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自作多情。
馮建軍被送進了醫院。
他的人動作很快, 綰靜將地址發過去沒多久,鄰居嬸嬸就打來電話:“小靜,怎麼回事啊, 怎麼剛剛有人來醫院,說有個秦先生, 吩咐人把你爸爸接去北京, 是你找的人嗎?”
綰靜安撫她:“是的嬸嬸, 他是我朋友, 你幫忙把我爸送上車就好了,剩下的他們會安排的。”
“那我就待在家裡了?你姑姑他們跟著去了, 我幫你爸看房子。”
“我姑姑他們?還有別人嗎?”
“就是你姑父, 嬸嬸甚麼的。”
綰靜一怔:“嬸嬸,您幫我和他們說一聲, 來一個人就可以了, 因為事情都是我朋友安排的, 來那麼多人,我怕……”
鄰居嬸嬸立刻懂了:“哦哦,那我和他們說。”
“好,謝謝嬸嬸。”
一切都排程好, 約莫到中午時分, 秦弈陽就告訴她, 人已經住進去了,只是手術前還要做檢查和術前評估,可能沒有那麼快。
然而這已經是最好的情況了,那些她擔心的病情突變,或者轉運路上出岔子,一個也沒有發生。
綰靜直到現在, 眼睛還是潮的,整個人坐在地毯上起不來。秦弈陽問她還好嗎,她愣愣點頭,又想起隔著手機他看不見,於是小聲說:“我沒事。”
秦弈陽聽到耳朵裡,卻是淡淡一聲:“你有事。”不等綰靜反應,他嗓音漾起漣漪,“中午吃飯了嗎。”
綰靜說:“吃了。”
“吃的甚麼。”
“就是家裡阿姨燒的,家常菜,今天是東北菜。”
“好吃嗎。”
“好吃,土豆燉得很好吃。”
“嗯。”秦弈陽寬厚的嗓音沉沉傳來,彷彿鑽透屏障,撫遍她身上每一處,“你要好好吃飯,不管出多大的事,都要先把肚子填飽,好嗎?”
他這個人,語調不是含笑戲弄時,反有一種別樣的認真,每一字每一句灌注在她心裡,就像是滾燙的流年打馬而過。
她想象不出他的人生,或許是顛沛的,不輸關庭謙的兇險,她從前對他的感知只有一個詞,風流,總覺得他身邊有過很多女人,牽絆一定多,多情必然薄情。然而為數不多見的幾面,他在風華倜儻外,卻又很熾熱直白地讓她意識到,一個男人風流的皮肉下,究竟會埋著把怎樣的骨頭。
馮建軍做手術時,綰靜還在長春,可能是情況危急,他是當天做的手術。儘管秦弈陽找的醫院和醫生,已經是國內此類目的天花板,然而她還是擔心。
她怕手術出一點意外,馮建軍就會丟下她,一走了之。
她還沒辦法面對這麼殘酷的事,也沒辦法安慰自己,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她很想問問秦弈陽,情況究竟怎麼樣了,卻又怕這樣是不是太打擾他。
綰靜愈發的不安,蜷縮在被子裡,身上還是一陣陣發冷,她禁不住有些神經質地握著手機,隔一會看一眼螢幕,生怕錯接任何一個電話。
到了更晚,秦弈陽才告訴她,馮建軍手術已經做完,被送進了ICU觀察。
綰靜握著手機,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抱著膝蓋坐在床上,臉色蒼白,額頭上不知道滲出多少冷汗。
秦弈陽沒出t聲打擾。
好久,綰靜才慢慢睜開眼,聲音儘管還是穩的,指尖卻在禁不住發抖:“是脫離,脫離危險了嗎……”
秦弈陽低聲說:“還不確定,還是在觀察。”
綰靜聲音嘶啞,幾乎又要哽咽:“那我能,能……”
能甚麼呢,她不知道。
就算知道,她想她也說不出來。
因為關庭謙不會允許的。
電話那頭默了很久,依稀只能聽得夜色裡席捲的風聲:“你是想去看看他嗎。”秦弈陽嗓音低沉,“嗯,是嗎?”
綰靜小聲抽泣了一聲:“嗯。”
他不是關庭謙,可能只有在他面前,她才會表露一點點心裡真實的想法,關庭謙站得太高,又離她太遠了,就算他肯俯身,側耳傾聽,她卻對著高懸的明月,不敢開口。
綰靜低下頭:“我就是這樣想想,但是你的人在那邊,應該也不會有問題,所以……”她停聲,頓了頓,“沒關係,我還是不去……”
“你穿衣服吧。”他在那頭說。
綰靜愣住了,有一瞬間,根本沒有反應過來他話裡的意思,只是機械性地發出一個小小的疑問:“甚麼,穿衣服。”
秦弈陽溫聲說:“你穿衣服,我帶你回北京。”
綰靜幾乎是一下子就哭出了聲,她使勁搖頭,說不行,不行的。
“他會發現的。”
秦弈陽嗯:“那就不讓他發現。”
“沒用的。”綰靜淚珠滾落,“家裡司機和阿姨都在,每天阿姨都會喊我起來吃飯,每天都要見我,我吃甚麼她也會彙報給他,如果發現我不見了,他一定會來找我的。”
“讓他來找。”秦弈陽輕笑,“馮小姐到時候就把罪都推到我頭上,是我綁了你,帶馮小姐走,他找到我這裡也需要時間,等他興師問罪來了,馮小姐的探病都結束了,馮小姐以為如何?”
綰靜被深深震住了,幾乎脫口而出:“你為甚麼幫我?”
秦弈陽語調溫柔含笑:“報馮小姐那晚收留我之恩。”
“可是。”綰靜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她原本是想說,如果真說恩,他對她才是有恩,他救了她兩次,這次又幫了她這麼大個忙,他的人情債她要怎麼還,她都不敢去想。她不過是收留他一晚,兩個人相安無事,他給她的,卻遠比那一晚要多得多。
她沉默的時間太久,秦弈陽笑笑提醒她:“馮小姐考慮好了嗎,考慮好就穿衣服,我要上來了。”
他是從窗戶那裡把她抱走的。
綰靜第一次看人翻牆,他臂膀線條繃得緊直,幾下凌空便翻了上來,身手敏捷如黑夜裡的狼,手腕鐵青,颯爽英蠻,等他徹底躍過窗戶,落地抬頭望她那一刻,此情此景,帶給綰靜極大的震撼。
她簡直就要忍不住懷疑,他是不是當過僱傭兵,或者曾經在部隊待過。
在他之前,關庭謙是她見過身手最好的,他是被他姥爺訓練出來的,徒手野攀,從前在寧夏六盤山,她就知道他身手多麼矯捷。
秦弈陽並不輸他。
“來。”
綰靜抿抿唇,最後還是繞到他背後。她在想秦弈陽揹著她要怎麼下去。
然而他表情卻一愣,轉身拉住她手腕,單手托住她臀將她抱了起來。綰靜大驚失色:“不是背下去嗎……”
秦弈陽彷彿是笑了一笑。
他把隨身帶的繩索綁好拋下去,好像若有似無說了句:“你現在不能背。”
聲音太小了,而且說法也很奇怪。
綰靜覺得可能是自己聽錯了。
離開長春那晚,黑夜飛雪,東三省的天格外悽蒙。
秦弈陽給她戴上口罩,飛機上綰靜挨著他坐著,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不是他們第一次靠這樣近,甚至更近的時刻都有過,然而那卻是兩個人,第一次,在那樣一個公開的場合,如此平和相處。
他身上的氣息絲絲縷縷,侵入了綰靜的感官,毛孔,血肉,每一寸骨頭。
她太累,以至於在飛機上睡了過去,醒來時她靠在他肩膀,他沒有任何親密逾越的舉動,只是含胸抱臂,在閉目養神。
綰靜愣怔,霎那的錯愕後就反應過來,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離開了他。
他可能察覺到了,可能並沒察覺,仍然坐在那裡,一言不發,唇邊掛著的那抹弧度,在萬米高空化為烏有,就像是她做的一場大夢。
進了醫院站在ICU外,綰靜才彷彿靈魂歸體,終於活了過來。
她細白的指尖搭在玻璃上,透過玻璃,安安靜靜看病房裡躺著沒了意識的人,指尖也跟著無意識擦了擦。就像是要穿透玻璃,撫摸裡面人的臉。
擦了幾下,她眼淚無聲滑了出來。
馮建軍的情況其實良好,就是他太瘦了,露在外面扎針的手腕,幾乎只剩皮包骨。
綰靜看著心疼罷了。
她沒看多久,就默默走到一旁。
秦弈陽支著長腿,身形修長靠在樓梯口邊,不聲不響看著她慢慢走過來。
他在等她。
綰靜擦了淚,情緒恢復平靜後,對他說了聲:“謝謝。”
秦弈陽說:“說甚麼呢。”
綰靜以為他沒聽見,重複了遍:“謝謝。”
他卻悶笑兩聲:“只說謝謝嗎?”
綰靜抬頭,猛然一愣,意識到他話裡含義後,她攥住衣襬,惶惑不安地看著他:“你想聽甚麼。”
“你覺得我想聽甚麼?”
綰靜低頭:“我不知道。”
可其實她或許清楚,一個男人難道能無緣無故出手相幫另一個女人嗎,他也不是天使投資人,天生愛當慈善家。
綰靜說:“可我只能說謝謝了。”
樓梯很靜,沒有人來,然而就是這樣的環境,讓他每聲呼吸都無比清晰。
綰靜想去看看他的臉孔,想看他的表情,他卻只是將她的發捋到耳後順好,無波無瀾嗯:“我知道。”
後來他也沒有再說甚麼。
樓梯間的門被敲了敲:“秦哥,到點了。”
應該是他的屬下。
綰靜有些驚愕看他:“你今晚還有事嗎?”
“有一點事。”他說得含糊其辭,模稜兩可,髮絲纏繞過他指尖,他低眼,揉搓把玩,“你在醫院裡吧,照顧你爸,我讓人留了間病房給你。”
好醫院的病房一房難求,沒有關係,就算想加錢求個單人間也是沒門,秦弈陽給她留的應該是特需。
綰靜下意識說:“那你還回來嗎。”
他眸光有瞬間凝滯,旋即反笑了:“你希望我回來嗎。”
綰靜知道說的話有歧義,低睫避開他的眼神:“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側身退到一邊,留下過道讓他走到門邊,掌心的發也隨著她抽走了。秦弈陽垂眼看了眼,掌心空空如也,他笑紋由放肆轉為收斂,留下一句:“走了。”
就推開門,光線剎那照射進來,他走進光影中。
綰靜在原地站了會才回病房。
是個套間,進去是一張寬闊的病床,被褥都鋪整齊了,是給馮建軍睡的,中間用簾子隔開一張單人小床,也是被套乾淨,是留給她的。
即使現在馮建軍還在ICU,可綰靜不會去動爸爸床上的用品,因此只是將房間巡視了圈,伸手,把被角重新撫平。
她去套間裡的小客廳坐了會,燒了壺水,隨身包裡還有關庭謙叮囑她要吃的藥。
綰靜等水放涼,能入口,就著水把藥給吞了。
終於一個人待著了,她才有空想他的事。
窗外月光投射在地上,泛著幽幽的冷,綰靜在沙發上坐了會,又去洗澡,等縮回被子裡,渾身才像是被凍僵的蛇那樣,漸漸甦醒過來。
現在是後半夜,阿姨通常不會打擾她休息,所以也不會上二樓來,家裡應該都沒有意識到她不見了的事情。
關庭謙也不知道。
可是還有兩三個小時,就會天亮,阿姨看她不下樓,就會來敲她的房門,如果她一直不應,阿姨推門進來,看到的卻是一個空房間。
綰靜不敢想,最後會怎樣。
他得生多大的氣,發多大怒火,會不會從此覺得她不順從,難管,所以下定決心放棄她?
她都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如果她再選一次,她還是會偷偷回北京,她沒辦法在馮建軍病重的時候,把他一個人丟下。
她心裡最珍視的東西,本就不多,要是馮建軍也走了,她的心也會被硬生生剜下來一塊,被他帶走了。
綰靜縮在小床裡,迷迷糊糊剛要睡覺,門陡然被推開,很猛一聲響。
走廊上風灌進來,她縮了縮脖子t,睜開眼。
她小姑馮萍先走了進來,後面跟著自己丈夫,還有邱豔,好幾個人。
綰靜本能從床上坐起來:“怎麼了?”
馮萍表情不好看,沒好氣說:“你還問怎麼了,我還想問問你怎麼了呢,你怎麼住這麼好的病房也不告訴我們?害得我和你嬸嬸只能在外面找賓館睡,路又好遠。”
綰靜愣了愣,低聲說:“不是說醫院也有合作的招待所?離得還挺近的,也不會很貴,可以去護士站,或者住院部的服務檯去問問……”
“你這話也太沒有良心了。”馮萍嘖了聲,打斷她,“哥生病了,我們擔心把他送過來,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你一開始也是人都沒影子,做手術也不在,我們在手術室外面等得人都僵了,好不容易大哥被推出來進了ICU,我們能鬆快了,結果這時候你倒是來了,還直接住在病房裡。”
馮萍打量病房,越往裡走表情越氣憤,最後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不是說沒有病房了嗎?”
普通病房肯定是沒有了,好醫院病房都緊俏。
秦弈陽是個聰明人,看出來她親戚不是好相與的,當然不會自作主張給他們安排好地方。他自己就是大爺,怎麼會想看大爺臉色。
綰靜說:“這個病房原本就是給爸爸留的,他從ICU轉出來就能住這裡了。”
“那我們睡哪裡?”
“來之前我有訂了賓館,資訊都發過去了。”
馮萍臉露不悅:“那不是隻有一間嗎?我們這麼多人呢。”
綰靜抿抿唇,掌心攥緊按在被褥上:“我也沒想到你們這麼多人來。”她輕聲說,“當時有人來接的時候,我不是說,只要一個人陪著爸爸就可以了嗎?”
“話不是這樣說。”邱豔這時候稍稍站了出來,她一笑,比馮萍溫和許多,“你爸爸生病了,我們比誰都急,又怕照顧不好他,又擔心只有一個人跟去北京不安全,所以才……”
邱豔輕聲說:“也是一片心意。”
她和馮萍可不一樣,綰靜很早就察覺了。
她小姑馮萍性子急躁,甚麼都喜歡來直接的,直接的諷刺,直接的伸手要錢。
邱豔不同。
邱豔從不說她想要,她喜歡,她永遠都有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說著說著自己都信了。
綰靜聲音也沉了下來:“我明確說過了,醫院晚上陪護只能有一個,我白天確實在外地趕不回來,想著趕回來之後,我在病房陪,你們就去賓館睡,所以才只訂了一個房間,並不是刻意為難你們,這個病房也是我朋友……”
“朋友,你甚麼朋友?”馮萍抱臂嗤笑,“是不是新換了男朋友?”
綰靜停住話頭,突然想起來這個問題。
家裡是見過關庭謙的,在她上次和他鬧彆扭,回家的時候。那晚關庭謙失眠一整晚去找她,最後在堂屋裡等她,儘管身邊有秘書擋著,可馮萍是最精明的,關庭謙的樣貌,她一定看得一清二楚了。
上個月往家裡帶的,是一個,現在又出現另一個,她怎麼解釋?
綰靜囁嚅:“我……”
馮萍冷笑,搭臺子唱戲似的嘲諷道:“又換了新的?真會享福啊,你自己倒是享福了,也不把我們這些窮親戚放在眼裡了,我們以後求你辦點事,看來還得求他呢。”
邱豔也蹙眉,輕嘆了口氣。
她上前兩步,挨著床沿坐下:“這都是小靜自己的事,我們也管不著。就是吧,小靜,你妹妹還想留在北京呢,但是她畢竟年紀小點,沒有你那麼厲害,你平時也要多幫襯幫襯她。”
綰靜說:“幫襯甚麼。”
邱豔說:“就是,幫她留意留意,看看你男人身邊還有沒有人單身,就和他差不多那種,他們能做朋友的,圈子應該都差不多。”
綰靜差點應激:“他只是我一個朋友。”
“誰信呀?”馮萍忍無可忍,“你當現在是甚麼時候?哪個男人能這麼幫女人,不都是有目的的?”
綰靜姑父沉默大半宿,也終於開口:“是啊小靜,你這個,你明明有這層關係,卻都不想著自己親戚,確實是太不應該了。”
綰靜臉頰就像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馮建軍辛辛苦苦賺的錢,永遠存不住,還沒給她買顆糖吃,就被家裡拿完了。就跟沒見過錢似的,生怕拿完了沒得拿,次次回家,次次都是龍捲風過境一樣,席捲而空。
他們從不覺得這做法有問題。
就好像她和馮家欠他們的。
綰靜本不想吵,晚上就想在病房裡好好睡一覺,然而最後也是被逼急了:“你們睡一晚上賓館,明天回老家好了。”
“你是趕我們走嗎?我們辛辛苦苦照顧你爸爸,你現在趕我們走?”
“我沒有趕你們走,你們想留下我管不著,但現在我來照顧爸爸了,賓館原本也只訂了一晚,你們要是還想在北京玩,後面可以自己出錢。”
“憑甚麼?那我們也要睡病房,錢難掙,誰有錢睡賓館?”
綰靜攥緊掌心,牙咬得唇都紅了。她知道他們在想甚麼,無非是暗示她給錢,不給就不走。
她其實也想息事寧人,可這個口子一開,往後誰要錢她都得給,就收不回來了。
綰靜實在沒辦法,拿手機撥電話。秦弈陽給她留了個人,說讓她有事找他。
綰靜把人叫過來,直說:“你們有需求和他說吧,我出去透透氣。”
馮萍惱怒:“誒你……”
被秦弈陽的人攔下:“您好女士,您有甚麼話請跟我說。”
綰靜披了外套就出了門。
走出醫院側門,是個規模不大的花園,約莫是供人休憩的地方,只是冬天了,實在太冷,樹枝葉片凋零,只顯得肅然蕭瑟。
綰靜在長椅上坐了一會。
隔著過道,另張長椅上有個小朋友也坐在上面,看見綰靜,眼睛閃爍,有些膽怯的樣子。
然而對視幾秒,綰靜朝她輕輕笑了笑,小姑娘一愣,像是沒那麼怕了。
她磨蹭捱過來:“姐姐,你也生病了嗎?”
綰靜唇邊笑意僵滯:“嗯,生病了。”
“甚麼病?”
“姐姐也不知道。”
小姑娘點點頭,哦了一聲,大概怕她傷心,她攤開掌心,裡面兩顆牛奶糖:“姐姐,送給你。”小姑娘很害羞說,“你的病一定會好的。”
綰靜笑意模糊,看她很久,把糖收緊在掌心,小聲說了個:“謝謝寶貝。”
小姑娘滿臉通紅地跑了。
剩下綰靜一個人,天冷,兜起一陣風,風不大,就是卷著層霧,迷濛眼睛。綰靜做了沒多久,覺得心緒平靜了,正想起身。
她腳步一頓,僵硬愣在原地。
花園昏暗深處,交錯糾纏的黑色樹影下,靜靜走出來兩個人。
他披著黑色大衣,輪廓鋒銳,稜角平整,身影高大挺直,邁著不輕不重的步子往前走,正側過臉,低頭和身邊女人說著甚麼。
風吹過,樹影搖動,幽幽的月色下,他說話時眼裡一點淡漠的冷意,和她日思夜想的那道輪廓,漸漸重疊,復現,交織。
最後變作眼前他的臉。
他會動,會說話,有聲音,有溫度,甚至說了兩句後,不知道為何,隔著朦朧的夜色,她看見他抬唇,無聲模糊笑了一笑。
綰靜眼睜睜看著他在幾步遠外,走到了花圃的另一頭。
彷彿並沒有看見她。
只有她還站在樹影下,被風吹紅了眼,一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化為烏有。
這麼多天,其實她都在想。
所謂難言之隱,他們沒見的日子,他會不會也像她那樣,哪怕只有一點點想她,想到會心煩,心亂,茶飯不思的地步。
現在看到他才明白,原來他並沒有。
他不會因為身邊少了誰,就如她想象的那樣不開心,痛苦,難過。
一直以來,都是她自作多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