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你懂甚麼一輩子。”……
綰靜回到家才發現, 林教授給她發了訊息。
林教授：【時間定在週五晚上六點？】
綰靜愣了會兒，回了個：【好。】
她收好手機，坐在床邊許久, 直到心塘催了她好幾聲，她才回過神：“嗯？”
趙心塘說：“你怎麼了, 喊你好久都不說話, 今天出門不開心嗎？”
綰靜笑笑, 搖搖頭：“沒有, 我先洗澡去。”
她拿了毛巾進浴室，開啟花灑, 很快熱氣蒸騰了整個屋子。隔著磨砂玻璃門, 心塘在洗手檯對著鏡子敷面膜，邊和她說話, 講的都是自己的事。
綰靜知道她先前有個男朋友, 兩個人鬧分手, 從春天鬧到現在。拉拉扯扯，最後還是沒有分。
趙心塘說：“我最討厭他甚麼事都要管，甚麼都要追根究底的樣子，真麻煩, 談戀愛的時候為甚麼不能只想著快樂呢？為甚麼非要想那麼多？他還說他和我談不了, 怎麼就談不了了？之前我在倫敦上學, 我要他每週來看我，他把錢花完了，我說花完我給你不就得了，我又不缺錢，他就生氣……”
趙心塘點了點面膜：“我真是不懂他在想甚麼，你說他這人, 怎麼這麼彆扭。”
她隨口抱怨，也不是真想徵求意見，綰靜通常只是聽，偶爾會附和兩句。
然而這次，趙心塘說了許久，綰靜都還沒有聲音。
直到她將身上泡沫衝乾淨，嘩嘩水流聲中，綰靜才盯著潔白的瓷磚：“我……想和你說個事。”
“嗯？”趙心塘回頭，“甚麼事？”
綰靜低頭，聲音小得可憐：“我週五晚上，想去相個親。”
趙心塘瞪大眼睛：“相親？”
綰靜點頭：“嗯，我以前的一個老師安排的，他說讓我多出去見見人，增加點認識人的渠道。”
老一輩還是挺相信媒人的，尤其是在知識分子家庭，都是家裡看著哪個孩子好，知根知底，就介紹給親戚朋友，不一定談婚論嫁，但見一面，吃個飯，聊聊天，沒準就成了。
很多都是自己的學生，當老師的最瞭解每個學生的品行。
心塘卻說：“不是，但是你答應了？你真的想去？為甚麼啊，你們不是才……”
“他也希望我去。”綰靜說，“我去給師孃送花的時候，正好遇上他在老師家吃飯，我們就一起吃飯了。”
趙心塘很訝異：“你們一起吃飯了？那怎麼又聊到相親了？”
綰靜說：“是老師先提的。他在給他外甥女找相看的物件，但是覺得兩邊性格不太合，正好我去了，老師就覺得我很適合，問我有沒有物件，我說還沒有。又問我有沒有喜歡的人……他在那裡，好多話我不方便說，老師就以為我是害羞，就給我安排了。”
沉默了會，綰靜說：“後來吃晚飯，他走了，我有追上去問過，我覺得他的意思，應該也是想我重新再找一個。”
趙心塘臉色古怪：“真的假的，會不會是你理解錯了？”
綰靜搖頭：“他應該就是那個意思，我們分開的時候，他給了我很多錢，大概是讓我不要再糾纏他，這些錢，就當做這麼多年的分手費吧。”
趙心塘好一陣沒說話。
綰靜走出來，拿過浴巾，慢慢擦拭身體。她身上很白，幾乎沒有瑕疵，最近長了點肉，胸部和肚子的緯度都大了，肚子還不算明顯，胸是最明顯的，白皙的肌膚幾乎可以稱得上瑩潤。
綰靜吹好頭髮，換上了睡衣。
她抱著髒衣服走出浴室。
心塘跟在後面說：“我覺得也，不一定……我覺得他這個人應該有很多考量的……”
綰靜一愣，點點頭：“是，所以他錢給得很多，可能是怕我覺得沒給夠，後面再給他惹事。”
“不是，我不是說這個意思……”
綰靜笑了笑：“沒事，反正我就是去見見，我找別人了，不糾纏他，我想不管是他，他未婚妻家，還是我老師，都會很高興的。”
趙心塘張張唇卡殼，好半晌才吐出句：“行吧，那你小心。”
綰靜嗯了聲，她沒想到見面時間，安排得那麼倉促。儘管她並沒有抱著真會相處的想法，可是該有的禮數她不會少。
她躺在被子裡想，那天要穿甚麼衣服，帶甚麼禮物比較合適。想著想著，就閉上眼睡了過去。
關庭謙曾經說，如果以後再找，要找一個比他好的。
她想，這大概是不可能的，不過無論她找的是好還是壞，對他來說，都沒所謂了。
*
因為是老師牽線搭橋的，第一次吃飯的地點，就定在了老師家裡。
綰靜是第一次做這種事，選了好久，還是沒有找到合適的衣服，只好隨意穿了條杏色的長裙，外面裹了羽絨服，鞋子也穿得最保暖的。她將頭髮挽了，只抹了點唇膏就出了門。
到老師家附近的便民店，她走進去，想買點水果。剛進門就是大筐的橘子，橙子，黃橙橙的看著誘人，都是關庭謙愛吃的。綰靜沒有拿，往裡走，挑了兩盒草莓。
她這幾年頭一次買水果不是先拿橘子，她選了別的，總有種心臟憋悶的感覺。
但她告訴自己這是正常的，是改變習慣的第一步。
綰靜抿抿唇，又拿了些蘋果和梨。
結賬時，看到前面排著個挺高大的男人，綰靜沒在意，低頭等著。
收銀員問他：“要不要袋子？”
他起初搖頭。
後來東西太多，已經走出去兩步了，他又回頭：“麻煩您還是幫我拿個袋子。”
那時候她才發現，對方和她買的東西竟然一樣，都是兩盒草莓，幾個梨，幾個蘋果。
綰靜不禁多看了兩眼。
有個梨沒裝好，系口時滾了出來，綰靜蹲下替他撿了。
對方說了聲：“謝謝。”
他們前後腳走出超市，掀防風簾時，防風簾重，他也替綰靜擋了，綰靜也t說：“謝謝。”
他朝她點個頭，就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綰靜竟然還是跟在他後頭幾步。她覺得尷尬，這樣總像是她故意跟著，想找機會搭訕似的，就在原地停了會兒，又落了好幾米，才重新慢騰騰往前走，他拐了個彎，她就看不到了。
等進了樓道，綰靜走了兩步，就聽到陣說話的聲。
她探頭，林教授家的門竟然開著，老師正和一個人說話，見到她，臉上笑意更甚：“趕巧了，你們倆竟然是前後腳來的，快進來。”
綰靜一愣。
昏暗的廊道里，剛才那男人拎著袋東西，正沉默安靜地站在門外。
“紹清，介紹一下啊。”
男人轉過身，室內光線穿透走廊落到眉睫，他慢條斯理摘下手套，朝綰靜伸出手：“你好，我是葉紹清。”
綰靜也愣愣伸出手：“我姓馮，叫綰靜。”
“哪個綰？”
“絞絲旁一個官的綰。”
他默唸了兩遍，點點頭：“好名字。”
林教授特別高興：“甭管名字了，你們先進來聊。”他接過綰靜手上的東西，“你和紹清買了一樣的東西呢，袋子都一樣，你們剛剛在超市沒碰上？”
綰靜有些不好意思。
葉紹清一笑，淡淡道：“碰上了，就是不知道是她，否則就一起來了。”
林教授哈哈大笑：“我去看看魚燉好了沒有。”
葉紹清摘了圍巾，大衣，整齊掛在門口的衣架上。綰靜換鞋的空檔，他說：“你的靜又是哪個靜？”
綰靜說：“安靜的靜。”
他仍是頷首：“你比我妹妹的名字，更像我們葉家人的名字。”
旋即意識到這句話有歧義，他又抱歉道：“只是起名格式很像，沒有冒犯馮小姐的意思。”
綰靜也笑笑：“沒關係，我知道。”
有些大家族起名都有講究，雖然現在不興這個了，老一輩還是嚴格遵守的。
就像關家，關家四個孩子，隨關姓的有兩個，分別是關庭謙和他二妹，關庭語。
從庭從言字旁，有時候出門去，無需搬出家裡父母長輩，看名字就能大致判斷：“這難道是關家這一輩的二小姐？”
綰靜沒問他名字具體是哪兩個字。
不過從他話來看，他的紹，應該是紹興的紹，清則是三點水的清。
綰靜換好拖鞋，就走進廚房：“老師，我來幫您吧。”
林教授說：“不用，你們出去坐著聊天去。”
葉紹清也走進來：“您去歇著吧，我們來做就行了。”
林教授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眼骨碌一轉，可能覺得只要兩個人挨在一塊，怎麼不是聊，就又喜笑顏開：“那我出去了，菜差不多就是地上那些，你們看著弄吧。別忘了我鍋裡的魚。”
葉紹清套上圍裙：“行。”
他拿了個給綰靜，綰靜在背後繫了個結，簡單看了下菜說：“還有土豆，可以做土豆燒肉了。”
“那我把肉處理了，肉比較腥。”
綰靜就說她來弄土豆和別的菜。
料理臺正對著窗戶，光線明亮，照進窗戶，將他的輪廓映照得溫雅而十分柔和。綰靜站在他旁邊，有時會走神。
某一瞬間，她會看錯，以為他就是關庭謙。
真的挺像的，不是說長相有多麼相似，而是氣質。
他就像六七年前，同樣二十七歲的關庭謙。
溫和自若，安靜寡言，舉手投足間都有一股內斂沉穩的氣質，彷彿靜水深流。
可是那麼多年過去，他從前的樣子，都日漸模糊了。
她看著葉紹清將袖釦解開，袖子挽起，肉洗淨後放進不鏽鋼盆中，拿蔥姜去腥，老抽調色。做得十分順手，像是做慣了的樣子。
綰靜有些驚訝：“你會做飯？”
葉紹清淡淡道：“會一點，以前有段日子住在老家，沒有事做，就在家裡研究做菜，後來發現做飯能讓心靜下來，就一直做了。”
綰靜點點頭：“是這樣。”
“你也經常在家做飯？”
綰靜說：“小時候做，後來上大學都吃食堂了。”
葉紹清說：“那你也沒忘，我有時候不做飯久了，就不熟練了，好多菜譜也不記得了。”
綰靜愣怔，後來笑了笑：“可能是中間偶爾也自己做吧，畢業之後做得多一點，就慢慢拾起來了。”
其實都是為關庭謙做，他在寧夏，她去看他，那會兒每個週末他們倆都會一起做飯。
當時地方物資挺匱乏的，菜選來選去就是那麼幾樣，他也不好太出挑，幸好也不挑食，就和綰靜研究，怎麼把那幾樣食材做出花。
但是做來做去，永遠都還是那個味道。
有次倒是吃了點不一樣的。
那是春天的晚上，綰靜接到他秘書電話，和她說，這周不用過去了。
綰靜當即疑惑：“為甚麼？”
秘書支吾道：“就是，著了涼，生了點病。不過不嚴重。”
綰靜在電話裡沒多問，就說了個：“好。”
掛了電話，立刻直接找到司機：“我們是今晚過去嗎？秘書說先生病很重。”
司機當時還很老實：“秘書是這麼說的嗎？”
綰靜很著急的樣子，給他看和秘書的通話記錄：“他說讓我越快越好。”
她急得真情實感，司機估計也是被感染得懵了，竟然真的也慌起來：“您別急，我訂票。”
去了之後才發現，哪裡是不嚴重，他根本連腿都斷了。
說是昨天村鎮有活動，每家每戶上山種樹，關庭謙也得去，那天風沙大，上山的時候沒甚麼，下山他壓陣，在最後面，不知道怎麼的，從山上摔下來，把腿摔斷了。
當時頭也磕在石頭上，流了很多血。
如果不是他昏迷前，給秘書撥去電話，可能真的失血過多，死在山上也不一定。就算流血不死，等夜晚降臨，溫度驟降，失溫也會把他活活凍死。
秘書不可能大張旗鼓把他轉去北京，只能在鄉鎮的醫院看，拍CT，看身上有沒有別的傷口。確認只有腿部骨頭斷裂，並沒有更多嚴重的傷口，這才稍稍放心。
這件事有人來問了。
關庭謙的回答就是：“天擦黑，走路沒看清，摔了。”
很簡單一句話，他身邊人也都是這個說辭。
來問話的見探聽不到口風，也就走了。
綰靜卻覺得根本不是這樣。
關庭謙的腿打上石膏，鎮上衛生所給他配了藥，他就回了小屋靜養。綰靜去時，他還在睡，他自己的醫生已經從北京過來了，裝扮得挺樸素的，戴著口罩，一樣樣比對開的藥品。最後一樣沒有采納，他帶了自己的藥來，叮囑秘書照這個喝。
有時候鄉鎮衛生所開的藥都挺猛的，不可能真給關庭謙用。
他們在屋裡壓低聲音說話，綰靜也做不了甚麼，只能坐在床邊，安安靜靜握著他的手。
她覺得很害怕，窗外風聲悽悽，帶著荒山的呼嘯，那時村裡還有季節性限電，基礎設施薄弱，供電不穩。屋裡沒開燈，就點了幾根蠟燭，一燈如豆，發著抹微弱黯淡的光，甚至映不亮他安靜睡著的側臉。
綰靜握著他溫暖的手，只想掉眼淚。
後半夜，他倒是醒了，朦朦朧朧看見床前坐著個抽噎的人，起初還沒敢認，直到視線落在她緊緊握住的手。關庭謙立刻蹙眉，轉頭對秘書：“你怎麼把她喊過來了？”
秘書也是冤得很：“我……”
綰靜說：“不關他的事，是我自己要過來的，你騙我，你還讓秘書司機一起騙我，幸好我聰明得很，你沒騙成……”
他像是嘆了聲氣，抬手給她擦淚，讓秘書都走了，牽牽她手：“上來睡覺了，睡裡面去。”
綰靜抽泣說：“你是病人，你睡裡面去，我要照顧你。”
他有點無奈：“我腿都這樣了，我睡裡面起夜怎麼辦。”
“那你把我推醒。”綰靜抹眼淚，“你睡外面掉下去怎麼辦，床就那麼一點，一點也不夠睡。”
他笑得不行：“好，我睡裡面我睡裡面，你消消氣。”
綰靜背對著他換衣服，換好了就掀開被子，蜷縮排去，緊緊挨著他。她用手背擦淚，他問她怎麼過來的，還是坐飛機嗎，累不累，路上睡覺了沒有。
她本來都不哭了，窩在他懷裡，就跟乳燕找到了巢，轉眼又是眼淚朦朧：“我不累。”
她膝蓋碰到他傷腿，氣得直髮抖：“他們都是壞人，他們都害你……”
他都要笑了：“誰說我是被害的，我不是自己摔下去的嗎。”
“你騙人，你肯定不是自己摔的，肯定有人推你，或者怎麼樣的……”
她搖頭，越哭越厲害：“壞人，自己沒本事就知道害人，都槍斃，槍斃！”
關庭謙連忙捂住她嘴，表情帶笑的樣子，語氣卻很嚴肅：“噓，不許亂說t。”
綰靜在他掌心嗚嗚兩聲。
他鬆開手，將她摟在懷中摟緊：“睡覺，別想了。”
她不能不想，綰靜看著他漆黑的眼睛：“你不是很厲害嗎，你報復他們呀，你不是家裡老大嗎，那不就是祖宗嗎？”
“哎呦，可不敢說祖宗。”他給她擦淚，“你是我祖宗。別哭了。”
她抽噎說：“我都氣死了。”
他嗯一聲：“不氣，我疼你。”
她憋著淚，憋了一會又說：“那你跟我老師請假，我要請假一星期，不，兩星期，我就在這照顧你。”
他說：“你就是不想上課吧。”
“誰說的。”她捱過去摟著他肩膀，涼絲絲的唇親了他一口，“我也疼你，我心疼你。”
果然這招很有用，關庭謙給她請假了，綰靜就研究怎麼做飯。
她受不了他這裡的食材了，覺得對病患一點也不友好，求了他很久，讓他遣人多送點不一樣的食材過來，畢竟是生病，他又不是平時都吃那麼好。
關庭謙還是同意了：“你不哭就行。”
綰靜又羞又惱：“我才不哭呢，我一點也不容易哭。”
他笑了兩聲，也沒說甚麼。
不過她待了兩週，學業也不算塌，關庭謙病假沒事做，她做飯，他就拿她課件給她講。他講得細緻也紮實，一對一教學比上大課有針對性多了。
綰靜坐在他那條沒受傷的腿上：“要不以後你都給我講吧？”
他放下平板，笑笑：“你總得自己摸索著學啊，我不可能教你一輩子。”
她不愛聽這個話，嘟囔說：“為甚麼不能講一輩子。”
他說傻。
關庭謙摟著她腰，晃了晃：“你才多大，你懂甚麼一輩子。”
她可能確實不懂。
她想。
後來很多次午夜夢迴，她都腦補過那個畫面，夢見她看不見的那片荒山，薄霧濛濛，他從半山腰無數次跌落，摔得血肉模糊，他斷了腿，斷了手，她哭喊找遍每個角落，甚至沒有找到他染血的衣服。
那時她就很悲傷想過，他們確實不會在一起一輩子。
他不能，也不應該找她這樣的女人，除了為他肝腸寸斷，她甚麼都做不了，一事無成。
*
綰靜和葉紹清的那頓飯，吃得還算愉快。
葉紹清是個相對健談的人，不會讓話題冷場，卻也不會太過熱烈，讓她無所適從。
吃過飯，他們一起剪花，老師又覺得家裡有人放不開，就勸他們去外面走走。
那時候天黑了，綰靜繫好圍巾，只露出小半張臉，寒風吹得她長髮微亂。
出門不遠是亮馬河，那時河邊已經亮起了燈，快走到東直門時，有一小段路，可以從河邊下去。葉紹清就陪她坐在臺階上聊天。
葉紹清說：“我父母現在都在蘇州了，老人家籍貫在那邊，每天都侍弄花草，日子過得挺開心，現在家裡生意都是我大哥在打理。”
他語氣平和，帶著一種被書卷浸潤的氣息：“我還有個姐姐，定居在上海，是醫生。家庭結構很簡單，也沒甚麼複雜的親戚關係。”
綰靜點點頭：“那挺好的，江浙那邊氣候也好，適合定居。”
葉紹清淡道：“對，我父親前幾年生過一場大病，後來好了，也恢復得不錯，現在就注重養生了。老人家都是這樣，病一場，就對健健康康平安在一起的日子，看得比甚麼都重。”
他的敘述平穩、清晰，有種平淡的安心。
綰靜不禁多問了句：“你父親是生甚麼病？”
葉紹清說：“心臟上的毛病，他早年下海經商，太過操勞，身體沒注意，就落下病根，上了歲數，這些病痛就顯現出來了。”
綰靜愣愣，垂下眼輕聲說：“我父親也是心臟上有些問題，前不久才做了手術。”
“嚴重嗎？”
“還行，當時挺危險的。”
“在北京做的？”
綰靜點頭：“嗯。”
葉紹清說：“我父親病了那麼多年，家裡輾轉託關係，也算是找遍名醫，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把我父親的醫生推薦給你，或者你有問題，也可以來問我，我一定知無不言。”
綰靜微睜大眼睛：“這怎麼好意思，太麻煩你了。”
葉紹清輕笑：“也不算麻煩，正好聊到這了，能幫我就幫了，都是家裡老人的事，將心比心，你肯定也著急。”
她確實會著急，很多時候，人經歷過風雨，就會愈發珍惜平淡的家庭。這點上葉紹清可以共情她，理解她，某種程度上，他才更像是人。
人間裡的人。
他不是高臺明月，也不是炎陽烈火，不會冷得刺痛她，也不會灼傷她。
他能懂她在一些小事上流的淚，家裡不是深宅大院，規矩森嚴，空氣裡也不會飄著那種經年累月的、陳舊的氣息。他沒有威嚴寡言的父親，優雅卻疏離的母親，他也沒有往來之間，都需要仔細斟酌的親朋故舊。
他也不會受了重傷，卻要和她你瞞我瞞。
他的家庭，應該都不會發生那麼危險的事情。
她脫離人間太久了，驟然接觸到一個截然不同的，家風清白的男人，竟然一瞬間只讓她顫慄，覺得不自在，渾身都不習慣。
可是為甚麼，在那個時候，她看著河邊漸次模糊的燈，想念的，卻是另一雙眼睛。
她想他在醫院裡為她回頭的樣子，想他在河邊夜下，孤身前來把她帶走，滾滾浪水滔滔，席捲了他的臉，他扯下她脖頸上的銀鏈，揚手扔進河中，那雙憤怒點漆似的眼睛，卻沒有模糊半點。
綰靜深呼吸了口氣。
葉紹清以為她是冷了：“天不早了，我送你回家？”
她搖搖頭，拒絕了這個提議，只是站起身：“我家……離得不遠，我不麻煩你了。”
葉紹清了然：“好，你路上小心。”
綰靜嗯了聲，轉身離去時，卻再也維持不住原來的表情。
她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去哪裡，她以為她失魂落魄地，是走向回家的路，然而最後，等來到熟悉的門前，她才發現。
她竟然走到了從前住過的公寓前。
就像是一個驚天動地的夢，她突然醒了，醒來後發現，所有事都變了。
只有她，生不如死。
她都不知道為甚麼竟然會走到這裡來，他說不定早就搬家，早就換房子，不再住在這裡。他的房產很多，北京就有幾處，他沒道理還住在原來的地方。換成她就不會，她會睹物思人的。
綰靜蹲在綠化帶邊，她原本是想走的，可是走過來，就已經耗盡了力氣，她起不來，也動不了了。
她就只好蹲在那裡流淚。
她哭得傷心，她想，可能很快，崗亭就會出來人，質問她為甚麼會在這裡。
他們分開了，他一定也會和崗亭說，以後見到她，就當成陌生人，不準放行。
然而不知哭了多久。
遠遠地，她好像看見一輛車停在了街盡頭。
起初綰靜並沒有在意，她視線朦朧，也看不清楚，直到車上下來了人，朝她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最後，竟然遲疑地站在她面前。
斑斑駁駁的夜色，拉長了他的影子，變成一條模糊的黑影，那道影子高大，黯淡，無聲無息，擋在她面前遮住了光，也止住了她的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