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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就在這花好月圓夜】 【兩心相愛心相……

【就在這花好月圓夜】 【兩心相愛心相……

綰靜不知道他這個問題裡, 究竟包含怎樣的感情,因此不答,只悽惶地看著他, 指尖顫抖,包住了他的手。

過了許久, 可能真的以為是自己發燒太久, 燒糊塗了, 他抿抿唇, 鬆開禁錮,想合衣躺下來。

牽扯到傷口, 又是撕心裂肺的咳嗽。

綰靜連忙起身, 他撐著床頭櫃,她看到上面的保溫杯, 擰開扶住他肩膀:“慢慢喝。”

關庭謙閉著眼吞嚥, 漆黑的夜裡, 他喉結上下滾動,喝得太急,最後一口有些水溢位來,狼狽灑在他衣襟上。

他咳嗽著喘息躺在了床上。

窗外的一點單薄月華, 映亮那一小片地方, 如霜似雪t。

綰靜聽見他輕輕喘息說:“不來也很好。”

“我失敗了。”他說。

綰靜不懂他在說甚麼, 只好試探著回應:“你沒有。”至少在她心裡沒有,他是深謀遠慮的人,不管是和誰都是那樣,他做到極限了。

是她牽連他。

關庭謙卻搖了搖頭。

綰靜從沒有在他臉上,見到過那樣的表情,就像是多年基業付諸東流, 他必然會經歷的一種疲憊,倦怠,還有種欲語無言的麻木:“不是的。”

他看著天花板:“我失敗了,我沒能做到。”

“曾經我以為我掌控一切,即使不能統籌全域性,也至少,可以讓所有事,都發生在我可以控制的範圍內……我以為我歷練幾年,學了一點本事,我就可以改命……”

他仍是搖頭,天花板也靜靜地看著他:“其實甚麼也不是。”

綰靜禁不住心裡也痛了起來,彷彿是被剜去了塊肉,她轉過臉,看著他眼睛,她在裡面卻看不到任何東西:“沒關係,就算那筆生意談不成了,也……”

綰靜垂睫:“我上次和心塘參加宴會看見你,我聽說黃慶利和那位黃老闆沾親帶故……其實和他們那種人做生意也沒甚麼意思,他們是刀口舔血過來的,乾的是不要命的事,做掉腦袋的營生,每天提提心吊膽,把腦袋別褲腰帶裡過活,本就和你不是一路,這次做不成,你也不要太過苛責。”

他閉上眼睛。

綰靜抿抿唇,原本想說她自己,想道歉。

說她不是故意的。

她並不知道她跟在他身邊,會給他帶來那麼多麻煩。

其實他們之間,完全是陰差陽錯,要是當初她沒有再去找他,因為他母親的事和他吵架起爭執,他或許不會血氣上頭,強行把她帶在身邊。

她不在,也就不會有後面諸多事。

很多因果,其實都是糾葛纏繞不可分割,踏進紅塵,邁入風月,就再分不清誰是誰的因,誰是誰的果。

她莫名地想起他用過的簽名,那麼淡泊的一句話,她卻把一切給破壞殆盡了。

事與願違,其實那部電視劇還有一句臺詞,叫:“萬般都是命中定,半點不由人心想。”

她不知道他說的是甚麼努力,可是努力到後來,也照舊沒有任何結果。

他閉著眼睛呼吸安定,似是沉沉睡了。

綰靜又陪他躺了一會,將近凌晨五點多鐘,她起身,輕輕披好衣服,離開了他的病房。

*

那次之後他好像就將這件事忘記,真的只當做一個夢境。

可如果只是夢境,他又為甚麼,是那麼真實而強烈的反應。

綰靜後來還去看過他幾次,只是都是隔著門,他醒過來後身體漸漸好轉,大概是嫌人多,看著眼暈,樓層的看守撤去了不少,她夜深去看他也就更加方便。

可她始終沒有再進去。

綰靜覺得他一定知道她在門外。

好幾次,他在屋子裡抓著柺杖練習慢慢走路,從床的這頭走到窗戶那頭,停歇片刻,又從窗戶處一步一步走過來,他走得很吃力,行動也很遲緩,綰靜看見把手向下轉動半分,心裡錚然一跳。

然而就到那步,他彷彿是察覺了甚麼,動作停下,病房裡再沒有傳來動靜。

綰靜小心翼翼上前看,才發現玻璃窗的簾子,不知何時,已經被拉上了。

他並不想見她,很明顯的訊號。即使知道她就在外面,知道她每天晚上都會來,也仍然把她拒之門外。

綰靜心裡難過。

她看過他遭罪的樣子,有時候傷口發作,朦朧的黑暗裡他疼得發顫,想去摁,可碰到紗布又只能罷手,胸膛劇烈起伏,大概連呼吸都因疼痛而顫抖。

摸到床頭櫃上的水,喝了點下去,他才慢慢平靜下來。

綰靜不敢做任何,只能那樣聽著他的呼吸聲,他在門裡,她在門外,直到他睡著,她才小聲哭泣起來。

韓偉文來家裡給她看資產協議文件,綰靜給他泡了壺茶,抱著膝蓋,安安靜靜地坐在地毯上。

韓偉文怕她聽不懂,耐心細緻地給她說。

只是她總是走神。

心塘也和她待在一起,沒有去別的地方。

其實趙家來催了好幾次,趙家可能也覺得奇怪,從前也沒聽說趙二小姐和關家的關係有那麼好,甚至之前鬧婚約的事,鬧得兩邊都下不來臺,一整個春天,都在給北京同圈子看笑話。

趙二小姐春天去賞二喬玉蘭,碰見從前齟齬頗深的小姊妹,還被人家捂著嘴吃吃笑:“趙二,看你平時那麼刁蠻潑辣,怎麼樣,吃苦頭了吧?人家關家大哥那麼端方持重一個人,他才看不上你呢。”

讓心塘狠狠揪下兩朵玉蘭,裹滿泥巴團成團,砸了滿臉泥:“我還看不上他呢!”

小姊妹嚶嚶嗚嗚地跑了。

託家裡兄長們的關係,告狀告到趙景霖面前:“你妹妹把我妹妹打毀容了!”

聽說趙景霖只是輕飄飄看了一眼,隨即慢聲道:“令妹那張臉,還用我妹妹毀?”

言外之意,那不是本來就不咋好看麼。

“你!”

於是又從春天吵到夏天,趙景霖一直在給這個不省心的收拾爛攤子。

他其實非常不希望趙心塘再和關家來往,趙關兩家可以有交情,沒關係,但是不能和趙心塘扯上關係。

說白了,不管當初趙心塘死活鬧著要退婚,是甚麼原因,可退婚是事實,關家就是給他趙家下臉面了。

如果不是因為對方是關庭謙,照趙景霖的脾性,不找人押著來磕頭道歉,是絕不肯善罷甘休的。

他讓趙家人去催了一次又一次:“過新年了,還不回家嗎。”

“家裡父親母親都念叨著你。”

“平時野一點算了,誰說你了?大過年的住人家家裡,這算怎麼回事?”

趙心塘很為難不肯走:“不就是住好朋友家裡嗎,還管這個了。”

趙景霖下屬回不了,只能當場給趙景霖撥電話。

趙景霖在電話那頭快咆哮了:“那是正經朋友家裡嗎?你平時交朋友我說你一句沒有?那房子你糊弄得了別人,你能糊弄得了我?你們之前鬧成那樣了,現在他明擺著結婚近在眼前,你住他家裡,和他那個……住一起!你讓別人怎麼說你?”

“你管別人怎麼說我呢,誰敢說我,你弄他們去不就好了?多說一句,腿打斷,再說就斃了,不就行了嗎?”

“趙心塘!”

心塘眼疾手快掛了電話,還給趙景霖的下屬,同時推了個紅包過去:“以後你長點心,做事那麼軸幹嘛?你看你老闆我哥做事就挺陰的……他下回再讓你來,你就去外面車裡補個覺,回去就說勸了,沒用,豈不是兩邊都能交差?”

“喏,紅包,過年了別給自己太大壓力。”趙心塘看了他一眼,別有深意,“你給我哥辦事,嘴要牢,人也機靈點兒。他最討厭木頭人。”

“是,是……”下屬魂飛天外地走了。

綰靜一直站在院牆邊,默不作聲地看著,心塘打發走了人,剛跨進院門。

綰靜一愣,忍不住搭話:“你家裡又來催了?”

心塘無所謂地說:“是啊,我哥年節下了太閒,沒屁事做。”

綰靜牽著唇角笑笑,臉色有點不太好看。那天晚上吃飯,她見心塘吃完了,也放下筷子,試探性地說:“要不你還是回去吧。”

心塘也愣了,嘴裡有飯含糊說:“為甚麼?”

綰靜看著桌上熱氣騰騰的飯菜,小聲地說:“沒有,就是覺得很給你添麻煩。”

心塘眼睛轉了轉,表情正常了點,像是鬆了口氣:“不會啊,這是你家,應該是我給你添麻煩才對。”她又接著夾菜,“我才不回去,我回去趙景霖老唸叨我,他跟唐僧一樣甚麼都要管,他有控制癖,我受不了。”

她的聲音逐漸虛化到聽不清,綰靜視線又開始暈眩,過了好久,心塘問她:“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她才笑笑,復現清明:“聽了。”

她也不知道這是甚麼病症,可能是心理因素導致的,很多時候,她睡不安穩,屋子裡寂然漆黑,可是夢裡卻總有橘紅色火光把她喚醒。

熱浪朝她襲來,她連眼睛都睜不開,無處可逃,刺眼的光像是一柄柄利劍,在她睡著的時刻,在她每每都想放鬆心神,安安靜靜待一會的時候,那些利劍化作的痛苦,總是在不斷提醒她,惡毒地詛咒她。

告訴她,她不配,質問她怎麼還有臉好好生活。

她快要被這種折磨沖垮了。

可她又不知道該t怎麼辦。

日日夜夜的反覆煎熬,都是因為她把他的話當耳旁風,太相信自己的判斷,自以為是,太把自己的感受當作與人相處的第一標準,沒見過真正的陰謀詭計。

最後,才會落得這個下場。

*

臨近過年前那幾天,北京特別冷,到了除夕的前一夜,天空紛紛揚揚飄起了雪。

那場雪不算很大,卻格外黏溼,沾得整個北京城屋簷翹角仿若掛滿銀霜。

第二天都沒有停,反倒有愈來愈大的趨勢。

心塘依然還在她這裡,早上讓司機送了菜來。

她這個司機照顧她挺久了,心塘說他做飯麻利又好吃,就讓司機也進屋,和她們一塊和餡包餃子,她是覺得人多也熱鬧些。

綰靜這段日子也和她司機熟悉了,就把電視開啟,茶几收拾出來,三個人坐在茶几邊,邊看電視邊弄。

綰靜其實很少自己和麵皮,她當然包過餃子,不過都是買好的現成餃子皮,要不就是從前在家,馮建軍會和,他怕麵粉粘手不好洗,就會讓綰靜先去玩兒,等他把一切弄好了再過來,她只負責包就可以。

再後來過年,她就和關庭謙一起了。

其實說來自私,他要回北京前,她是既高興又難免失落的。

當時在寧夏,條件限制,他連過年這樣的事,都不能和家人團聚,他家裡也不方便來看望,每年都是派下屬過去,送點東西。

送的還不能太出挑,就是普通年貨,或者添床被子,這都是很平常,最不容易被盯上的事。

於是第一年除夕夜,綰靜和他打電話:“我都到家了。”

那時候剛在一起不久,她還不太習慣把點點滴滴的小事,都和另一個人報備。

而且他又忙,又確實是慢熱的性子,聽她唸叨也不會說甚麼,頂多是:“注意安全。”

綰靜站在機場航站樓,想了會兒,改簽了機票。

幾個小時後,她灰撲撲敲響了他平房的門。

過新年肯定要放假的,只是不能離開罷了,因此關庭謙在家。開啟門,看見是她,他都愣了。

綰靜身上還揹著個大大的包,他門一開,她就很欣喜地撲過去,巨大的慣性撞得他連退好幾步,最後才堪堪定住。

綰靜笑嘻嘻說:“驚喜嗎驚喜嗎?”

他那時候臉上的表情是真的又驚又喜,即時的反應,根本騙不了人。關庭謙拉著她胳膊,看看她,又看看屋外行李,最後又看看她,話音裡都帶著不敢置信:“你怎麼跑這來了。”

綰靜覺得這不是她想聽的答案,有點不是很高興,扁扁嘴:“那你到底驚不驚喜?”

從這件小事,其實就能看出他們兩個人的思維,有本質差異。他比較注重實際,她想聽的,都是一些情緒化的東西。

可那時候的她並沒有意識到,他是最不能情緒上頭的人。

關庭謙含笑把她拉進來:“驚喜,感謝馮小姐蒞臨指導,新年不忘風雨兼程慰問探望。”

綰靜噗嗤笑了:“我都是很心繫新年夜也堅守崗位的人的。”

他摸摸她的臉:“冷不冷。”

綰靜縮在寬大圍巾和羽絨服帽子裡,小小的一個,搖了搖頭:“不冷哦。”

可她臉都快凍傷了,紅通通的嚇人,指尖也都是冷的,她這身衣服原本是為回家過年準備的,沒想到寧夏這麼冷。

他屋裡燒了火就好很多,他把她背上包卸了,行李箱也拎進來靠在門邊。屋子裡火光搖曳,那時候才發覺,她竟然是那麼瘦,那麼小一個人,裹在外套裡簡直像豆芽菜。

她抱著書包,拉開拉鍊給他挨個介紹:“我都和我爸爸說過了,我就說去同學家了,但是我臨時改簽的航班,也沒有時間買東西,這些都是我在機場買的,這個糕你很喜歡吃,糯嘰嘰的,還有這個脆餅,很香,還有……”

他突然捧著她的臉,用力地吻下來,雙眸闔起,眼睫在橘紅色的火焰映照下,顫顫垂下柔和的弧度。

綰靜愣了:“你幹嘛呀……”

他很直白看著她眼睛:“我想親你。”

她臉一下子紅了:“啊……”

他捧著她的臉又吻了下來。

這個吻比往常用力很多,也完全沒有技巧,其實平常綰靜能感受到,他吻她很專注,然而多少帶著溫柔淺嘗輒止的意味。

這次完全不是。

她吻著吻著發現外套圍巾全都沒有了,要遭殃,又是羞恥地推開他:“哎呀。”

她小聲彆扭地說:“我都餓了。”

一路過來光顧著興奮和期待了,一點東西也沒有吃。然而到他這裡的班次少得可憐,她在機場肚子餓得咕咕叫,心裡卻還只是惦記要給他帶東西。

他把她粉色的外套掛起來,他衣架少,只能和他的外套裡外掛在一起:“傻,機場那麼長時間,不吃點東西再過來?就算不想找,你買的糕餅,你拆一盒墊墊肚子也行啊。”

“哎呀。”綰靜跺腳,他怎麼不懂呢,“那我吃了,你就要少吃了。”

沉默了下,她又扁嘴:“我覺得你一個人孤零零在這裡,好可憐。”

這是她真情實感的話,不管他在北京是誰,何等身份,何等背景,可是在這裡,黃沙茫茫,荒野深深,他只是個過年也不能回家,吃穿用度還不如普通人的可憐人。

綰靜又補充:“而且我們假期社會實踐,我的報告還可以寫,看望孤寡……”

他把她推開,不親她了:“就該餓著你。”

綰靜又扁嘴。

話雖如此,他還是套上外套:“你先烤火,我一會兒回來。”

綰靜說:“你去哪?”

關庭謙低頭穿鞋:“我去買點材料回來做飯。”

他走後,屋子裡安安靜靜,綰靜在床邊坐了一會,拉開冰箱,才發現裡面沒有東西吃了,只有兩碗蓋著剩菜,用保鮮膜蓋了起來。

她鼻尖陡地一酸,掉下幾滴淚,等意識到,又被她迅速拿手背擦去。

關好冰箱,當作甚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重新坐回床邊等他。

他很快回來,身上浸滿了寒氣,將食材放到桌上說:“這邊東西不多,蔬菜也沒有幾樣,你看看能做甚麼吃。”

綰靜說了聲“好”,打起精神走過去。

桌上零散擺了很多東西,大塊肉,酸菜白菜,各種調料,還有幾樣水果。

他把電視開啟,屋子裡瞬間湧入熱鬧歡騰的人聲。他屋子裡的電視也是老舊款式,還是那種立方形狀的,畫質聲音都不怎麼好,螢幕還不大。

可是冰雪紛飛的季節,把它開啟,屋子裡好像就是不一樣了,準確來說,是有了人氣。

麵粉和餡兩個人都不太會弄,搞得飯桌像戰場,粉塵飛揚的,餡還東一塊西一塊,特別寒磣。

綰靜倒是不在意,她就擔心他不樂意吃。

沒想到他也不在意。

關庭謙包餃子並不慢,手指靈活,很快掐出漂亮的褶,一個白嫩嫩胖嘟嘟的餃子就包好了。

綰靜竟然比他慢,她包餃子沒有包餛飩在行。

他含笑有些得意:“我可是練出來的,以前在姥爺家過年,我們都比賽包餃子,他老人家人緣好,年節人家來家裡走動得勤,都是他從前的下屬,不管是誰,只要來家,就要吃餃子,他還不讓家裡阿姨幫忙,說這和買的有甚麼區別?沒一點心意……”

“他倒是挺有心意,我和我弟弟,我妹妹,我們都要累死了,而且我姥姥追求審美,還會嫌我們包得不好看,那不是又給人上強度嗎……”

綰靜搭腔說:“那你包得怎麼樣呀。”

他說:“可好吃了,誰嚐了都說好吃。”

綰靜切一聲:“那是給你姥爺面子好不好,還誰吃了都說好吃。過年了都來找你姥爺辦事,那不得趁機誇誇他外孫你呀。”

關庭謙也笑了,也切:“就是很好吃,不信你一會兒嚐嚐。”

綰靜唸叨說嚐嚐就嚐嚐。

結果先煮了一盤下鍋,撈起來他吹吹熱氣,喂到她嘴邊:“評價一下。”

綰靜被燙得感覺嘴裡要起泡了,嘰裡咕嚕說了一堆。

他俯身:“甚麼?”

她好不容易能嚼,還沒嚥下去,斯哈著說:“難吃,難吃,太難吃了!”

關庭謙被氣笑了:“你就氣我吧。”

拍開她往盤子裡伸的手:“難吃你別吃。”

綰靜笑嘻嘻去摟他腰:“不要生氣嘛,你怎麼這樣,一點也聽不得群眾的批評。”

“你那是故意的,你找茬,你找茬還要接t著吃……”

電視里正放春晚,那幾年的春晚其實還稱得上熱鬧,喜迎新春,主持人笑容裡都是春風的味道。

關庭謙吃到不知道第幾個,突然皺了下眉,手伸到嘴邊,吐出來一枚小小的硬幣。

一角錢硬幣。

綰靜喜滋滋說:“是我包的,這個是我衣兜裡翻出來的,跟我進過好多寺拜過了,肯定很有靈性,你吃到了,說明你明年一定會發財,走大運。”

他盯著那枚小硬幣,良久,笑笑,收進口袋。

餃子還剩下半個,他送到嘴裡卻並沒有嚼,突然箍著她後腦將她攬過來,嘴對嘴喂進她嘴裡:“嗯,你也發財。”

他立刻摸出手機:“我現在就給你包個大紅包。”

綰靜本來被他弄得臉紅紅,又聽說有紅包,更加好奇地探頭,也摸出手機:“真的嗎,多大的紅包……”

幾秒鐘後,屋子裡就響起她啊啊啊的喊聲。

她非常痛苦抱著靠枕在地上打滾:“不行啊,不行啊,糖衣炮彈,這都是糖衣炮彈……要抵制啊,要抵制這種行為……”

他哈哈大笑,可能是覺得有趣,發紅包一直沒有停過。

直到後面,他把手機一丟,攥著她要跑的腳踝把她拖過來,撐在她上方,故意裝模作樣看她:“怎麼不收呢,嫌少嗎。”

“不敢不敢,這就收,這就收……”

她陡然生出一種被逼良為娼的感覺,顫顫巍巍,一個一個把紅包收了。

關庭謙看了她半秒鐘,然後低頭,壓在她身上銜住了她唇瓣。

那個屋子很小,風塵老化,頗有歲月,就連傢俱也都是舊的,地毯遠不如他北京的家,躺著很硌人,可是那會兒,她卻覺得她睡在水床上。

她腦袋發暈,他親吻她撫摸她,慢慢地,貼身衣服剝落,她揚起脖頸喘息兩聲,也勾住他身體迎合他。

屋外寒風呼嘯,在火焰旁,她用力將他拉進,壓向自己,她汗涔涔,溼漉漉,覺得那堆火把她烤化了,一瞬間不知今夕何夕,她難耐地蹙眉,仔細看了看他滴汗的臉,驀地,又很希望是火把他們烤化,這樣或許能永遠融在一起。

結束後,她還是摟著他的腰,將頭伏在他腿上,他陪她看電視,低頭吻了吻她,只是柔柔的淺吻,就像是在安撫她。

用這種特殊的方式守歲,到凌晨十二點,那年春晚還是非常無聊。

他就給她講他小時候的故事。

講之前,關庭謙事先宣告:“我小時候也很……無趣,可能還不如春晚有意思,說不定你聽了也會睡著。”

她小聲說:“一點也不會。”

他不知道一個故事,很多時候,好聽的並不在於故事本身。

在於故事裡的那個人。

他說了很多,說他姥爺的事,爸媽的事,還有他年少糗事。

“其實我們家人多,光我和弟弟妹妹,就已經四個小孩了,更別說還有很多親戚,小時候過年,我記得一直很熱鬧。不過後來,大概是我上大學,哦,高三最後一年開始,過年就不是這個味道了。那時候很多親戚家孩子,出國的出國,忙事業的忙事業,不太回來了。我也不好意思像小時候那樣,看到甚麼喜歡的,就開口要。”

頓了頓,他補充:“慢慢發展到後來,我們家就在北京過年了,我爸媽上了年紀,守不了歲,我弟弟在國外也不太回來,兩個妹妹從小和我不太親,她們打聲招呼去睡覺,我就一個人在廂房裡坐著。”

綰靜聽完,有些遺憾:“那一點也不開心。”

他聽完倒是愣愣:“還行。小時候我家裡都跟我說,我做甚麼事都不是為了開心的,如果只盯著這一點,我會一事無成。”

綰靜不好評價他家裡的教育理念,他們家太特殊了,如此龐大的家業,只露出冰山一角就足夠讓她心驚,不是她能妄斷的。

她只是仰起臉,眼睛澄澈地看著他說:“我今年來陪你過年,你開心嗎?”

他一怔,動了動唇。

綰靜連忙捧著他臉:“今天過年,只可以說真話。”

他便又沉默。

好久,他才低低地說:“我開心。”

綰靜高興地眯了眯眼:“哦,開心啊。”

她坐起身,胳膊摟著他脖頸,小小聲地說:“那我明年也陪你一起過年行不行?你想嗎?”

他卻皺眉:“別胡鬧,你不回家了?家裡怎麼辦。”

他又來。

綰靜很無奈,也很固執:“你就說你想不想,別扯那些……”

他眼睛變得幽暗又晦澀,眼裡就像積聚了湘潭的水,三千的杏花樹。他用一種深深的,她探究不得的眼神看著她,安靜了好久好久,才啞聲道:“想。”

“真的嗎。”

“嗯。”

綰靜眼睫動了動:“過年不能說假話哦。”

他重新擁抱她,緊緊地埋在她頸側,深吸了口氣:“我沒有說假話。”

儘管不知道他為甚麼突然情緒會低落,可綰靜還是很高興。

她捧著他的臉,連連親了三四口:“那我明年還來,我給你帶新年禮物。”

他唇邊有幾絲淡淡的笑紋,並沒有附和。

再聽她絮絮叨叨了一會兒。

他忽然問:“綰靜,你覺得待在我身邊,會不會很沒意思?”

他又低了下頭:“其實這裡條件並不好,我也或許並沒有你想象中那麼有本事,你認識我的時候,我還在北京,人是可以被包裝的,你看見的我,可能並不是真正的我,你覺得有趣的那部分,我現在可能……我沒辦法……”

她不懂他在說甚麼,板著個臉:“哎呀。”

她嘀咕:“不是在說過年的事情嗎。”

他輕嗯,又說:“可是現在離明年過年,還有整整一年。一年,太遠了,未知的因素太多了,你沒有辦法給一年後的你承諾,你懂不懂。”

“我懂啊。”

她敏感,一下子就理解他在說甚麼了。

綰靜坐直身體,一手還勾著他,認認真真看著他眼睛:“我和你保證,我明年還會陪你過年的,真的,我說話都很講信用的。”

停了下,她尷尬補充:“除非,除非你提前跟我說,你不要了……好嗎?”

她難免想到他們的關係。

她那時候心裡想,他怎麼會有這種擔心,該擔心的只有她而已。他不會對她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可是不代表,他不會把她丟棄。

綰靜不敢深想,害怕一想,就有淚湧出來,那就太丟臉了。

他身上溫暖的氣息包裹著她,關庭謙伸出手,在她眼尾摩挲了兩下,輕輕點頭,低聲說了個:“好。”

她莫名心裡鬆了口氣,親親熱熱又和他挨在一起,繼續看電視,和他討論這個那個演員,明星,節目,說自己喜歡,還是不喜歡。

他唇瓣印在她發上,輕輕附和。她說了很多,最後不知道幾點,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那年,她十九歲,他二十八。

很多人都說十年大運一個坎,她在即將要邁入他當前這段年華時,他也在被命運推著抽離,為下一段人生做準備。

她追逐他,彷彿永遠沒有盡頭。

*

到十點鐘的時候,綰靜終於忍不住,起身換衣服。

心塘正看春晚看得津津有味,有些奇怪抬眸:“你去哪裡?”

綰靜一愣,小聲說:“我出去走走。”

心塘吃零食的動作停住,兩秒後反應過來,也開始穿外套:“我陪你。”

“不用。”綰靜輕輕摁住她,溫軟的唇顫了顫,“我一個人走就行了,你放心,我一會兒就回來了。”

她穿好衣服,把自己裹成個企鵝,戴好圍巾,猶豫了一會兒,她進廚房,鍋裡還浮著餃子,綰靜重新熱了下,找了個保溫桶裝好。

出門後倒是猶豫了一下,片刻後,她抱著保溫桶去了公交站。

她沒有想到除夕夜,公交站也有好些人,綰靜不敢硬擠,圍好口罩,乖乖地站在最後。

她很久很久,都沒有坐過公交車了,上次模糊的印象,好像也已經是好多年前,還是學生的時候。

其實地鐵更加方便快捷,不過她不喜歡地鐵,總覺得擠上去,透不來氣,胸口會悶悶的。

她一直只愛坐公車。

尤其是春天時候,北京綠樹蔭濃,她有好幾趟公車線路特別喜歡,路過幾處景點,都是她愛去的地方。

有次和師門聚餐完回家,她坐的那號線路過東黃城根,報站之前,公車會開過一個很小很小的公園。說是公園,其實只t是多了些健身器材,平時會有附近居民在那裡鍛鍊,或者帶著小孩。

可後來一次,她和關庭謙散步散到那裡,他在樹叢投下的陰影下,低頭吻了下她。

之後,她就開始稱呼那個公園為戀愛公園。

他笑過她幼稚,但是並沒有糾正她。

有時候她路過,他問她到哪裡了。

綰靜會說:“就在戀愛公園這裡。”

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

北京太大了,滿眼望去,對她都是回憶。

到醫院時已經很晚,綰靜上樓,還以為會像之前那樣,樓道沒有人,她可以在樓道里站一站。

然而將要到病房前,她被裡面傳來的笑聲止住腳步。

綰靜一愣,很遲鈍反應過來,那裡面還有別人。

她覺得她真是很笨,想想也知道,除夕夜,他家裡肯定要過來看望,怎麼可能放他一個人。

她轉身想走,一停,又掙扎捨不得。

思量片刻,她還是沒動,挨著牆邊的椅子坐了下來。

走廊裡暖氣很足,並不冷,反倒烘得她有些難受。

綰靜抱著保溫桶,坐在黑黑的角落裡,病房裡時不時傳來歡聲笑語,是他爸爸和媽媽的聲音,還有他兩個妹妹,二妹夫。還有李媛,他們都在。

不知道是誰提議做活動,還是表演,病房裡一邊開著電視放春晚,一邊有人唱歌。

先是他母親,原本就有功底,唱得很好聽,連綰靜也覺得好,挑不出刺。再是他父親,這就是隨便唱唱了,大家都捧場。

他二妹和她丈夫也唱了一段,是黃梅戲的腔調。

綰靜一開始沒聽出來,下意識以為是《天仙配》,後面多聽了兩段,才發現是《王老虎搶親》的選段。

她低著頭,想起韓偉文在河北時說,他小時候喜歡聽戲,她不知道是不是就是黃梅戲。

又坐了很久,直到這段黃梅戲結束。

裡面忽然說:“謙哥兒,你不唱一個?”

“是啊大哥,你也表演表演嘛,過年熱熱鬧鬧多好。”

“庭謙,你也參與一下?”

他可能推辭了,因為綰靜聽見裡面勸他的聲音多了點,也高了點,好久後才安靜下來,她依稀聽他應了聲好。

病房裡開始切歌,切了一首很老的歌,調子很熟悉。

綰靜愣愣看著地面,好半天才聽出來,他唱的竟然是《花好月圓夜》。

“春風吹呀吹,吹入我心扉,

想念你的心,怦怦跳不能入睡,

為何你呀你,不懂落花的有意,

只能望著窗外的明月……”

後來有女聲嗓音柔和加入進來,如泠泠的水,在夜晚靜靜地響。

綰靜忽然淚流滿面。

她想她真的不應該來這裡,她為甚麼今晚上腦袋發昏就走到這裡來,他閤家團聚,並不歡迎她,她坐在外面,窺視別人的幸福,簡直像個小偷。

可是她起身的動作有點急,保溫桶磕在長椅上,發出一聲響。

“誰?”

綰靜身影幾乎是僵在了原地,門立刻被推開,縫隙裡橙色的光線透了出來,她呼吸凝滯,回過身,下意識怯怯地縮了縮脖頸。

她先是看到了他父親,身後披著披肩的,是他母親。

“是你?”他母親不高興地說,“你來幹甚麼?我們家不歡迎你。”

裡面這時候傳來聲音:“媽,誰啊。”

他母親臉色立刻一變:“你休息你的,你別管……”

然而太遲了。

如電影的慢鏡頭,病房裡響起陣輕緩的聲音,他高大的身影從門後慢慢走了出來。

他整個人都深陷在明暗交織裡,只能瞥見他深邃的眉眼。

他披著外套,可能是畏寒,也可能是坐的時間太久,綰靜看見他肩背有些微微的佝僂。

她幾乎一下子熱淚盈滿眼眶,愧疚又不安地望著他。他們目光隔著黑夜,在半空交織幾秒,他先移開,落在她懷裡那隻保溫桶上。

他母親說:“你又想來做甚麼,大過年的沒有自己家好回嗎?還嫌把我兒子害得不夠……”

“你別這麼說。”他父親溫和老成一點,制止住妻子,視線看向綰靜,“丫頭,你是來找庭謙嗎?”

綰靜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不斷滴落。

她很怕說錯一句話,她第一次面對他家裡那麼多人,連準備也沒有,瑟縮著身體只想後退。

她一定是又惹了大禍了,可想跑也沒地方跑,後來視線模糊一片,她只聽得見耳邊吵吵嚷嚷的聲響。

他家裡人都進去了,門關上,再過不久,他出來了。

穿好了厚衣服,整理衣襟:“我送你。”

綰靜也不知道他和家裡說了甚麼,擦擦淚,小聲說:“好。”

他陪著她往電梯口走,只是摁亮,電梯遲遲不來,他沉默幾息,輕聲問她:“走樓梯好嗎。”

綰靜點點頭,還是說好。

關庭謙說:“來了多久了。”

綰靜說:“沒有很久,就坐了一會會。”

“冷不冷?路上是不是挺堵的。”

“還好,不冷。”她帶著些哽咽,“就是車有點慢。”

他反應過來:“坐公交的?”

她點點頭,淚又掉下來。

樓梯裡一時間靜靜的,只有他們的腳步聲,還有她偶爾輕微的抽噎,他的側臉在昏暗裡無比模糊:“怎麼想到過來了。”

綰靜小聲說:“我在家裡包餃子,包了好多,我擔心你今天過年晚上沒有餃子吃……”

他似乎身形都愣了下:“我家裡給我送了。”

綰靜有些失望地垂下頭。

她的保溫桶是層黯淡的粉色,買的時候說是茱萸粉,然而顏色不太正,偏灰,其實她還挺喜歡這種低飽和的顏色,就用到了現在。

綰靜張了張唇,好幾次想說話,然而內心悽惶,只覺得很痛很難受,他出事後,除了那個夜晚,她都沒能好好和他說兩句話。

綰靜看了看他走在前面半步的側影,小小的聲音問:“那你,你還願意吃嗎……”

他腳步停頓,兩個人站在樓梯拐角處,聲控燈亮了又暗下去,他的身影就像藏匿在夜色深處。

關庭謙看不出多少表情,似是看了她一眼,最後說:“我嚐嚐。”

綰靜就低頭開啟了保溫桶的蓋子。

鹹鮮的香氣撲面而來,然而燜得太久,味道已經沒有剛出鍋時正,甚至帶著一點被燜了很久後,淡淡的發酸的氣味。餃子也粘在一起,挨挨擠擠麵皮黏連,一扯就碎,看著很難看。

綰靜陡然覺得很丟臉,想把蓋子蓋上:“要不我明天再來吧,這個都壞了。”

“不會。”他說,“是好的,還能吃。”

綰靜拼命搖搖頭。

後來他堅持,用了點力氣,輕柔地,又不容置疑地將保溫桶從她懷裡撥出來,掀開蓋子,就地坐在樓梯臺階上,筷子夾了咬了一口:“好吃。”

她就像是沒聽見似的,緊張地問:“好吃嗎。”

他含糊重複:“嗯,好吃。”

她心裡微微鬆了點,然而看著他的樣子,又有點著急:“要不我們出去找個地方吧,樓梯很涼……”

他搖頭:“不用。”

綰靜也不敢多說話,擦了擦眼淚也坐下來,挨著他,看著他一口一口,把餃子都吃完了。

關庭謙將保溫桶收拾好,起身:“走。”

她還反應不過來。

片刻後才跟著他一起站起來。

他們出了醫院,雪越下越大了,兩個人沿著北京下雪的街道一直走。

綰靜在和他講自己晚上坐公交的事:“還以為過年,人不會很多呢,沒想到下雪站臺也有那麼多人,我差點都沒擠上來。”

他眉頭輕皺:“擠到你沒有。”

綰靜愣了愣:“沒有,我最後上的,沒和他們擠。”

他便唇角深深地抿進去,若有所思點點頭。

“可能是天氣冷,車上玻璃多了很多霧氣,我坐最後一排,都看不清外面街景是甚麼,模模糊糊的。”

“下雪天就是這樣,車裡熱,外面冷。”

“嗯。”她點頭,“但是今天很巧,我覺得看不到外面太悶了,就拿袖子擦那個霧,剛擦完,公車報過一站,我就看見我們之前的那個小公園……”

“沒有人了吧。”

“好像沒有了……”

“嗯,過年又下雪,大家都不出來了。”

“不過倒是還有遛狗的,我和你說我們那個院子,衚衕盡頭有一家,就特別愛凌晨一二點出來遛狗。”

他勾勾唇:“你凌晨一二點還不睡覺?”

那段時間她總是失眠,睡不著,想出門透氣,也不知道該去哪裡。綰靜撒謊說:“之前撞見過一次,後來經常能聽見動靜,我猜t的……”

他深沉的眸光看著她,眼裡只有沉水般的寧靜:“以後早點睡覺。”

“好。”她又點點頭。

後來她一直在找話題,不知道為甚麼,也許是女人的直覺,也許只是心靈感應,她總覺得有甚麼在漸漸逝去,脫離她的掌心,像流水那樣悄無聲息地溜走,她拼命攥牢指腹,想好好抓住點甚麼,最後,還是隻能眼睜睜看著它東流。

她還說今天那輛公車經過了哪些景點,她轉車了,坐了好長一段路,還差點下錯車,到了站點才發現,自己走到了景點門口,那裡都沒有人了,她覺得很丟臉又羞恥,大晚上顯得她笨笨的。

“就是春天時候我們逛過的那個地方,我們還拍了花的照片。”

那會兒他剛回北京,風華意氣,春來春華遍地,她挑了個陽光很好的日子,問他可不可以出門看個花。

他答應,兩個人都戴好口罩,日照細柳,風一吹,紅雨翻飛。

他們合照並不多,他不太方便留下很多照片,大多是她偷拍的,也保證不會漏出去。

那次在紅雨裡,他隔著口罩,吻了吻她。她手機正好在錄影,倒是保留了下來。

那是她為數不多能收藏的東西了,她覺得其實六年過去,她難免遺憾。

綰靜小心地看著他措辭:“要是今年春天到了,還能再去拍個照片就好了,花瓣飛的時候,真的挺好看的……”

他移開了眼,沒有說話。

綰靜心裡很難受,她把眼淚咽回去,看了眼周圍又說:“都走到這裡來了,你還記不記得之前……”

其實從前他們也鬧過一次彆扭。

是她上大二那年冬天,北京下大雪,他從府右街出來,站在街邊等她。他身上大衣裡裹著正裝,特板正,特好看。

那年雪下得非常大,覆蓋路面全是雪,她打出租來找他的,最後晚了兩個小時。

她氣喘吁吁趕到時,他還站在那裡。

她手指發緊,走過去她說:“我還以為你回家了。”

關庭謙撐傘看著她,那時候黑天了,昏昏的路燈從他左後側面打下來,他半邊身體被雪打溼,半邊在黑暗裡。

他張了張唇,最後只是輕輕說了一句話。

當時他們吵架吵得有點兇,他是個過於沉默寡言的男人,好多事憋在心裡不說,綰靜很怕他給自己悶死,就會問。

可他總覺得她太小了,和她說這些做甚麼。

就吵了起來。

一開始是電話裡吵,後來她哭得不行了,才說要見面,要當面吵。

他也沒拒絕。

可是她連吵架都能遲到。

綰靜看他也沒過來牽她,覺得他可能真的特別生氣了,就慢騰騰挪過去抱他。

他身上沾了冰雪,很冷。

非常非常冷。

她不知道為甚麼,眼淚一瞬間就掉下來了。想想還在吵架,好像哭顯得氣勢很弱,就想憋住,然而又覺得沒吵出個結果,她難受,又憋不住。

她只好錘他:“說,說話,不許啞巴。”

他把傘換了隻手,然後似是嘆了聲氣低頭,吻了她。

他們站在和文津街交叉的地方,人潮洶湧,他在這裡站很久也有可能遇上熟人,那是不被允許的。他從前不這樣,那時候是第一次。

他扣著她腰,親了她很久。

直到她已經慢慢不哭了,他放開她。關庭謙神情很複雜,眼睛裡黑漆漆一片,甚麼都沒有。然而看人時,又顯得異常專注。其實她最喜歡的,就是他的眼睛。

他從不知道。

他沉默,很久說:“你真要分手嗎。”

她眼淚又湧出來,抓著他衣襟嚎啕大哭:“我不要我不要,我說的都是氣話,我不能和你分開……”

他嗯,說,那不分開。

然而這次仍然走到這裡,她看著眼前熟悉街景,一聲哽咽:“以前我們……”

她一瞬間沒能說得下去,心裡只有止不住的疼痛,她也不知道怎麼會突然痛起來。

他停下來,忽地喊她名字:“綰靜。”

綰靜扯唇想擦掉眼淚:“怎麼了,你是不是餓,要不我們去吃……”

他黑漆漆的眼睛不偏不倚地看著她。

就像那年還是在這個地方,春來了,他替她扶好鬢邊的海棠,那樣無限溫柔的眼睛,她以為會看一輩子。

可是像他所說,一輩子,太長了。

她抬眼愣愣,那些燈光像從前的雪色自他身後照了下來,和今夜的大雪交疊。

重重風,重重雪,吹在他蒼白寧靜的臉孔上,掛上睫毛就成了霜,成了淚。

他說:“我要結婚了。”

她愣住了。

一瞬間,無邊的風雪朝她湧了過來,天昏地暗,湖潭傾塌,一片片雪夾雜著一地狼藉,一處處敗瓦,吹颳著她,針刺著她。

模糊的視線裡幾乎看不到任何東西,只有他那張瘦削辨不分明的臉龐,於她眼前隱現,今夕何夕,見此良人,物是人非事事休,她身後好像還回蕩著他唱的那闕歌聲:

“就在這花好月圓夜,兩心相愛心相悅,

在這花好月圓夜,有情人兒成雙對。”

她欲語,淚先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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