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我來了。”
綰靜昏昏沉沉醒來時, 房間昏暗,連時間也分不清。
她不知道今夕何夕,也不知道此身何地, 渾身沒有疼痛,只有一種倦極累極後沉沉的木然。意識彷彿被泥沼困住了, 無論如何都浮不出水面。
盯著窗簾看了很久, 久到眼睛已經乾涸, 思緒還是薄霧一片。
身邊傳來道聲音:“醒了?”
她恍若未聞, 動了動僵硬的脖頸,天花板是陌生的, 身下的床單和被褥也是。這間屋子裝修得繁複, 窗簾桌布,都滿綴繡花重工, 整個房間都給人一種厚重的沉悶感。
“要喝點水嗎。”
綰靜動了動喉嚨, 原本想說不要, 然而還未開口,卻先是猛烈咳嗽起來。
身邊人坐到床邊將她擁在懷裡,冰涼的杯口抵住她唇:“喝。”
她意識混沌,也就喝了下去。
“再喝點, 你都把嗓子哭壞了。”
他繼續喂, 她繼續吞嚥, 到最後實在不想喝,她別過臉:“不要……”
他輕嗯,將杯子放下:“再睡會兒。”
綰靜卻沒有聽,低頭看了眼,身上衣服換了,變成了乾淨柔軟的家居服, 她抬手,寬大的袖口滑落下來,露出一截蒼白的手腕。
灰色的衣服,不是她的尺寸。
她心裡一怔,下意識撐起身體坐了起來,卻是一陣頭暈目眩。
很多破碎的畫面轟然湧入,潮溼的雨,滿目的血,她閉了閉眼,想掀開被子下床,手腕被摁住:“你要做甚麼?”
綰靜喉嚨其實已經哭啞了,發不出太多聲,小小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無比單薄:“我要回去。”
又是這句話。
秦弈陽冷笑:“你知不知道從你睡著到現在,你一直只會說這一句?你連在夢裡都在說,你要回去,求我帶你回去。”
綰靜背過身,並不說話。
說再多也是徒勞,昏睡的這段時間,她反反覆覆做了許多夢,在夢裡她有意識,甚至奇異地也有觸覺痛覺,只是夢太沉重,她醒不過來。
她也想通了一些事,不管關庭謙和黃慶利有甚麼糾葛,他既然都沒有用本名,當然不會報警,黃慶利原本做的生意大概都過不了明路,更是忌諱。
還能有誰。
秦弈陽大概是一直躲在暗處,看兩邊僵持不下,他正好作為第三方一網打盡。他自始至終都沒有參與過兩個人的生意,就算想查也查不到他頭上。
綰靜不知道他是早有準備,還是臨時起意,然而不管是哪一樣,他報了警,確確實實就是害了關庭謙,如果警察沒來,他至少敢還手,他身手很好,黃慶利儘管人多勢眾,都是五大三粗拿刀棍的練家子,可是和關庭謙打,未必是對手。
更何況像黃慶利所說,以後或許還要合作,黃慶利也未必想下狠手。
可秦弈陽報警了。
警笛聲起,逼得黃慶利魚死網破,只想殺人滅口,也逼得關庭謙只能赤手。
綰靜閉緊了眼,想起他當初在車裡對她說:“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讓你恨我的事,你會不會覺得錯信我。”
難道就是這個意思?
他是不是當時就決定,要找準時機攪渾這一灘水?
身後他問:“怎麼不說話。”
綰靜面對著牆上華麗金紋的桌布,喑啞道:“我沒甚麼好說的。”
他沉默了會:“你猜到了。”
她不吭聲。
秦弈陽說:“你怨我嗎。”
她仍是一言不發,身體蜷縮將臉埋在胸前,是那種最純粹原始嬰兒一樣的姿勢。她身體顫抖,緊緊揪著被子,好像只有這樣才能控制住,不讓自己崩潰出聲。
秦弈陽看著她背影良久,才說:“就算你怨我,我也認,當時那個情況,兩邊已經僵持不下,如果沒有第三方介入,局面討不了好。”
“那你為甚麼要報警。”她終於出聲,聲線壓著一分顫抖,“黃慶利不知道他身份,可是你知道,你明明清楚他最怕……”
秦弈陽打斷她:“他最怕見官?”
身後傳來絲悶悶笑意,綰靜忍不住轉身。
秦弈陽身體後仰,靠在床上:“沒錯,我是知道,可是我為甚麼要管他怕不怕?馮小姐,我要的是你,你身處火海我只能救你,至於他怕甚麼,懼甚麼,我何必管?”
綰靜陡地背脊發涼,睜大眼眸:“你甚麼意思……”
“不然馮小姐以為我這麼大費周章是為何?”
秦弈陽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說過我不是善人,我也無意於此,我想讓他入險是不假,但是更重要的。”
他垂眸,漆黑的眼眸如深潭般看著她:“我要搶人。”
綰靜眼淚奪眶而出:“你真是瘋子,我和你說了我對你沒有那個意思,我也說了我這輩子只愛他,你爭來奪去我也不會多喜歡你一毫,究竟有甚麼意思?”
“那難道就讓我眼睜睜看著你跟在他身邊一輩子,白頭到老嗎?”
秦弈陽眼底露出怒意,似是不解似是癲狂:“他處處小心,步步謹慎,好不容易才等到天給我這等良機,我豈能浪費?他守不住自己的東西,我搶來有甚麼錯?我就是要搶。”
他欺身逼近,單手捏住她臉頰:“我要搶人,搶東西,搶飯碗,只要我看中了,我就一定要爭。別說你現在只是他女人,就算是他老婆,我想睡也照睡不誤。”
綰靜緊緊攥著他手想掰開:“放手,放手!”他卻紋絲不動。
秦弈陽唇邊冷然:“你以為我不碰你是怕他,是不敢碰你?我不過是怕你怨我,恨我,甚麼王法,法律在我面前狗屁不是,縛得住他,縛不住我!”
他低頭,朝綰靜唇邊惡狠狠吻下來,綰靜眼睫顫抖,抬手擋住了唇,就像那時候那個吻一樣。可那時他尚且柔情,會顧及她感受,現在卻粗魯殘暴。
他很快扯開她衣襟紐扣,連縫線也崩裂,他吻過來的氣味熟悉得讓人心悸,綰靜轉過臉,他唇就落在她脖頸,鎖骨,她捂住胸脯,他就又輾轉試探觸到她唇邊。
綰靜“啪”地給了他一巴掌。
沒打退他。
秦弈陽忽地笑了笑,攥住她手腕勾在頸後:“你扇我巴掌的時候還少嗎,以為這樣就能逼退我?”
綰靜眼角的淚珠滾落下來。他沉沉看她,唇瓣印在手腕,然後一路流連滑了下來,漆黑的瞳始終沒有離開過她的臉。
綰靜渾身發抖,倉皇又絕望,她現在見識了他多駭人可怖,他說得對,他從前對她好,肯放過她,不過只是心裡憐惜她,疼愛她。
他要來硬的,那些道德王法,屁都不是。
他糾纏著她肆意吻了很久,綰靜哭紅眼睛也不肯鬆開手,他一笑:“無所謂,你身上好親的地方還有很多。”
他鼻樑埋在她頸窩深嗅:“哪裡都是香噴噴的。”
綰靜用力地推開他,大罵他卑鄙無恥,用平生能想到的所有難聽話罵他,大吵大嚷,閉著眼胡亂踢打他。
他一直在輕輕地笑,看她像看鬧脾氣的小孩,她不知道踢到哪裡,他身體滾燙,呼吸也愈發急促起來。
秦弈陽語調溫柔許多:“我真是喜歡你,掙扎了那麼久不肯讓我碰你,其實不就是心裡還想著他?他哪裡好,身上有甚麼是我沒有的?”
綰靜陡然間特別恨他,可是那種恨也不純粹,期間夾雜著更淺的痛意,她對他說的話,一語成讖。
綰靜哭聲喑啞:“他不會強迫我,不會像t你一樣騙我……”
他展眉笑得歡愉:“他那頭甩不脫家裡給的壓力,不肯放你又逼你只能這樣委曲求全待在他身邊,不是強迫你?他不過問你的意思就擅作主張,不是強迫你?”
綰靜要辯駁,他食指摁在她唇上:“他還瞞了你一件天大的事。”
綰靜被他弄愣住,傻傻道:“甚麼?”
他只是笑笑。
秦弈陽眼底深不可測:“等你把所有事瞭解清楚,再來評判,你就知道誰對你最好。”
他說完又低下頭,準備繼續,綰靜猛地用力將他推開,他不設防,大概也沒有料到她還有這樣的力氣,側身撞到牆。
綰靜紅著眼喘息,看著他稜角清晰的臉,只覺得心口翻湧得厲害,想大喊發洩:“你們總是這樣。”
他皺了皺眉,綰靜繼續說:“總是話說一半藏一半,甚麼也不透露,讓別人擔心,讓別人不停去猜,去想,想你們究竟在想甚麼。”
她的淚暈溼了鬢角:“我也是人,我不會感到難受嗎,騙我很好玩嗎,為甚麼要騙我,我明明一直都很聽話,我甚麼壞事都沒有做過,為甚麼這麼對我?”
他不知道是不是被她這番話震動,愣怔半秒鐘,又箍住她腦袋吻下來。
秦弈陽動作似是帶了狠意,眼底燒著簇幽暗的火苗:“這話你不該對我說!”
他表情逐漸變得猙獰蠻橫:“你該去問他,你該去質問的是他,問他為甚麼要這麼對你,為甚麼要騙你,瞞你,你不是都跟了他六年了,那麼久他都還不放心你嗎?究竟是他疑心太重,還是根本沒把你放在心裡,你比我清楚。”
綰靜又狠狠地扇了他一掌,他躲了,因此那巴掌就只打在肩頭,只換來他溢位嗤笑:“你再怎麼打我,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綰靜被被淚灼得不由自主闔上眼,又睜開,眼前一片模糊,彷彿隔著霧在看他,他的臉明明滅滅,就像是醒不過來的噩夢。
“我真是恨死你了。”
他輕嗯:“但願你恨的真的是我。”
他的聲音飄飄渺渺,非常的不真實:“你恨我至少我不會生氣,我就在你面前,你想扇我給你扇,恨我還能打我,但你恨他呢?他的行蹤你都不知道,他的心思想法你都不知道,你恨著他,簡直是和自己作對。”
秦弈陽拇指在她唇上摩挲:“是我也不恨他,真是和自己過不去。”
綰靜重重地呼吸著,心裡被錘子悶悶地敲打了幾下,她憋得難受,卻不知道怎麼才能發洩,所以只好大口大口地喘氣。
但他用力捏住了她臉頰,她做不了任何表情,只能用一種哀慟的眼神,求救般地看著他。
很久之前她拼命告訴自己,小心做事,不要張揚狂妄,不得任性乖張,因為關庭謙不會喜歡這樣的女人,也只會覺得麻煩。可是後來,儘管她真的已經嚴苛要求自己,世事卻從不如她預料。
他身上的味道刺鼻,就像是冷空氣無孔不入,卻凍得她渾身青紫。
綰靜覺得她現在特別可笑,小心翼翼走了那麼久,到頭來,發現竟然還在原地。
她仰面躺在床鋪間,散亂的發鋪在枕上,也胡亂蓋住了她半邊臉,她沒有力氣撥開,也放棄掙扎,眼睛裡只有他朦朧的倒影。
她幾乎是悲痛地問他:“為甚麼你要出現。”
秦弈陽挑眉,大概以為她又像之前似的囈語:“我來救你。”
她恍若未聞地繼續:“你來害我。”
“不,我救你。”
綰靜卻搖頭:“你害我,要是從來沒遇見你就好了。”
他唇邊的笑紋黯淡下來,面無表情盯著她看了許久,久到綰靜已經沒有眼淚出來,他才抹了下她眼睛:“你都開始說胡話了。”
她仍然搖頭,卻是一語不發了。
秦弈陽和她對視片刻,剛想起身離去。
綰靜突然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半撐起身體,情緒激烈地摔碎杯子,然後踉蹌下地,將冰涼的碎片抵在他喉嚨那裡。
秦弈陽面上沒有一絲波動,只是喉結微微翻滾了下。
綰靜攥住碎片的手指都在劇烈顫抖:“你問我後不後悔,我現在好像後悔了,如果你沒有出現,我不會被這麼算計,我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陷進和你的事裡,不會被他們那麼編排……”
他說:“他們該死。”
綰靜愣了愣,旋即輕聲道:“我也該死。”
他方才表情都沒有變化,聽到這一句,陡然猩紅了眼,盯著她水淋淋的眼睛:“你真的覺得是我害了你。”
她說對。
她說:“如果不是你,我不用這麼掙扎,我心裡從頭至尾就會只有一個人,愛也是他,恨也是他,至少都是乾乾淨淨的。”
秦弈陽沙啞道:“現在不乾淨嗎。”
她沒有回答,只是陡然又握著碎片往裡緊了緊。
他說:“你要殺了我嗎。”
她不回答。
秦弈陽仰頭露出脖頸,攥住她手用力摁下去:“往這裡捅。”
她睜大眼睛只有驚慌,脫力鬆了手,然而整隻手卻被他牢牢包住,即使鬆開,碎片也仍然握在掌中。
綰靜又要瘋了。
那種想狠狠把他甩開,卻發現連丟掉這個動作也受制於人的感覺,簡直和死了一樣。
他是她見過絕無僅有的瘋子。
明知危險,明知一劃下去,說不定就真的會死去,他卻彷彿毫不在乎。
如果她當初沒有和關庭謙去吃飯,沒有偶然走錯包廂,甚至後來沒有跟去浙江,沒有去長春,她心底不會有一絲一毫憐憫和愧疚,他對她而言就是個陌生人,他這樣害她,害她珍愛的人,他確實該死。
可是不是。
他將她死守的東西撕得粉碎,一寸寸擴張入侵她的心,她就算和他恩斷義絕,也磨滅不掉往昔的記憶。
她甚至怕見到馮建軍。
她怕回家後馮建軍問起,當初送他來醫院的人是誰,她不知該如何面對。
綰靜忍不住身體一歪,嚎啕大哭了起來。
秦弈陽握住她的肩:“哭甚麼。”
綰靜說:“我恨你。”
他嗯了聲:“我知道,你說過。”
他視線從她眉眼掃過她鬢邊,捏住耳垂,像是無意識地輕輕揉捏了幾下。
綰靜覺得灼熱裡夾雜著一絲冰涼,她模糊想起來,他送的玉飾還戴在她耳朵上。
秦弈陽說:“可是你再恨我,我也要告訴你,你最好別抱著回去找他的念頭,他現在應該最不想見到的就是你,你不去,他還能和家裡扯謊,你去了,你猜他會怎麼樣?”
他幽幽暗暗地凝視她:“你不是恨我,愛他嗎?可笑你只能待在恨的人身邊,你說我害你,可你要是去找他,就是害他,你捨得嗎。”
綰靜眼裡的光驟然熄滅了,眼前彷彿只有數不盡的黑暗。
“行了。”他忽然開口,綰靜下意識地閉上眼睛,但那隻手只是掠過她的髮梢,最終落在她發上,“睡覺吧。”
他把她頭髮捋到耳後,又抻開她掌心。
儘管有兩道深紫紅色的握印,可是沒有太重的傷,只是破了點皮。
他拉過床頭櫃裡的抽屜,裡面有個藥箱,秦弈陽簡單替她清理過,起身。
綰靜轉頭,他已經拉開了門把手。
感應燈亮起,那道虛淡的背影在昏黃燈光下拉得很長,顯得格外落寞。
那一夜,綰靜睡得很不安穩。
屋子裡溫暖舒適,床鋪柔軟,窗戶對著後山茂密的樹林,月光透過樹葉縫隙灑進房間,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其實很安靜,很適合休息。
可她翻來覆去,腦海裡反反覆覆,卻只有他的那句:“你覺得我害了你。”
他恰到好處地出現了,把她的流年燒得滾燙,以至於木火相焚,她反受其害,他帶來的濃烈深刻的記憶,也將她燒得灰飛煙滅了。
她抱著被子,天快亮時她才迷迷糊糊睡著。
後來的記憶就又是碎片,她仍然沒有手機,也沒有時間觀念,睡睡醒醒,偶爾他在旁邊,但大多時候是她一個人。
夢裡依稀聽他說:“你現在睡的房間要是不舒服,樓下還有一間。”
秦弈陽彷彿就在她身後:“床頭有鈴,家裡有阿姨,需要甚麼就跟阿姨說。”
可是她依然固執:“我要回去。”綰靜不改口。
他也長時間不說話。
室內的溫度剛剛好,卻讓綰靜打了個寒顫。她睜開眼看到他,一切都是冷色調的,包括他身後木製的傢俱,他深陷在沙發內,唯一溫暖的只有牆壁上幾盞壁燈灑下的光。
他沒甚麼表情,嘴角若有若無掛著一絲她看不懂的笑,眼睛卻像深潭,藏著太多她不願探究的東西。t
他們的相處甚至稱得上詭異。
他來送飯,她不吃,阿姨送也不吃,後來還是得他出馬,冷了臉帶點逼迫,她才會害怕地吃完。
可他臉上沒有絲毫愉悅,他喂一勺到她唇邊碰碰,看著她吃完,繼續再喂。
就這樣直到整個過程結束,他都沒有半分笑意。
“行了,休息吧。”
他都是這一句。
大多數時候,綰靜也不看他。
其實綰靜也有過怪異的感覺,那晚他暴怒成那樣,她不是不經人事,能感覺到他動了情,她不懂他到最後,為甚麼還是沒有碰她。
他說了他不怕悠悠眾口,又在他的地盤,就算他強行要了,她要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他為何不?
綰靜默然看著牆壁,覺得心中有處裂口,在越撕越大,有甚麼就要破土而出。
她莫名地伸手,搭在小腹上。
那裡的弧度已經越來越明顯,可是她不敢相信,她甚至不敢往那個方面想。他們幾乎每次措施都做得很好,不做她也會吃藥,怎麼會有孩子?
她緊緊閉上眼。
後來她和秦弈陽其實還說過一句話,是她魂不守舍吃了東西,又吐出來,他喊人來打掃,人走後,他卻留了下來。
綰靜仍是不看他。
秦弈陽坐在黑暗中,黯淡的燈光從他頭頂劈下,似真似假,彷彿她還在包廂,回到第一次和他對上視線的時候。
他忽地低聲道:“你真的恨我,為甚麼還是不敢看我。”頓了頓,沙啞道,“為甚麼每次見面都躲著,甚至連我碰一下,你都像被燙到一樣縮回去。你能不能替我解答。”
她不能。
他每問一句,聲音就低一分,直到再也聽不見,又變成沉默。
綰靜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氣息,她無所適從。
他沉默幾分鐘後,又輕輕帶上了門。
綰靜用力閉眼,想將他從腦海中甩掉。
她再醒來時,是被轟然的巨響吵醒的。
耳畔是幾個人的喊叫:“怎麼回事!”
“不行了沒辦法了……”
綰靜猛地擁著被子坐了起來,心裡一種莫名的恐慌開始不受控制蔓延。
她跑到門邊,用力錘了兩下門:“出甚麼事了?”
半分鐘後才有個聲音,應該是秦弈陽下屬:“沒事,您再去休息吧。”
綰靜根本不信,那麼大的聲音,還夾雜著人的呼嚎,一定是出事了。
她又走到床邊,用力拉開厚重的遮光簾。
窗外是別墅的後院,視線被高大的圍牆遮擋著,只能看到茂密陰森的樹林,別墅似是在半山腰,看不到外面的路,也看不到任何建築。
天色是鉛灰色的,看不出是清晨還是傍晚,細雨依舊淅淅瀝瀝。
綰靜能看到不遠處隱約的火光,她心裡一驚,彷彿那火直接燒到了身上,她好像都能聞到空氣中瀰漫著的濃煙。
她本能猛烈拍窗:“有沒有人,有沒有人?”
然而窗戶也是鎖著的,綰靜驚慌失措,又去拍屋子裡的門:“開門,著火了,放我出去……”
這次再沒有人回答她。
她像走投無路只能亂轉的羔羊,原地轉了兩圈,扯過桌帕用杯裡水打溼,緊緊捂在口鼻上。她怕得要命,她想如果就這樣活活燒死在屋子裡,太冤,可是轉頭看著窗戶,想撞開玻璃跳出去時,她又猶豫了。
綰靜站在窗邊,手下意識搭在了小腹上。
她不敢了。
萬一,萬一她的猜測是真的,她不敢這麼跳,她怕真的會傷到。
屋外的煙霧越來越濃烈,幾乎遮蔽天日。
就在這時,玻璃突然劇烈震顫了下,有道黑影從窗沿徒手翻了上來,他撞擊窗欞,一下一下,然而身形卻略顯僵直,彷彿使不上力氣。
這個場景太熟悉了,最後一下,綰靜看著他終於轟然撞碎了玻璃,滾地進來,幾乎要脫口而出:“秦……”
她猛然頓住。
她想如果是秦弈陽,為甚麼不開門,要走這裡。
一個念頭在她心裡乍然破裂,她眼睛震顫愣在原地,幾乎連確認的勇氣也沒有。
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怎麼能在這裡……
他來找她了……
綰靜眼裡淚水滿蓄,空濛夜色下他披著雨水,對上他漆黑視線的一瞬間,她眼淚就滾落了下來:“庭謙……”
關庭謙身形一頓,半秒鐘後他就白著臉上前。
他攥過她手腕將她拽入懷中,無邊的火光和嘈雜聲中,他抱住了她,朝她的唇狠狠吻了下來。
溼漉漉的雨夜,火光沖天。
碎成滿室搖晃的光影。
他呼吸裡甚至還有一絲煙味,讓她嗅到了更想落淚,他一言不發,捧著她的臉無比深沉地擁吻著,糾纏著她不肯放手,吻到他呼吸急促,身體滾燙,他也不肯減輕一分一毫。
這個吻比酒更烈,讓人懼怕,又讓人上癮。
她忍不住哭出來,兩隻手用力抽開他的束縛,放肆地砸向他身體,她邊哭邊說著話,連自己也聽不懂。
她好怨,但是不知道在怨誰。
他吻著將她移開幾分,眼睛裡浮出幾分欲言又止的震顫,沒有解釋,視線卻一絲不落地描摹她的眉眼,她的鼻樑,嫣紅的嘴唇,沾滿淚的下巴。
又把她轉過身,上下掃過她全身,就像在確定她有沒有傷。
綰靜傻傻抓著他的手和外套,指尖顫抖得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直到從頭到尾看過,他眼裡沉痛的底色才一斂,將她死死用力摁在胸膛:“好了,好了,別怕。”
關庭謙抬起手背,粗魯又用力地抹去她淚水,喑啞地道:“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