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你知道我在等你嗎?”……
綰靜聽見這個稱呼, 渾身猛地僵硬了瞬。
她頓在原地,呼吸凝滯,幾乎連身邊空氣都被隔絕。好幾秒鐘後, 她才逼著自己回神,抬步朝樓上走。
她不敢耽擱, 因為剛上樓不過兩秒, 關庭謙姥爺就推開了客廳大門。
隔著樓梯木質欄杆的間隙, 她探頭去看,t 金光照射進來,鋪在男人腳邊, 他正了正肩膀披著的大衣, 大步跨進來。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龐憲來,儘管早就有所耳聞, 可是真的親眼見到, 和存在於想象之中, 是完全不一樣的概念。
那是個模樣硬朗英俊,又極有侵略感的男人。
不單是長相,龐憲來整張臉孔都非常板正,嚴肅, 彷彿是鐵鍛的, 輪廓清癯, 長眉陡直濃黑,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尤其銳利漆黑,微微垂眼看人時,目光彷彿帶著淬鍊過的重量。
他也愛緊抿唇,手指骨節比一般男人粗大很多, 可能是早年經歷的緣故,無論在哪兒,他都是肩寬背直,身姿颯爽,衣釦嚴整。就算是安靜站立時,也像收鞘的劍,像峭壁上枝幹筆直朝天的松,無聲地遮天蔽日。
綰靜從前聽過一兩句關於他的傳聞,也是道聽途說,像他這樣的人,所有私事都被封得密密實實,旁人輕易探究不得。
還是關庭謙的弟弟偶爾聊起,和她說過一次:“我姥爺是個沒情緒的人。”
他說:“以前總覺得他和我姥姥很相愛,因為從小到大,只要我回家,就沒發現他們紅過臉,後來才知道,其實是我姥姥一直在遷就他。”
龐憲來和他妻子,也就是關庭謙的姥姥,算是正常相戀結婚,關庭謙的姥姥是知識分子家庭,沒有多麼富貴,但家風很好。
龐憲來卻不是。
龐憲來有些苦出身,家裡他是老二,沒有老大得臉,也沒有小兒子得寵,所以家裡早早就把他送了出去,想讓他歷練幾番再回來。
龐憲來一聲不吭,說走就走了。
少年總是敏感的,家裡模糊不清的態度是甚麼意思,他如何不知?或許那時候他就發誓,他背井離鄉,今後一定要讓所有人高看他一眼。
要說唯一割捨不下,可能是當時的愛人,也就是關庭謙的姥姥。
愛情初期總是美好的,誰沒年輕過,誰沒有為愛買糊塗賬的那幾年?龐憲來當然也不例外,所以最初的時候,他幾乎對關庭謙姥姥予取予求,甚麼都答應,要甚麼都給。
關庭謙姥姥脾氣比較溫和,高知家庭出來的女孩,其實性格很善忍,心裡也不浮躁,平日裡就是看看書,寫寫字。龐憲來年輕時每每回長春看她,總會託安徽籍的同僚,帶一盒老家的歙墨,又要一罐績溪的水,稱得上文人風流。
關庭謙姥姥收到這些禮物,也心裡高興,總覺得他和旁的男人不一樣,因此更加深陷愛他。
可是好景不長。
龐憲來年輕敢闖,野心勃勃,心裡又始終對家憋著股氣,很快他就真的闖出了名堂,在西南一帶連連攀升,有了名氣,好不威風。
他也漸漸不滿足於現在的感情。
他總覺得關庭謙姥姥脾氣太溫和了,在外家庭沒有功名,在內又幫不上他甚麼忙,他喜歡的是王權富貴,這輩子都想踩在所有人頭上,可愛人卻是個內斂的脾氣,沒有鋒芒,也理解不了他對名祿的渴望。
那時候還是寄信的年代,他對著長春來的信戳,幾次提筆,都寫不了回信。
關庭謙姥姥也不知道出了甚麼問題,只覺得是不是常年分離,才讓兩個人感情有了裂縫。因此瞞著家裡,偷偷去了西南,想見龐憲來一面。
然而幾個月的朝夕相處,並沒有讓這段感情死灰復燃,甚至反倒讓龐憲來產生了一種錯覺。
他覺得他已經完全站在關庭謙姥姥家的頭上了,原本他出身就不算低,只是家裡不看重而已,如今改天換地,他家裡都要對他恭敬幾分,那關庭謙姥姥家又算得了甚麼?
他莫名地,竟然產生了一種“此一時彼一時”的想法,儘管他對關庭謙姥姥也是有感情的,可是怎麼樣呢,感情能給他一口飯吃,還是能做登雲梯?
龐憲來變得冷漠了,慢慢冷落她,西南不乏高官家的小姐,龐憲來年輕時模樣俶儻,無比俊美風流,那些小姐們對他也頗有好感,甚至對龐憲來許諾:“如果你和你女朋友分開,我們結婚,我爸爸一定會……”
龐憲來迷失了,也迷茫了。
他左思右想,他也沒有對不起誰,這個世上誰不想往上走,誰不想高名厚祿,誰不想一記眼神就讓所有人跪服?那麼多年的欺負白受的嗎?那麼多年辛苦白吃的嗎?
那麼好的機會,近在眼前。
選了,頂多以後被罵是陳世美,如何呢,世人的口舌算甚麼,這幫沒錢沒勢的小老百姓懂個屁。
可是不選,他這一輩子絕佳的機會,可能就要這麼錯過了。
他怎麼辦,他也為難。
畢竟他對愛人還有感情。
然而就在他萬般糾結猶豫時,關庭謙姥姥很平靜告訴他:“我懷孕了。”
龐憲來愣怔許久。
那個年代有了孩子都是高興事,還沒有所謂的流產墮胎諸多選擇。
他不用選了,因為他沒得選了。
關庭謙姥姥家不是小門小戶,她懷孕了,他必須得娶她了。
寫請示,回長春,辦婚禮,他們就這麼在一起了。
風風雨雨幾十年,直到關庭謙姥姥病故。
他們一輩子只有一個孩子,是個女兒。
龐憲來多少有點老思想,不知道女兒能用來幹嘛。他決心把自己成功的路,復刻給女兒,卻又本能認為一個女孩,懂甚麼男人場子裡的刀光劍影?可能女兒最好的路,就是嫁一個門戶更高的男人,延續家裡的榮耀。
也是完成他年少時未完成的心願。
人一輩子,只有一次選擇,只能選擇一條路。
可是就像那首小詩寫的那樣,每個人,都會惦記另一條沒被選擇的路,用一生去想象那條路上的風景。
他就在用一生去想象沒被選擇的風景。
午夜夢迴,龐憲來望著夜色喟嘆,家裡高朋滿座時,他偶然也會失神。
如果當年,他真的選了,是不是今後的路,會好走很多?
沒有人能給他答案。
即使後來兒孫也做了相似的選擇,走上他沒有走過的路,可終究不是他的那一條了。
*
龐憲來微微叉開腿,一提褲管,端正坐在沙發中央,很規矩筆挺的坐姿,如果不是幾十年訓練生涯,是絕沒有他這樣居高臨下的威嚴。
龐憲來說:“我一來,人就跑了。”
家裡助理將茶盤擺在茶几上,關庭謙彎腰,親自給他沏了壺茶。
茶香嫋嫋,霧氣蒸騰,模糊了他的臉,關庭謙笑著說:“甚麼人,家裡就我一個。”
龐憲來鷹目鋒銳,冷漠地掃過他:“你不用和我在這繞彎子,那個女人,把她喊下來我見見,我知道你把她藏家裡了,不是很會纏著你嗎,這麼想進關家的門,我看一眼她都受不住嗎?”
關庭謙說:“瞧您說的,您雷霆一怒,任誰也受不住。”
“你是不打算給我看了?”
關庭謙沖開茶葉,眼底教人看不清情緒。
龐憲來倒是端起茶盞,垂眼捏開茶蓋,不疾不徐吹去水上浮沫:“不見也行,我聽說你為了她連親戚都不要了,有沒有這事?”
關庭謙笑笑:“甚麼親戚,我最近都沒見過親戚。”
龐憲來面不改色:“李家的親戚,你沒見過?你老婆的哥哥,你沒見過?”
關庭謙還是那個表情,唇角微微勾起,眼裡卻無雨無晴,可能對面是他姥爺,這次他倒是沒反駁,沒像在李宗面前似的那樣,把結沒結婚的界限劃得這麼分明。
龐憲來說:“她把你後院攪得不得安寧,一通渾水,你居然還要包庇縱容她嗎?”
關庭謙眼睫垂落:“她沒有。”
龐憲來輕哼:“有沒有做,你比我清楚,我就是想提醒你,這樣的人你在身邊留不得,就算是今天不給你惹麻煩,以後呢,保不準她就打著你旗號到處耀武揚威,釀成大禍。”
“她不會的。”
“你怎麼知道不會。”
關庭謙逆著門外黯淡的光影,眼神裡靜靜的沒有任何東西:“她很乖的。”頓了頓,他說,“這幾年在我身邊,她沒有給我惹過任何麻煩。”
龐憲來立即不屑嗤了一聲:“手段。”
關庭謙抿唇沉默。
龐憲來繼續道:“人家放長線釣大魚,看不透的只有你自己。”他擱下茶,嗑在木盤裡,“我還是得見見她,你讓人把她喊下來。”
隔著樓層,很多話也模模糊糊,依稀只能聽到個音。綰靜其實聽得也不清楚,斷斷續續,好多都是猜的。
樓梯傳來動靜,綰靜回頭,看見是關庭謙司機上來t了。
綰靜縮了縮肩膀,有些緊張說:“是讓我下去嗎?”
司機說不是:“先生叮囑您,待在房間就好,剩下的事情他會處理。”
綰靜遲疑:“可是,如果我不下去,他姥爺會不會覺得我不太尊重他。”
司機愣了愣,表情有瞬間變得挺奇怪的,可能沒想到她會這麼說。然而還是畢恭畢敬道:“您還是待在房間吧,老爺子不是一般人,不像李家能糊弄,您是絕對鬥不過他的,還是不要見面比較好,真要衝突起來,先生保不住您。”
說完他就下了樓。
綰靜扶著門框站著。
其實關庭謙姥爺的心思,她多少能猜到幾分,談不上厭惡不厭惡,他姥爺眼裡是壓根沒有她這個人。如果不是這次李宗太狂,徹底把關庭謙激怒,弄得兩家差點收不了場,龐憲來可能都懶得出瀋陽管這檔子事。
他自己年輕時候的那些事都夠寫青史了,說句難聽話,就她這種身份,平時連見一面也不配,還指望龐憲來紆尊降貴和她說話,親自來見她?簡直笑話,龐憲來處理她的事估摸都嫌髒。
底下關庭謙不知道又說了甚麼。
龐憲來蒼老雄渾的聲音響起:“不用和我說這些,你自己的事情,自己處理,你一向是讓人省心的,不像阿平。”
龐憲來低頭,輕呷了口茶:“他就是太犟,年輕人心高氣傲,我理解,你是在寧夏嘗過沙子吃夠苦頭的,他呢?太舒服了,這輩子沒遭過罪。不過沒關係,等他從海上回來,就知道還是家好了。”
說著說著,龐憲來倒是輕笑起來:“小年輕都這樣,小樹不修還不直溜呢,我們那會兒誰不是這麼過來的?新剛進去的,誰和你和和氣氣?每天睜眼就是負重越野,吃的都是生肉,餓極了死老鼠都吃,哪像你們舒服,每天還有好覺睡?我記得我那會兒在叢林,剛尋了個地方抱著包躺下,估摸還沒半小時,又被大哨喊起來。晚上十點啊,說是再來個五十公里越野,你能怎麼辦?你喊苦嗎?你叫屈嗎?當年我要是倒了,哪有家裡現在的好日子?”
關庭謙埋頭,雙肘撐在膝蓋上兩手交疊,低聲說:“是。”
“你媽媽因為阿平的事,到現在情緒都不是很好,前陣子去檢查,身體也差了,你是家裡長子,在她跟前長大的,阿平年紀小不懂事算了,你也不懂事?”
關庭謙頭埋得更低,沉默很久才說:“我知道。”
龐憲來默然片刻,最後沉著聲像是警告:“多的我不講,那些人情不人情的,也沒意思,我就只說一句,在寧夏吃沙子吃夠了嗎?還想去吃嗎?”
“阿平當年被我弄去西南的時候,也是覺得無所謂。”綰靜看見龐憲來直起身,看看自己胳膊,又看看手臂,“一週,上面皮都脫了,疼的啊,你姥爺我經歷過,我知道有多痛,你呢,你沒受過,想去體驗體驗嗎?或者讓她去試試?”
聲音逐漸小了下去。
綰靜退回房間靜靜坐著,很快,樓下一點聲音也聽不見了。
她不敢再探頭下去看,還以為他姥爺走了,一會兒關庭謙就會上來,就坐在床邊等。然而左等不來右等不來,只有司機上來了。
綰靜問:“先生呢?”
司機說:“先生已經走了。”
綰靜一愣:“去哪裡了?”
司機倒是誠實搖頭:“跟著老爺子走的,可能回瀋陽,可能還在長春,我不知道具體行程。”
綰靜失魂落魄,好久才點了個頭:“知道了。”
“您要休息會兒嗎?”
綰靜抿抿唇,別過眼:“我睡會兒,你出去吧。”
“那我在底下候著,您有事隨時吩咐我。”司機將房門替她關上。
屋外呼嘯的風席捲著枝椏,隱隱能聽見聲響。綰靜坐在黑漆漆的房間裡,手腳冰涼,窗簾拉著遮住光線,也遮住了她蒼白的臉。
關庭謙這間房間不算大,也不奢華,反倒幾分古色古香,雕花木架子床,兩邊都垂了床幔。
靠近床裡是梳妝檯,其實說是梳妝檯,原本只是個木櫃,上頭擺了面銅鏡,也是古色古香的。綰靜在這裡住了兩三天,上頭只零碎擺了點她常用的護膚品,化妝品更少,只有一支口紅,一根眉筆。
關庭謙很喜歡給她畫眉。
她長相溫淡柔和,垂眼時總有股楚楚可憐的情態。倒沒有故意扮可憐,只是瞧著總像是病弱,她又瘦,背薄,端正坐在他面前,關庭謙說:“總讓我覺得像是欺負你。”
很江南女子的長相,眼睛也總溼淋淋,霧濛濛,是天然不加雕飾的畫卷。關庭謙本就極善工筆,拿眉筆替她描眉,手都不會抖,描出來比新學畫眉的女生還要好。
他只用黛色。
趙心塘說關庭謙封建,某種程度上真沒錯。
他喜歡她清秀,乖順,乾淨,不喜歡女人化妝,更加不喜歡自己女人頭髮眉毛弄成別的顏色,他只能接受黑髮,他覺得那樣子素淨,單純。
第一次替她畫眉的時候,綰靜很緊張,他單手捏住她下巴,眉筆橫劃在眉間,力道不重,有點癢,綰靜繃緊身體,連睫毛都在簌簌抖動。
他一筆一畫勾勒完,扭過她下巴,左右看看,忽然說了句:“畫眉深淺入時無。”
關庭謙擱下眉筆一笑:“好看。”
後來很久後,她才偶然間刷到了這首詩的上半句:“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
可是偏偏他是最不能成為她丈夫的。
其實想想,最讓她難以接受的,或許從來不是分離,而是他們曾經真的有過的,卻即將碎裂的那些美好時刻。
這個宅子是他姥姥留給他的,也是留給他和未來妻子的。
如今光線昏沉,她睡在這張床上,她的眉筆擺在屬於他妻子的那張梳妝檯上。
綰靜沉默,沒有覺得有哪怕一絲得意,欣慰,她心裡油然而生的,只有一種自虐般的愧疚。
綰靜這一覺睡得朦朧,睡醒了都頭疼,她撐起身體一看,才下午兩點鐘,屋子裡黑漆漆的,床幔也放下來了。
綰靜在被子裡窩了會兒,抬手掀開床簾,又用遙控將窗簾分開。
看到外面才知道,竟然又下雪了,天空昏沉,雪片鵝絨般飛下,整個世界都無比灰濛。
她放在枕邊的手機始終沒響過,關庭謙也沒有一條訊息。
綰靜在床上坐了會兒,脫掉睡衣,換了身棉絨的長裙下了樓,她怕冷,羽絨服長度都裹到膝蓋下,司機就在客廳坐著,守門似的。
看見她下樓,司機起身:“您要出門嗎?”
綰靜嗯。
“可是外面雪下得大起來了。”
綰靜說:“沒事,今天體檢報告出來了,我去拿,拿完就回來。”
司機還想猶豫:“可是雪天難走,萬一出了甚麼意外,先生問起來……”
路上其實只蓋了不薄不厚一層,只是雪後遍地是白,天色一暗又成了灰,不多久,雪就完全積了起來。
那家醫院離得確實遠,綰靜思量片刻,不願為難他,只能作罷。
關庭謙那晚上並沒有回來,他們原先訂好了回北京的機票,也只能作廢。
綰靜縮在床邊很久都睡不著,窗外飛雪,寂靜下了一整個白天都沒停,看樣子是還會再下一夜。
她心裡不踏實,不斷地想關庭謙現在在哪,是不是已經回了瀋陽,或者甚至跟在他姥爺身邊,在和李家吃飯。她思緒很亂,這座陌生的城市給她一種很強烈的不安感。
看了一會,綰靜從床上爬起,坐在床邊撐著床沿,屋子裡地毯鋪得很厚,即使光腳踩在上面,也不會讓人覺得冰涼。
綰靜走到窗邊,準備拉上窗簾。
然而就在她將要合上窗簾的一瞬間,窗外的光線驀地湧入,在她身上切割成大片昏暗的影,她渾身僵了僵睜大眼睛,睡意和不安頓時煙消雲散。
她透過窗簾的縫隙去看。
庭院外濃密的樹影下,一輛車靜靜停在那裡,停在視線的盡頭,幾乎和黑夜融為一體,並不起眼。然而有道人影,卻不聲不響靠在車邊,他裹著修身的黑大衣,衣襬垂至膝蓋,嘴裡叼了根菸,散亂的額髮遮住眼睫,教人看不清那雙眼裡的情緒。
朦朧,昏沉。
幾乎有一瞬間,綰靜將他認成了關庭謙。
她還以為是關庭謙站在那裡,換上差不多的衣服,她才發覺,他們身形真的很像。
綰靜也不知道為甚麼沒走,站在原地,安安靜靜窺視。
男人叼著的煙忽t然抖了抖。
綰靜一怔,揪住窗簾的手指攥緊,驀地,他慢慢抬起頭,視線不偏不倚移到窗戶上來。
他的眼睛如此漆黑,又如此滾燙。
只一眼,就像是把她釘在了原地,讓她忘記逃跑,無法逃脫。
他忽地抬唇一笑,手從大衣裡拿出來,握著個手機,朝她晃晃,就鑽進車內。
綰靜心砰砰跳。
兩秒後,她手裡的手機鈴聲響起,熟悉的鈴聲一瞬間尤其鬼魅。
綰靜抖著指尖接起:“喂。”
秦弈陽聲音無比嘶啞,似笑非笑:“馮小姐是和我心有靈犀,知道我在等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