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孩子。
綰靜那晚回去的時候, 零點鐘聲已經敲過了,院門上了鎖。
這是從前關庭謙的習慣,院門晚上九點多會落鎖, 清晨他去工作再開啟,雷打不動。他不在的那段時間, 都是他司機負責, 後來變成了心塘的司機負責。
綰靜低頭摸口袋, 才發覺鑰匙沒有帶。這麼晚她也不想打擾心塘, 幸好牆頭露出的一小截水管外,用紅線綁了把鑰匙。
水管是廢棄的, 平常不會有人注意, 任誰也想不到,會有人把備用鑰匙藏在這裡。
畢竟這院子是關庭謙近兩個月才搬的, 沒有整修過, 鎖還是很普通的鎖, 綰靜想著以後要不要換成密碼鎖。
她推開院門,回到廂房,竟然還亮著燈。心塘和她司機都還在,看見她一愣:“你回來了?”
綰靜說:“嗯。”她換好鞋走進去, “我先去廚房把保溫桶洗了。”
心塘的眼神直勾勾盯著她, 表情有幾分探究和疑慮, 好像是想從她臉上看出甚麼來。
可綰靜整個人安安靜靜,甚麼表情也沒有。
綰靜輕手輕腳進門,開水龍頭把保溫桶洗了,出來的時候擦了擦手:“我先去休息了。”
心塘的表情愈發的古怪:“哦,好……”
綰靜朝她點了個頭就走了。
進了房間關上門,她才站在原地, 失神了許久。
其實她也挺佩服自己的,竟然比想象中平靜那麼多。
大概是這些天,早就在心裡反覆排演過無數次這樣的場景,痛已經被消耗光了,於是真到了來臨那一刻,心裡竟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解脫。
其實她並非一開始就糾纏,前一兩年,甚至直到今年秋天,她都始終抱著要隨時離開的準備。
後來身體就像是不聽話了一樣,脫離她思維的控制,甚至擅作主張地留下來,惹出不少笑話。
可是人得識趣。
在他那個圈子,做他一段時間女朋友,在他要結婚前乖乖走人。她知道他們最好的關係,也就是這樣了。
更何況她害了他。
所以在他說出那句話之後,她思維只是遲鈍了幾秒,就說出了個“好”。
她低著頭:“那我明天離開北京。”
他沉默良久,沒有說話。
雪下得更深,他才低低說:“之前的房子留給你,三百萬的存款,給你買過的首飾,衣服,車,全都留給你……你還有甚麼要求嗎。”
這些話他似是說過一遍了,不知為何竟還在說。只是比起之前,那張他說要單獨留下來的卡也給她了。
是真的怕了她了才會這樣吧,為了必須打發走她,不想婚姻之外還有牽扯,才會不惜把甚麼都給她。
綰靜心裡湧起陣痛般的難過,溫馴地輕聲說:“沒有了。”
她覺得她多少應該感激,把他害成這樣,他都沒有說出她想象中那種兇狠惡毒的話,甚至還有最後的資產分給她,他真的已經仁至義盡。
她該放棄了。
綰靜看向窗外紛飛不停的大雪,幽幽靜靜地落下來,彷彿塵囂一切驚擾都和它們無關。在他身邊六年,跨入第七個年頭,就這一刻,她最安心。
一週後,他婚訊傳來時,她甚至沒多少驚訝的表情。
她正在擦洗盤子,是那種很普通花開富貴的瓷盤,她吃過飯,沒事做,打發時間就自己洗碗。
沒有任何一點想象中的崩潰和慌亂,甚至盤子都好好地拿在手裡,沒有像電視劇裡聽到噩耗那樣摔下去。
她的反應出乎所有人t的預料。
以至於那兩天,綰靜都覺得韓偉文來家裡的次數,比以往更勤了,造成了家裡賓客來往很熱鬧的錯覺。
綰靜其實有點不好意思,她不知道韓偉文是不是來試探的,雖然當時分手,是她主動說離開北京,可畢竟搬家也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
她拖了一週多了,還沒搬完。
她有些羞愧。
更何況是在他朋友面前,她不知道韓偉文會怎麼想自己,回去之後,又會和他說點甚麼。
可或許他根本不會問,他現在應該非常忙,他是家裡長子,他家又那麼重視,結婚這檔子事禮節只會多,不會少。
他可能現在都不在北京了,兩邊親戚總要走一下。
綰靜也沒問,面上帶了點很淺的笑意,給韓偉文沏了壺茶。
韓偉文確實是多看了她兩眼。
他和心塘一樣,大概都覺得,進屋之後,怎麼看到的場景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樣。
家裡還是那麼規整,井井有條。
就是她沉默的次數更多了。不過她本來也不愛講話,多個幾次也不明顯。
韓偉文還是講文件協議的事,後面又試探性地問了句:“你有沒有出國的打算?”
綰靜一愣。
他是覺得她現在還沒有搬走,是還想死乞白賴糾纏他?所以連國內都不打算讓她待,一定要把她送出去?可是他真的想多了。
綰靜說:“我出國做甚麼。”
韓偉文說:“散散心啊,你看,一晃都二月了,快要開春了,歐洲春天是非常漂亮的,有沒有甚麼想去的國家或城市?巴黎怎麼樣?說起來巴黎春天櫻花很盛,從前我公務在92省住,我公寓附近的院子,都爬滿了紫藤,巴黎天氣又好,陽光一曬下來,真是讓人心情舒暢……”
“你也可以住在小巴黎,每天走路就能到杜樂麗花園,就在塞納河邊上,那裡有個小噴泉可真不錯。到了夏天呢,還可以去南法三城看看,我更喜歡尼斯,悠閒,自在,那裡的海灘我能待上一整天……”
“當然馬賽也很好,尤其是老港,誒你知道之前法甲,馬賽對大巴黎,那場球可真是……”
綰靜皺了皺眉:“我。”
話音戛然而止,韓偉文有點疑惑:“嗯?”
綰靜似是嘆了口氣:“我為甚麼一定要去那裡?”
“哦哦,你不喜歡南法?”他顯然是會錯了意,支著額頭想了半秒鐘,很快想出新點子,“那裡昂喜歡嗎?可能你會更喜歡這種有點歷史底蘊的城市?里昂也很不錯啊,街邊餐館的特色菜,就是那個鴨子,我不記得法語叫甚麼了,總之很好吃。而且生活節奏慢,那裡還有個匯流博物館,你喜歡逛博物館的話,應該拒絕不了。”
“當然,西北部考慮看看嗎?諾曼底,隔了個英吉利海峽,對面就是多佛白崖,秋天海景我認為比南法還要好看。說起來,我其實有認識的朋友住在那裡,他在諾曼底有套小別墅,你如果去……”
綰靜眉頭擰得更深:“我一定要出國嗎。”
韓偉文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好幾秒,他才說:“就是……一個提議。”
綰靜說:“是他提的這個提議嗎。”
韓偉文揉揉鼻子:“也不是……”
綰靜覺得很累,翻動文件的動作停下,她在那些協議中抬起頭,眼睛微微紅了一層,裡面透著數不盡的疲憊:“我不會去打擾他的。”
“雖然我從前言而無信,你們一定覺得我是個死纏爛打的女人,不好惹的騙子,害人精,但是這次是真的。我和你保證,是真的。”
綰靜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輕聲說:“我要是再纏著他,就讓我承擔他所有的報應……”
“誒誒!”韓偉文連忙想捂她的嘴,又不好真的碰她,他只能立刻收回手,食指搭在唇邊比了個“噓”的手勢。
“我求你了,你千萬別說這種話。”
綰靜心裡也愧疚,這件事從頭到尾和韓偉文沒有半點關係,這麼尖銳的話,不該衝他:“對不起,我失言了。”
韓偉文說:“沒事。”
他緩和語氣,低低地道:“我只是給個建議,你千萬不要多心,你想留在國內,還是國外,看你自己。不過他大部分資產幾乎都在國外,你要是後面有時間,想處理了,你可以再來問我。”
那也估計是很久以後了,人在彷徨的時候,很容易窩在一個地方不肯出來。綰靜打算之後先回老家,看看馮建軍,陪他住一陣子,再做打算。
她點點頭:“麻煩你了。”
“那我回去了。”
“你留下來吃飯嗎?”
“不用了,我家裡燒飯了。”
綰靜起身,送他出門:“我徹底搬離北京之前,會和你說一聲的,你就不用過來了。”
韓偉文莫名地身形頓了頓:“行。”
天色不過才是中午,太陽正烈,照在她面板上有些微燥意,身體卻還是冷的。
也不是她故意耍賴,她確實沒辦法搬很快,有很多事都要交接。她太困了,在家裡累極了一樣睡覺,感覺是要把從前提心吊膽缺的覺,一星期就補回來。
隔兩天灰濛濛的天氣,關庭謙的人還來搬了趟東西,說是有件衣服落在家裡了,其實他不缺東西,只是那件衣服是之前工作要穿的。
綰靜低聲說:“你們拿吧。”
後來就站在院門口,看著外面的衚衕。
他的人要走了,綰靜還打招呼:“路上小心。”
到第二週結束,差不多事情都辦完,綰靜還碰見了他一次。她想著離開北京,或許以後不會再回來了,還是應該去和老師告個別,尤其是林夫人。
她今後不能再幫她照看花了。
她是喜歡善始善終的一個人,甚麼事開始了,就會全力以赴,要離開,也會和所有人道別。
那次也是巧,她進屋時,關庭謙正拿著衣服從書房出來,兩個人打照面,看見綰靜,他沒有說話,倒是綰靜低頭說了聲:“走了?”
他嗯一聲,綰靜就側身讓開,想起韓偉文來家裡的事:“我會很快收拾完的。”
他大概默了有半秒,就出門去。
這次她沒有追。
在這段關係,她的人生裡,她盡力了。她對不起很多人,唯一可以對自己說沒遺憾。
只是人之常情,再見他難免魂不守舍,他兩個多星期以來沒有變化,臉廓倒是嚴苛冷硬了不少,大概是忙的,不過眼神裡有一種安定。
小的時候,她在馮建軍身上看過這種安定。
馮建軍說:“男人成家了都這樣,總不能再像獨身一個人的時候。”
可能要成家了,對他來說,也是一個高興的事吧。
不管是和哪個女人。
從今往後說起來,他也有個妻子,夫妻恩愛,琴瑟和鳴,再不久,可能再添兩個孩子,他一輩子為家裡兢兢業業,綵衣娛親的樂趣,也該他享了。
林教授問她:“有心事?”
綰靜笑笑,將手裡拎著的禮品袋遞過去:“沒有。這個送您,我最近想了很久,今後不在北京發展了,可能看望您和師孃的機會也少了,心裡捨不得,就來和您道個別。”
道別之後,她在北京,是真的沒有牽掛了。
*
從老師家出來,綰靜沿著雪路走,這帶居民區還挺熱鬧,即使是晚上也人潮如織,她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又走到了便民小店。
上回去老師家裡相親,她買水果的地方。
想想都像是上輩子的事情了。綰靜走進去,正是下班時候,店裡人很多,綰靜手插在口袋裡,隨意逛逛走走,到賣橘子的地方才停下來。
她抽了道保鮮袋,仔仔細細挑了幾個橘子,站到一旁排隊等稱。
人快要走了,就總想沿著舊日痕跡,再看一遍以前風景,嚐嚐從前吃過的東西。好像這樣就能記住甚麼,留下甚麼。
買太多她吃不完,這些正好,她帶回去和心塘分著吃。
心塘有點可憐的樣子:“你真的要走嗎?”
綰靜笑笑說:“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心塘扁著嘴:“可是我很捨不得你。”她去摟她的腰,小小聲地說,“這個院子我還可以繼續住不?我不給你弄亂。”
綰靜思量了片刻,統歸她走之後,這個院子也是空著的了,那麼好地段的房子,擺著浪費她也覺得可惜:“好啊。”
心塘喜滋滋說:“那我給你看著這個院子,不讓亂七八糟的人進來。”
綰靜眼裡很溫柔:“好。”
晚上她和心塘依偎在一起看電t視,就坐在客廳地毯上,前面是茶几,擺了一堆零食,兩個人像小雛鳥那樣挨挨擠擠,縮在一床毯子裡。
綰靜的性子天生愛照顧別人,她覺得是件高興的事,看到家整整齊齊,家裡人被照顧得很好,她心裡會熨貼很多。
她就給心塘剝橘子,家裡還有堆堅果,只有山核桃和碧根果,因為她只愛吃這兩種。
以前關庭謙不知道,她發燒時候,給她剝過核桃吃,她吃了就吐,邊哭邊吐,後面可能是太難吃了,身體反應又強烈,她當晚燒得更厲害了,三十八度幾,直接飆到了三十九。
從此他不會再在家裡放其他的堅果。
心塘倒是就愛吃,她和綰靜正好反過來,她愛磨人。
“這個碧根果好好吃啊,甚麼品種?居然一股奶香味。”
心塘隨手拿過桌上的袋子看。
其實綰靜就是在超市隨便買的,自己也不知道算是甚麼牌子:“你拍下來存著,到時候讓你司機去買點回來,這種堅果都能放很久。”
“有道理,我一會就給他說。”心塘把包裝袋放下,摸出手機拍了張照片,又翹著小指去拿剝好的橘子。
只嚐了一口她就皺眉:“唔!”
心塘把橘子吐出來:“這個好酸。”
綰靜也愣住了,下意識拿了瓣小心翼翼嚐了嚐:“還好啊,我覺得挺好吃的。”
入口滋味是有些酸味,可是刺激了味蕾,她倒覺得很清爽。
心塘說:“你味覺壞了吧!”接著又脫口而出,“哦不過也很正常,畢竟你……”
她話說一半,停住了。
綰靜看著她:“嗯?畢竟我甚麼?”
心塘搖頭:“沒甚麼沒甚麼,我本來想說我以為你愛吃酸的。”
綰靜知道是在說謊。
她是吃不了酸的,像草莓的酸甜還能接受,要是再酸,她聞到那股酸味,還沒入口,舌頭就彷彿能嚐到一般,感受到一種麻感。
她若有所思,放下了橘子,接著又拿起往嘴裡送,在屋子裡嘈雜的電視聲中,不動聲色吃完了整個橘子。
那晚回到房間,她摸出手機,給家欣打了個電話。
她問家欣:“你有沒有熟悉的靠譜點的醫院?”
家欣說:“怎麼了?你生病了?”
綰靜不好說太細,只能說:“嗯,身體有點不舒服,但是我不太方便去……”
關家最近的事兒稍微打聽打聽就能知道,又不是要瞞著人的事,關家也樂意張揚。
家欣一瞬瞭然了她的處境:“哦我懂,我還真有特熟悉的醫院,私立的,私密性很高你絕對可以放心,你去做檢查,他們不會往外說,醫生嘴很牢。”
綰靜也沒有指望醫院私密性,有的醫生是很沒德的,給些錢就可以打發。當然對於再往上的人而言,調取檔案,也是打點了就能做到的事情。
她想找家醫院,無非是想證實一下心裡的猜測,又怕是真的,可檢驗結果流傳出去。
他都要結婚了。
報告傳出去,只會更加害他。
誰都想抓著這點把柄,他讓身邊除妻子以外的女人懷孕,就這一點,他一輩子洗不脫。
綰靜不恨他,沒想過要毀了他。
她靜靜坐在床邊,等家欣發地址,手機裡一條訊息彈出來,她立刻開啟,按照家欣的提示預約了醫生。
家欣這個圈子都說嘴很嚴的醫生,她是放心的。
綰靜和醫生約了兩天後上午做檢查,她急著要報告,問報告甚麼時候能出。
醫生說:【看查的專案,大多基本下午就能了,婦科b超那些都是當天能出。】
綰靜第二天來了醫院。
屋子裡拉著窗簾,有點暗,只有儀器螢幕散發著幽幽的光。和上次的流程一樣,她躺在檢查床上,慢慢掀開衣服下襬。
耦合劑塗在她小腹,冷得她哆嗦了兩秒,很快探頭壓上來,她也漸漸平靜下來。
唯一有區別,是這回並沒有拉上簾子。原來檢查這個真的不用拉簾子,她自己就能看到那塊螢幕。
熒光屏冰冷,灰白,像冬季結冰的湖面。
她靜靜地躺著,目光越過醫生的側臉,落在螢幕上。
那裡有一團晃動的,深深淺淺的灰色陰影,她的手僵硬地放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縮,後來,竟然無意識抖動起來。
螢幕上,那個小小的身影漸漸清晰。不再是模糊的陰影,它有了輪廓,圓圓的腦袋,小手小腳,縮成團的模樣,安然睡在她身體裡,就像靜靜躺在了潭底。
醫生平靜地給她指:“你看,這是腦袋,手,腳,這是脊柱……四個月了,是不是很容易能看出來了?”
她輕嗯了聲,後面醫生再說甚麼,她卻聽不見了,全部的視線,都落在那團灰色的身影上。
那是她的孩子,一個在她身體裡悄然生長了四個月的孩子,第一次以這樣的方式,讓她見了一面。
所以她的那些感受都不是錯覺。
難怪她明明這段時間吃不好,睡不好,腰腹卻還是越來越隆起,難怪連心塘都問她是不是變胖,怎麼突然愛吃酸。
她十二月開始吐,過了不久又不再吐,反而開始想不停地吃東西。
她竟然還以為,只是身體出了問題。
綰靜忽然想起來,有次清晨醒來,她下意識摸上小腹,像是觸到了一小塊硬硬的凸起。她那時睡得很迷糊,也沒有在意,平時也不會總是摸那裡。
原來是你。她在心裡默默地說。
原來很早之前,她的寶寶,就在用自己的方式提醒過她,和她打過招呼。
她心裡陡然湧起一陣巨大的無言的情緒,就像是磅礴的水,從心臟最深處漫過,淹沒喉頭,湧向眼眶。
她屏住呼吸,別開了眼,又忍不住再看了兩眼。
檢查結束,醫生起身給她遞了兩張紙:“擦擦,檢查結束了,寶寶都挺好的,沒有問題,你放心。”
綰靜有點倉皇止住淚,還是嗯了聲,低頭擦肚子上的檢查液:“謝謝醫生。”
那天北京在下雪,從醫院出來時,雪還沒停。
她看著漫天大雪,驀地又想起分手時想到的那個畫面,想起和他在一起有年冬天,京城那場大雪。
她心中潸然。
那年他從府右街出來,大衣裡裹著制服在街邊等她,整整兩個小時。
她氣喘吁吁趕到,抱歉仰頭:“我以為你回家了。”
而他撐傘看她。
那時候黑天了,昏昏的路燈從他左後側面打下來,他半邊身體被雪打溼,半邊在昏暗裡。
他張了張唇,輕聲說了一句話。
她到如今,終於記起來他說了甚麼。
他說:“等不到你,我不會回家。”
現在。
他真的要有家了,和另外一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