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我不能心無掛礙。”……
李宗話鋒一轉, 反倒成了興師問罪，懶得再和關庭謙打啞謎，你猜我猜。
他狂就狂在這, 性格急躁，說話做事上頭就容易不過腦子, 很多事是事緩則圓, 可他太放鬆警惕, 就這麼上了套。
李宗說：“妹夫怎麼不回答我問題？”
關庭謙說：“李老闆想聽我說甚麼？”
李宗踱步未停, 卻笑著抬手往下壓了壓：“我喊關老闆妹夫，關老闆卻不願稱我一聲舅哥, 這做法可欠妥當？”
他言下之意, 是關庭謙有些太生分了。他妹妹李媛好歹是關家看上的，沒蓋上民政局的戳, 關庭謙姥爺的戳卻是實打實蓋定了, 關庭謙現在連聲大舅哥也不願意叫, 這算哪門子事？
關庭謙卻不偏不倚笑：“沒過門就改口，倒是顯得關家不夠尊重人。”
李宗卻道：“就是沒過門都肯改口，才更顯得是妹夫深情厚誼，娶我妹妹是情重, 可不單單是為了家事, 不是嗎？”
李宗慢慢晃到關庭謙面前：“妹夫不如喊聲我聽聽？只要妹夫誠意到, 今晚的事情，我可以當作沒發生過。”
這語氣簡直猖狂，綰靜在樓上聽進耳朵，忍不住倒吸口涼氣。
關庭謙最寵她這幾年，她都不敢這麼輕狂。關庭謙是偏務實的，思維上就不是哄女人那一套, 有時候生氣了，兩個人鬧彆扭，他解釋不得，會抓著她手，作勢打自己幾下。
綰靜哪敢真打，一是不捨得，二是她很清楚定位，不管男人多疼愛，她都不能真的恃寵而驕。
風月裡的嗔痴是情趣。
真動手了，就是冤家了。
李宗口出狂言，果然關庭謙眼皮微微一跳，抬眼看他。
幾秒鐘後，關庭謙冰冷道：“李老闆總算想起算今晚這筆賬了？”
李宗笑說：“妹夫還真是不給面子，我想聽，妹夫卻不願意喊，犟牛，就是不知道還能犟多久？”李宗扯了扯領帶，“既然關老闆想算賬，那我們就好好算算這筆賬，韓老闆。”
李宗身後有個人跨出，面孔熟悉堆滿笑意：“關老闆，深夜叨擾了，真是不好意思。”
關庭謙表情變得極其難看。
隔著樓梯欄杆和綠葉，綰靜看清那張臉，心裡也是一驚。
那居然是晚上在茶樓碰上的男人。
她記得這位韓老闆可精了，用她明裡暗裡威脅，看起來是想跟關庭謙討個生意做。他當時還保證：“關老闆分我一口飯吃，吃飽了，嘴自然就堵上了。”
現在顯然違背了約定。
他對著關庭謙說一套做一套，憑他自己，肯定不敢，否則早就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那就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這人稍作權衡之後，選擇攀附李家，畢竟說到底，李宗才是在長春這地界混的，關庭謙再牛逼有甚麼用，等他回了北京，天高皇帝遠，他能辦他嗎？
更何況李家就要和關家做親戚了，只要李宗肯保他，關庭謙就算再窩火，多少也會給親家面子。
一個女人而已，得罪人不值當。
第二種可能就毛骨悚然許多。
綰靜懷疑，搞不好姓韓的就是李宗派來的。來茶樓試探人是假，找藉口綁架她才是真。
現在想想，那韓老闆每句話都別有深意，簡直像是在誘哄，只要關庭謙敢承認她是他女人，李宗就敢綁人。
多正當，多無懈可擊。
他師出有名，只是替他妹妹出口惡氣，有甚麼錯？
關庭謙再犯惡心，再心知肚明，也只能把噁心往肚子裡咽。
綰靜緊緊抓著欄杆，指甲無知無覺嵌進木頭縫隙裡。
關庭謙在場子裡浸淫多年，自然比她更先想到。t他看到姓韓的男人第一眼，眼神就變了。
“李老闆這是甚麼意思。”關庭謙聲音冰冷，唇角有笑，眼底卻沒有半分笑紋，“深夜拜訪，怎麼還帶上了外人？”
這句話完全是對著李宗說的，關庭謙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姓韓的。
李宗笑了：“妹夫這話我就愛聽了。妹夫也知道我們兩家才是姻親，有些事兒吧，私底下了結算了，不值當為了一個外人翻臉。”
關庭謙眼神冷冽：“李老闆一招接一招，關某可不覺得這是把關某當家里人。”
李宗笑意更愉悅：“都說了，是開個玩笑，畢竟第一次和妹夫做生意，我這個當大舅哥的，連長春都沒怎麼出過，心裡慌啊。”
“李老闆既不信我，何必求我。”
“我的好妹夫啊，話可不是這麼說的。”李宗說，“求你自然信你，可有沒有誠心，是妹夫要向我證明的。我和妹夫共商大事，要是妹夫心不誠，結了親戚還在外面藏女人，我怎麼敢真把妹夫當自家人？”
李宗意有所指：“那女人呢？為她一個，害得我和妹夫結這麼大梁子，妹夫不帶下來給我見見嗎？”
“只是見見嗎？”關庭謙不緊不慢，“我怎麼聽著李老闆的意思，是想把她活剮了。”
“活剮了真不至於，不過妹夫出手卻狠，倒是差點把我的人活剮了。”
李宗視線緩緩移到地面，盯著地毯上一灘汙血，他輕嘖一聲：“我在長春這麼些年了，都沒碰上過這種場面呢，血淋淋的真嚇人。妹夫你也是心狠，有甚麼話不能兩家坐下好好說，非要動手呢。”
關庭謙沉默不語。
李宗似笑非笑：“我可以拿人了嗎，妹夫？”
他說完，眼神掃過關庭謙無波無瀾的一張臉，緊接著就抬手向前招了兩下：“去，把那娘們給老子帶下來。”
幾道黑色身影順著話音魚貫而入，兩三步已經跨上大半截樓梯。
綰靜望著他們臉上冰冷的神情，下意識後退，直到背完全抵在牆上，再沒地方可去。李宗的人力氣很大，來扯她胳膊，就像在輕飄飄扯張紙巾。
綰靜怕極了，蜷在角落裡瑟縮成一團，她胳膊被擰得劇痛，然而比起痛，那種幾乎能預料到的下場才更讓她恐懼。
綰靜瞬間哽咽出聲：“不，不要，別碰我……”
那兩人充耳不聞，還是拽著她胳膊將她往前拖，她不斷掙扎，盆栽婆娑，葉片也被毀得七零八落。
綰靜無比絕望，驚慌失措抽噎著，她其實心裡還有希冀，希望關庭謙能來救她，或是開口阻止，她知道他厲害，只要他肯說句話，李宗總會顧忌。
可轉瞬這個想法就滅了。關庭謙是不會的，在他和李家的交易中，一定會有犧牲品，她就是那個犧牲品。
這時候樓下突然傳來聲音：“李老闆非要這麼不留情面嗎？”
李宗笑：“我夠給妹夫留情面了，我都他媽沒讓我手下把那小娘們給……”
“砰！”
巨大的聲響震破天花板，水晶燈瞬間崩裂，碎片飛濺，綰靜本能捂緊耳朵蹲下來，眼前有男人也尖叫一聲，慌不擇路間翻下欄杆，直直摔向地面，緊接著沒了聲息。
整棟別墅彷彿都震顫了一下，粉塵細雪般簌簌落下，迷了所有人的眼。
李宗最先反應過來。
他或許也是意料不到，巨響那一刻，他也瞬間跪在了地板上，抱緊腦袋，撕心裂肺謾罵出聲：“草你媽，關庭謙，你敢，你真敢！”
“我沒甚麼不敢的，你他媽再多說一句，我今天也崩了你腦袋！”關庭謙上前揪緊李宗衣領，像提破布那樣把他拎了起來，“讓你的人鬆手，滾下來！”
李宗咬牙，瞥了那黑東西一樣：“你他媽讓我說我就說？誰知道這破玩意真的假的？”
“那你就他媽試試看！”
關庭謙食指伸進半寸，黑漆漆洞口直戳進李宗脖子：“你要試嗎，要逼我嗎！”
冰涼金屬貼在面板上，份量沉重，李宗臉色一下就變了。
關庭謙大喊：“說話，說啊！”
李宗面如灰紙，冷汗直冒，情急甚麼都顧不上了，連忙拼命大喊：“你們都他媽聾子啊，還不給老子滾下來！”
綰靜眼前的身影猛地鬆開手，驚懼萬分地衝下樓梯。
李宗怒喝：“這他媽行了吧？你松，你先把那玩意放開！”
關庭謙下頜線緊緊繃著，臂膀用力到止不住地發抖，整個人猶如被拉開的弓，渾身簌簌顫動。
李宗又嘶聲喊了幾句：“鬆開！”
關庭謙才猛地將李宗往地上一摜。
李宗直起身，鼻血瞬間湧出：“關庭謙，老子和你沒完！”
“不用你跟我沒完。”關庭謙暴喝道，“李宗，我他媽告訴你，你的生意，我不做了，你的人，給我滾蛋！”
月色婆娑，很快庭院裡恢復安靜，只有滿地狼藉。
關庭謙看著對面的車消失在夜色深處，才沉聲丟下一句：“喊人收拾。”
轉身上了樓。
綰靜還縮在那株盆栽樹下面。
她是真的被嚇到了，今晚發生的一切都完全出乎她的預料，原來男人間的恩怨，狠心下來，也可以沒有道理，不講情面，只有掌控和臣服。
她沒見過這樣的關庭謙。
關庭謙很多時候，都表現得十分寡淡，不只是性格，更是他做事的姿態。
很多男人嗜好香車美人，名酒名花才最能襯托他們身份，十里洋場衣香鬢影，長在潑天富貴裡，滾在錦繡堆中，眼前只有紅豔豔的票子，其實內裡空得很，特別淺薄。
綰靜以前上學，碰到過一個學妹，剛到北京進了黃金窩，處的男人也算是有錢那一掛。
女生可趾高氣昂了，看不上綰靜，有次聯誼聚餐，綰靜被一個挺有名的學長要了聯絡方式，女生就特鄙夷打量她一眼，來了句：“連愛馬仕也背不起，還勾上男人了，裝貨。”
緊接著開始吹噓自己男朋友多麼有錢，多麼愛她，捨得給她花錢。
“我男朋友就是京圈兒的，特別愛我，身上紋身都刺了我的名字，前兩天吧他新提輛車，柯尼塞格，下回開來給你們見見。”
她輕蔑的眼神若有似無瞥向綰靜。
綰靜當時沒意識到，後面回味，才明白是被諷刺了。
她倒是沒氣，因為當時她連那個車的牌子都沒聽說過。
那晚關庭謙回家，她模仿著女生的發音，給他說了這個牌子，又簡單說了飯局上的事。本意只是想說自己今天做了甚麼，好像被故意針對了。
關庭謙當時靠在她身前，感受她給他揉眉，闔眸聽了會兒，倒是笑了：“這麼狂啊。”
綰靜很奇怪：“開這種車的很狂嗎？”
“開這種車的不狂，說是我們圈子的，就狂了。”他笑，“查。”
綰靜想了想，她點他：“說是和你一個圈子的哦，你不怕得罪人呀？”
關庭謙是真的笑了：“誰和他一個圈子了，這罪名我不敢認，刺青誰都可以紋，我們沾不得，可能人家才是正兒八經京圈吧，我可比不上。”
綰靜明白過來，突然覺得很好笑，就笑了兩聲：“那人家說你窮。”
“我是窮啊。”關庭謙順坡下驢，“我的錢不是都在你那兒嗎。”
他笑得意興闌珊。
在他眼裡，很多人一輩子追求卻觸不可及的，或許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綰靜像是個臉色蒼白的小動物，埋在自己的臂彎瑟瑟打顫。
關庭謙撥開盆栽枝葉，走到她跟前時卻慢了下來，腳步變緩，無比安靜，最後半跪在她面前：“好了，人都走了，不哭了，看看我，不哭了。”
他伸手擦她淚，一開始動作還輕，後來越擦越用力，綰靜的淚也掉得更兇，就像是被開啟了水閥，剛才太過震驚，現在才覺得怕。
“好了，乖，現在就我一個。”關庭謙索性坐在地上，將她撈到懷裡抱著，綰靜一震。
他大掌扣著後腦將她摁到懷裡，緊貼著他略粗糙的大衣，刺得她臉頰痛，綰靜怔怔睜著眼，睫毛一眨，大顆大顆水珠就順著臉龐，滾落了下來。
她臉孔很白淨，只是眼裡空洞茫然。
綰靜下意識地想推他，她覺得他不像記憶裡的樣子，有點可怕，然而瞬間離開他懷抱，她又心慌，心裡就像是被刀子狠狠剜了塊肉下來，空得厲害。
意識還沒有清醒，身體卻已經本能地又伸手，想求他抱抱，想貼近，和他纏繞在一起。
幾次三番後，關庭謙皺緊眉頭，忽然箍著她後腦，用t力吻下來。
他的唇觸下來的瞬間，綰靜就哭了，她隔著大衣也能感受到他身體的焦灼和精壯，他牢牢鎖著她，擁著她，近得可以交融對方的鼻息。
“不要……”綰靜又想要推開他，可是他不讓。
關庭謙沒有鬆手，他睜著眼，眼裡有種說不出的深沉情緒，幾乎侵略了她整個身體。他沒有再讓她開口，叼著她的唇瓣，時重時輕，緩慢而耐心地吻她。
綰靜拼命錘他的肩，可是分開一點，她又去伸手抱他。她其實心裡清楚，這是應激反應，讓她忍不住去推開，可是他不能真走，他真的抽離了，她就要碎了。
關庭謙可能察覺到了，仍舊撫慰似的吻她，手指摸索著掀開她衣襬，扣住她的手，綰靜掙扎，他就摟得越發緊，掌心安撫似的攬在她後背，讓她覺得安全，又渾身顫慄。
很快她就漸漸安靜下來，不再掙扎。
他將她抱得更緊，唇齒呢喃間，沉聲道：“好了，乖了，真的沒人了，你看看我，是不是就我在你面前了？”
綰靜眼裡還是蓄滿淚，透過懷抱空隙，朦朧模糊投了一眼，說夢話似的：“底下還有……”
他笑了：“那是收拾衛生的。”
關庭謙把她臉頰轉過來摁住，大衣裹好：“別看他們。”
他懷抱的溫度正好，身上的氣味也安定熟悉，都是她覺得安全的，綰靜心裡被揉皺成一團，抱著他的腰，小聲抽噎起來。
真的害怕，太害怕了。
晚上的事情接二連三，已經超過她能承受的範圍，很多人一輩子不會經歷。
她哭了很久，關庭謙也耐心哄了很久，她縮在他懷裡像個鵪鶉，其實不冷，但她覺得冷，就使勁往他懷裡鑽。手放進他口袋時，忽然摸到個堅硬冰冷的東西。
綰靜僵住了，幾乎抖著聲音看他：“這個，這個是真……”
“假的。”關庭謙面不改色，將她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包在掌心握著，眉眼平靜得沒有波瀾。
綰靜抬起眼，眼裡閃過幾絲驚疑不定。
關庭謙看著她，輕聲又重複了遍：“我說是假的就是假的，嚇唬人的。”
綰靜沒吭聲，最後垂下眼。她直起身抱著他腦袋，掛在他懷裡，安安靜靜一動不動了。
關庭謙抱她去洗澡。
她也不說話，一直牽著他手。
關庭謙讓她：“抬手。”
她就抬手。
他說：“低頭，衝個沫。”
她就低頭。
最後浴巾一裹，被抱去床上，關庭謙給她擦乾身體，重新換上乾淨的衣服，照顧完，才將自己身上的溼衣服掀開。
綰靜原本還毫無反應，視線移到他身體，盯著他身上那塊刺眼的紗布愣了愣，就算是被觸到了甚麼開關。她小心翼翼爬過去，幫他脫，解紐扣的時候又掉了眼淚。
關庭謙感覺是要氣笑了：“你那眼淚怎麼說掉就掉呢。”
綰靜知道他是想找話，也不回答，自己拿過乾淨的毛巾，把他身上水珠一點點擦乾。她也替他將睡衣穿好，然後重新抱著他，臉頰埋在他頸間。
他體溫太高了，有時候她都分不清，究竟是她太冷，還是他在生病，那麼溫暖的懷抱，就像是一個魁梧的暖爐，把她身體也溫暖起來，讓她捨不得離開。
她越過他的肩膀，愣愣地看著地面。
關庭謙拿過被子蓋住她肩：“好了，睡覺吧。”
他探手去熄燈。
黑暗瞬間籠罩，屋子裡安靜下來，夜色靜謐，這棟房子也偏僻安靜，晚上到來時，幾乎聽不見一點噪音。
只有外面一點細碎的光，長春不知何時下起雪，晦暗鋪了滿天，彷彿今晚上那些事都埋了起來，不復存在。
綰靜吸了口氣，忽然抬起臉，她柔軟有致的身子將他纏緊，膝蓋撐著床碰了碰他。關庭謙啞著嗓子嗯了聲：“怎麼了？”
綰靜窩在他胸口，莫名喊他名字：“庭謙。”
“嗯。”
她睜著眼看窗外飛雪：“如果我今天真的被綁走了，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關庭謙一愣，皺眉道：“不會的。”
綰靜說：“那你會來找我嗎？”
“會。”
“真的嗎？”
“嗯。”
綰靜勾著他脖頸，紅著眼睛道：“可是這樣就可能又會像今天晚上一樣，你會得罪好多人，他們以後一定不肯罷休，不會放過你的。”
關庭謙吐息有一秒的凝固，眼瞳深邃漆黑，盯著她的表情：“我也不會放過他們的。”
綰靜心裡陡然被刺了下，說不出話。
關庭謙表情正肅起來，掌心撫摸著她臉頰，拇指滑過嘴唇，輕輕摩挲：“綰靜，我知道你在問甚麼，我也知道你真正想問的是甚麼，很多事，我不說，不代表我不懂，也不代表我不知情。我顧慮太多，不能心無掛礙。”
綰靜嘴唇囁嚅。
他臉上的神情熟悉又陌生，明明沒有表情，可眼底不偏不倚，卻有一種看透一切的清明。
她曾經覺得他是天和地，可又總害怕天塌地陷。
因此她懷疑很多事，懷疑他說的話是不是真的，懷疑事到臨頭，他會不會撇下自己，甚至懷疑他會不會偏信別人，唯獨不信自己。
她太慌了。
事情和意外接踵而至，她迷茫，也動搖了。
可是她本就忘記，高山厚土，天和地，本身就是世上最不易崩塌潰陷的東西。
關庭謙沉默片刻，將被單拉過蓋住頭頂，抱著她倒下。他和她額頭相貼，視線一寸寸滑過她面孔，不放過絲毫：“綰靜，這個世上不是甚麼事都能如我所願，我也不過是個普通人，不能上天入地，沒法再為你做更多事情。你想聽的話，我說不出口，我只能說我會盡力。”
綰靜眼淚模糊了眼睛。
她不知道這個時候的眼淚，是為甚麼而哭，但一定不再是因為驚懼。她只是有一種深深的無力。
人總以為可以撼動乾坤。
其實甚至扭轉不了命運。
這麼多年，他已經為她做了夠多了，她該知足。
綰靜閉上眼，努力勾住他脖頸，將自己深深埋進他懷裡：“我知道的。”
後來的兩天，關庭謙帶著她在長春轉了轉，沒喊人接待，只有司機助理遠遠跟著。雪後長春一片晴朗，寒風和暖陽一起捲進肺裡。
兩個人藏在人群中，普通而平凡，沒有任何人投來異樣的眼神，也沒有留下任何在一起的證據。
除了雪上兩排歪歪斜斜的腳印。
隔天，關庭謙準備去醫院拿報告單，綰靜送他出門，兩個人商量晚上就回北京。
然而還在說話，一輛車停在了院外。
綰靜沒回神。
關庭謙突然厲聲道：“回家去！”
綰靜不明所以，但還是聽話地進了屋，剛關上門，就聽見雪被踩得咯吱的輕響，一雙黑色皮鞋踏出車門，緊接著蒼老的聲音響起來：“庭謙。”
關庭謙垂眼，面無表情：“姥爺。”
作者有話說：【對稽核：假的假的假的，寫明瞭寫明瞭寫明瞭，求高抬貴手高抬貴手高抬貴手！】
其實我覺得這兩章寫得還挺憋屈，我是說內容和用詞有太多顧忌，想想這要是古言的話（稽核我說的是古言古言古言），開篇場景就應該是李宗的府兵把宅院團團圍住了，燈火通明，他凶神惡煞從匹高頭大馬上翻身下來，看門小廝還在驚慌，李宗就已經一振衣袖，大手一揮：“給我砸！”
然後揪過小廝衣襟提溜起來：“你主子呢？讓我那妹夫滾出來見我！”
小廝嚇得面如灰紙，還沒屁滾尿流進門，橫門閂就被從裡面開啟。
剎那華光照進門內，燈火憧憧，正堂遮風簾被隻手平靜挑開，晦暗的光線湧入，先是照亮一雙錦緞青靴，朝服玉帶，最後才看清他漆黑無聲的眼。
關庭謙提擺跨過門檻，迎著府兵火把，一步步踏過院裡狼藉，來到院子中央，躞蹀扣玉，輕振衣袖朝中間烏木椅上一坐，未語先笑，無波無瀾：“李大人這麼大陣仗，是奉旨下獄，還是來抄家啊？”
嗯，這味兒才對。
不過死到普，別想了，這是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