。

葉紹清給她發了個影片,他把寶寶帶去了紐西蘭。

他在紐西蘭的皇后鎮有個房子,前面就是一碧萬頃的草場。

影片裡,是寶寶在草地上打滾,玩得不亦樂乎。

一歲半的小孩,已經能自己呼啦呼啦追著風跑,碧綠的草地載著他,承託他,他沒有煩惱,是最快樂的年紀。

葉紹清發來訊息:【你看他像不像小熊。】

綰靜心裡只有種平淡的喜悅。

她看著照片,垂下眼瞼。

恍然察覺,原來時間過得那麼快。

兩年之前,她還在哀哀痛哭,祈求命運宅心仁厚,放她一馬,讓她逃,對她從輕發落,高抬貴手。

那時候她絕對想不到,兩年以後,她會過上現在這樣的日子。

沒有痛苦,沒有夜夜浸泡溼潤的眼淚,儘管想起往事她還是會疼,會顫抖,卻不至於被撕碎。

她曾經祈求的安穩的,平靜的,不起波瀾的歲月,好像已經在她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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