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飛天遁地。
綰靜有點失神。
有些事總是要面對的。
她先前還會躲, 以為只要不聽不看,就可以裝無事發生。可是她願意躲,人家未必也想被動。
這個圈子對女人的定位是非常清晰且殘酷的, 女朋友是女朋友,情人是情人, 老婆是老婆。雖然女朋友這個名頭, 聽起來比情人好點, 覺得新時代了, 聽著有尊嚴多了,可其實沒有屁區別。只有老婆是男人最後要娶的。
別的玩玩就算了, 錢給得夠多, 識相點就很容易打發。
如果打發不了,通常是錢沒給夠。
成年人麼, 有些規則總是預設的, 你是甚麼身家, 地位,掂量掂量,也就知道能當男人身邊的誰了。總有人妄想登天,把權貴被美人迷得團團轉的橋段當真, 特蠢, 美貌這東西, 圈層越低才越稀缺,有錢有權的早看膩透了。
人家在乎的往往是別的。
想往上爬的,會找家底硬的,鞏固地位不倒的,就會找互補的。
權和錢都不缺了,那就會渴求一個躺在她身邊, 能讓自己睡安穩的。
綰靜覺得自己可能甚麼都不沾。
她既沒家底,也沒駕馭男人的t本事。
剛考來北京她覺得很興奮,畢竟是名校,她想不用期望太高,只要她努力一點,起碼能睜眼看世界了。
後來她才知道,螺絲釘就是螺絲釘,鑲個金邊,也就是售價貴點的螺絲釘。
耗材是很容易被丟棄的。
她低著眼。
秘書看她表情不太好:“您回去繼續休息?”
綰靜愣神,最後微微點了個頭:“那我先進去了。”
秘書幫她把門帶上。
挺可笑的。
換作從前,綰靜可能還會多加一句,讓秘書提醒關庭謙早點休息,不要太累之類的。
現在,她哪來的資格說。
可真的等再回到房間躺下,她又睡不著,翻來覆去枕邊都是他的氣息,他身上的味道,夜色再黑也藏匿不了,無所遁形。她抱著被子就能失控,情緒崩塌。
綰靜坐了起來,她重新換衣服披上外套,酒店走廊靜悄悄,已然沒了人,電梯剛下去。她站在電梯前,凝視著上面數字停在哪一層,然後轉身,從樓梯下了樓。
賓館規格不算高,二層只有個開放式酒廊,深夜十點原本是要關的,現在卻亮著微弱昏黃的燈。沒有工作人員在,都被屏退了。
司機守在入口,看見綰靜一愣。
綰靜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退下手鐲遞給他。
鐲子種水挺好的,司機沉默了會將鐲子收了,綰靜就悄聲進去,站到屏風後面。
有隔斷綠植擋著,其實看不見甚麼,只有茶香和熱氣不斷從間隙裡飄出來。
關庭謙的母親是個挺端莊的貴夫人。
今年五十多了。
可能是保養得很好的緣故,五十多歲也未見疲態。她很高挑,典型北方面孔,身上裹了件華貴大衣,倒是襯得越發雍容,身邊手包也特別,是蜀繡的。綰靜從前聽關庭謙說起過,他母親是文工團出身,確實,她身上那種老一輩氣質很重,也很從容。
她身邊女人年紀就輕許多,約莫三十歲的樣子,和她一派的從容。不過更精緻,也顯得十分有氣度。
那應該就是秘書說的李小姐,關庭謙的未婚妻。
說實話,他未婚妻的樣子和綰靜想象中不太一樣。
倒不是說長相,他未婚妻也是北方面孔,不過她很得體。她和關庭謙一樣,站在那裡就自帶一種不怒自威的氣質。
綰靜完全相反,她沒有攻擊性的。
綰靜聽他們說話,嫋嫋的煙霧一絲一縷從屏風後鑽出來。
聊起關庭謙生病的事,關夫人說:“你生病不是小事,總是這麼折騰,也休息不好,總得安排個人照顧你。”
關庭謙坐在兩人對面,中間沒桌子。他靠著椅背,身體微斜,彷彿非常疲憊:“最近是忙。”
關夫人說:“再忙也不是這樣的,現在不比以前,你在寧夏那會兒要拼命我理解,那地方很苦,你要拿資績,得歷練,但是現在回京了,家裡總能幫襯你,再不濟也不需要你不顧身體。”
關庭謙說:“哪兒就談得上不顧身體了,不就是個感冒嗎。”
關夫人皺眉,眼中蘊著一絲惱怒:“小病就不需要注意了嗎?況且這不是小病,你發燒都燒成甚麼樣了,兩天了溫度也沒見退下來,還不和家裡說。你覺得這是小事嗎?”
關庭謙抬唇,無聲笑了下:“這又是誰和您告的狀,實在添亂。”
“那你是甚麼意思,難不成生了病還想要瞞著我?要不是人家提一嘴,我都不知道你生病還在外面奔波。”
關庭謙他母親掌控欲挺強的,綰靜以前聽說過,卻沒有見過。
現在見識了。
關夫人說話聽著溫和,有涵養不疾不徐,然而句句溫柔裡都藏著一股鋒銳,給人很強的壓迫感。
她太高貴了,無論是作為太太,還是作為女兒,光是她老子的身份擺出來,就有多少人誠惶誠恐、兢兢戰戰巴結一片。就是這麼狂,人家有狂的資本,她不需要和誰叫板,只要她老子還認她,那她兒子,女兒,就都得服她,丈夫也得給三分薄面。
有時候綰靜會覺得關庭謙累。
這種家庭,是恩賜,也是囹圄。
關夫人又多說了幾句,無非還是老生常談,叮囑關庭謙注意身體。
關庭謙像是聽見了,又像是沒在意,始終不言不語,酒廊黯淡的光影籠罩在身側,顯得他鼻樑陰影很重,有種深邃的孤獨感。
關夫人話音停頓,隔了兩秒重開了個話頭:“雖然現在還沒定,但是兩邊商量得也差不多,我覺得過了年就可以把事情辦了,你呢早點結婚成家我也放心。”
綰靜心微微一跳。
關庭謙倒還是躬身坐著,疲憊揉著眉心。
關夫人眼睫下瞥,像是話裡有話:“成家了,該幹甚麼就幹甚麼,我聽說這邊普濟寺挺靈的,你去拜拜。”
關庭謙動作沒停:“我拜過了。”
關夫人蹙眉有些驚訝:“拜過了?”
“嗯。”
“你一個人去拜它幹甚麼?”
關庭謙說入冬家裡生病的多,求個平安。
關夫人眼底神情將信將疑。
幾秒後,她表情收斂,撫摸著大衣絨邊袖口嗯了聲,不慌不忙道:“普濟寺可不主要是求平安的,這裡的送子觀音靈,我聽說南海觀音耳根子最軟,你帶著媛媛去拜一個。”
關庭謙揉眉的手終於停住了,一瞬間綰靜也看不清他眼底究竟甚麼情緒,他沉默不語,態度教人捉摸不透。綰靜想起來下午時候,其實他根本沒聽見地陪說這是求子的。
她猜他可能也想到這件事了,綰靜掌心冒出了汗。
良久,關庭謙啞聲說:“我忙著呢。”
又把他母親說得冒火:“有甚麼忙的,再忙有生孩子重要嗎?我不管,反正你抽空去一趟,不管拜不拜,去一趟總歸心誠點。”
關庭謙倏忽睜開眼,這一回語氣是綰靜從沒有聽過的煩躁:“我明天就是抽不開身,實在要拜,我讓助理安排你們去一趟,我今天已經去過,明天再去,菩薩看見了,再心誠也是心不誠。”
關夫人蹙眉想起身:“你……”
他未婚妻這時候突然出聲:“龐姨,算了吧。”視線都朝她望去,他未婚妻笑笑,“普陀山年年都在那兒,甚麼時候去都不遲,他生著病,再跑一趟病重了也是不值得,不如明天我陪您去?”
懂進退,識大體。
關夫人得了臺階,面色稍霽:“嗯。”
她看著關庭謙,關庭謙朝秘書一指:“明天給夫人安排個司機。”
秘書說是。
關庭謙就勢起身:“太晚了,我送您回去。”
三個人起身要往外走,綰靜小心翼翼往後退了出去,直到酒廊寂靜無聲,她才從屏風後走出來。
他那晚不知道睡在哪裡,一夜都沒有回來。
*
那陣子關庭謙總是陪著他媽媽,原本他辦完舟山的事就打算回湖州,再回北京。可他母親就像是鐵了心要留下來盯著他休息,待在浙江不肯走。
關庭謙抽空去了趟湖州把事情了了,回京倒是隻能一推再推。
他去湖州自然不能帶她。綰靜連他影子也不見一個,在賓館休息兩天,實在憋不住起來打算在舟山逛逛。
舟山海鮮很有名,也好吃,可惜綰靜不太愛吃,她為數不多能吃的是烤熟了醃了蒜蓉的,否則總覺得有一股海腥味。
生吃更是碰都不敢碰。
她在周邊走走,繞來繞去又去了普陀山。
普陀山仍然在下雨。
沒有之前那樣大,香客卻少了,焚香撒花之路煙雨濛濛。綰靜走了沒多遠就覺得有些累,坐在一旁歇腳時,看見路邊很多小攤子。
都是些小玩意,紅繩手串甚麼的,紅繩繫著金花生和蓮蓬,和一袋紅棗貢品擺在一起,意思是早生貴子。
攤子上還有觀音玉墜,香囊。
綰靜還看到個桃木刻成的“船模”,這種工藝就精巧很多,船艙做成中空,裡面放著個木雕娃娃,憨態可掬。
普陀山本就是以求子有名,香火旺盛,法物流通處總是人滿為患。有些想要的求不到,就會有小攤販支個攤在路邊販售,並不奇怪。
攤主是個女人,看見t綰靜視線望過來:“小姑娘要不要來看看?都是好寓意的東西。”
綰靜的目光落在那些物件上,心裡就像是被不輕不重捏了一下。
她想起那晚在屏風後面聽到的話。
其實關庭謙媽媽一直都非常希望他早點結婚,隔年就生孩子,她說她還有精力,還能幫他帶一帶。
關庭謙一直拖著。
綰靜不知道他最後會和誰有孩子,可能是未婚妻,可能這次又不成了,再找別人。但總歸不是她。
可是問她想過嗎。
她確實是想過的,沒法騙自己。
她是想過和他有個孩子,尤其是在他回北京之後,她不止一次產生過要是有個孩子就好了,就算不能留在他身邊,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和他的牽絆也不錯。
儘管她清晰知道,這種想法是非常蠢的,然而風月裡誰不蠢?
人生自是有情痴,不蠢就不入風月了。
綰靜沒吭聲。
愣了愣神,她蹲下來。
那些樸拙甚至有些粗陋的物件,就那樣赤裸裸地攤開在她面前,帶著一種最直白、最滾熱的感情。她非常荒謬地被刺痛了一下。
綰靜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這些……都是求子的?”
“是啊。”女人拿起一條紅繩遞過來,“觀音菩薩道場,緣分最靈,不僅是保佑有喜,還可以求孕婦母子平安。”
她端詳了一下綰靜蒼白的臉,語氣有些遲疑:“你是一個人出來的?”
綰靜覺得,她可能是把她當成那種婚姻不順,或者因為生育問題和丈夫吵架的女人。
綰靜沒有接話,拿起紅繩看了看,指尖傳來柔軟的觸感。一根紅繩那麼細,那麼輕,拿在手中卻莫名沉重。
“這個……真的有用嗎?”她問,不知道是在問誰。
女人溫和道:“靈不靈,除了心誠,也看緣分到沒到。老百姓不好說菩薩的事,就是求個心安,有個念想。”她指了指不遠處隱約可見的觀音金頂,“你看,那麼多人去燒香,圖的也就是個念想,誰能保證一定能成呢。”
綰靜沉默了很久。
其實說實話,如果關庭謙知道普濟寺是求子的,一定不會帶她去。他說見菩薩要心誠,二拜,再心誠也是心不誠。
其實這話不對,那次他們兩個人,一個不知,一個不敢,誰也沒有拜。
他就算帶未婚妻去了,菩薩也會原諒他的。
那女人看她愣神,問她要不要買,又補充了句,說小娃娃生出來也會非常漂亮。
綰靜心一軟,就說:“那給我拿一個吧。”
她也不知道為甚麼要買,她拿著它,這麼點小東西,在她手上,有如千斤重。
潮溼的風吹得她頭髮很亂,綰靜拿著那條手鍊慢慢往回走,最後走到一半,想了想,還是舉起來,對著雨中觀音模糊的身影,拍了張照片。
她照舊發了條僅自己可見的朋友圈。
做完這一切,她把手繩收好,回了賓館。
她那天晚上做了許多的夢。
以前也會這樣,關庭謙不在身邊,她就經常會做夢,有時夢是好的,雖然稱不上多甜蜜,至少有種平淡的溫馨。
可大多時候非常不好。
她總是夢見他會丟下她,放棄她,人都說夢是反的,但是在他們這段感情裡,她想,可能夢才是真的。
不過那晚的夢倒是說不上好與壞。
她夢見之前在一起時候的事。關庭謙說到做到,寧夏那晚,他果然回來了,那時差不多凌晨,他鎖上門摸索著開燈,坐在她旁邊。
綰靜幾乎是睡了一整天,渾身乏力,也提不起勁吃東西,睡到中午其實醒過來了。窗簾拉著,屋子裡漆黑無聲,她抱著他被子,呆呆埋臉,愣神後又繼續睡。
他回來時她倒是沒甚麼睡意了,關庭謙卻以為她還在睡夢裡,綰靜聽見淋浴間水聲響了起來,不久後,水聲停止,床鋪微微塌陷,他就睡在了身邊。
起初他沒有動,甚至沒有抱她。
綰靜也假裝在睡著。
對於這種事情,她其實是有一點尷尬,甚至是有一點無措的。
她從沒有和一個男人睡在一張床上過,哪怕是以前家裡貧困,馮建軍也會隔出一個房間給她,不會讓她陷入窘迫的境地。
可是那時候,他就那樣躺在她身邊,關庭謙體溫很高,即使晚上有些冷,也彷彿對他沒有影響。
她挨著他,逐漸連手腳都變得暖和了。
可那張床實在太小了,綰靜半邊身體睡僵了,想動一動,屈著膝蓋就碰到他。那會兒他偏瘦,胯骨是暖的也是硬的,綰靜剛碰到心裡就是一驚,猛地將膝蓋縮了回去,厚重的被子下,她驚慌睜著眼睛朝他望過去。
關庭謙像是睡著了,闔起眼睛,手腕擱在枕邊,仍是一動不動。
她心卻跳得厲害。
與此同時,還有一種空蕩蕩的迷茫。
他居然就睡在自己身邊,安安靜靜,如同尋常的夫妻。他離她那麼近,近得可以聽見他心跳,可以看清他柔和垂下的眼睫,他撥出的熱氣甚至就灑在她臉頰上。
綰靜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龐,茫然地想,這個人,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多麼迷戀他,多麼依賴他,知不知道她把他當成高臺,仰望作明月。
她覺得他是有一點知道的,可是他始終不說,總是讓她一個人去猜,去揣摩,她又那麼愚笨,弄不透他的意思。
綰靜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等她有意識的時候,她的手已經搭上了他手腕。
她用了點力氣,將他的臂膀掰過來,然後腦袋輕輕捱了上去。
關庭謙忽然睜開了眼睛。
藉著床頭櫃一點微弱如豆的燈,她非常清楚看到了他的眼睛,以及裡面自己小小一團的身影。她就像他眼中一粒沙,一顆土。
“我……”綰靜囁嚅了聲。
後面的話不知道該怎麼說。
可他不像是生氣的樣子。
她抿了抿唇,最後攥著他胸前衣襟,繃直身體對著他唇吻了上去。
她覺得她肯定是瘋了。
明明知道不應該,從知道他名字,知道他身份那天起,就清楚明白這個人她永不能靠近。可是那點理智,繃著的弦,都在那個夜晚徹底坍潰了。
等她反應過來,意識到闖了大禍,綰靜縮著肩膀後退,語無倫次解釋著:“我……對不起,我就是……”
她那句話沒能說完。
視野中黑影一暗,微弱的燈火滅了,關庭謙翻身將她壓在身下,扣著她後腦粗重吻了下來。他吻得很兇,也很亂,起初還會顧及她,後來,全憑自己感受。
綰靜睜大眼睛。
他摸索褪去她衣服,那是兩個人第一次發生關係。
關於初夜的記憶,其實她印象沒有那麼深刻了,畢竟那時候尚懵懂,又是在陌生之地,比起愉悅,可能驚懼的感覺更重一點。
寧夏寒肆的風敲打窗欞,如同真的刮在她耳邊,致使她很快流出熱淚,朦朧潸然。陌生的滋味疼痛而又新奇,有一瞬間飛天遁地,一瞬間魂不附體,她就像痴了傻了,渾身僵硬著動不了,唯一能保持的姿勢就是攀著他肩膊,身隨他動,心也隨他動。
他是高臺明月。
那晚明月也為她下西樓。
整個過程裡他抿唇一聲不吭,直到最後他才問了唯一一句話。關庭謙說:“後悔嗎。”
她愣了愣。
明知道漆黑一片他看不見,她還是搖了搖頭。
在寧夏的日子簡單而快樂。
後來二十歲的生日她也在寧夏過,他開車帶她去了沙山。
落日非常壯麗,大漠孤煙,長河日圓。他當時在和她聊甚麼,大概是從前看過的劇,總之是一些沒營養的閒天。
她說你知不知道蒙丹和含香,就是從沙坡上滾下去的。
關庭謙可能沒看過,問了句:“甚麼。”
綰靜那時候已經不太怕他,心裡癢熱,突然就抱住他的腰,往後一推,然後兩個人就真的這樣抱著,骨碌碌從沙山上滾了下去。
他護著她的頭,護著她的腰,滾了一路搞得渾身都是沙特髒,最後仰面躺在沙坡上,他卻是很暢快大聲笑了出來:“你真是。t”
他望著天,笑意漸斂罵了她一句:“太壞了。”
綰靜也覺得很好笑,剛才還在尖叫,現在匍匐在他懷裡咯咯笑。可能是寧夏的日光太刺眼,他在她身下,實在令她著迷得頭暈目眩。
綰靜忍不住爬過去,捧著他的臉,髒兮兮地親了一口。
飛天遁地。
這就是她的天,這就是她的地。
*
那些往昔的快樂像是碎片,其實確實也就是碎片,她和關庭謙那幾年一直是異地,每個週末才能見面。
每次相戀的時間斷裂,幾年後回憶,簡直像是偷來的。
關庭謙倒是也回來過一次,是深夜,他坐在床邊,逆著窗外黯淡的光影,伸手指尖撫了撫她的臉。
他不聲不響不動,綰靜就也裝作睡得熟。
他沒有待很久,可能是連抽出這點時間也費勁,大概半個小時,他將她鬢邊碎髮撩上去,掖好被子,就起身整理大衣,悄然離去。
他走之後,綰靜才睜開眼睛。
倒是又有次看到過那個男人,是在對面樓下。那會兒深夜,綰靜正坐在窗邊發愣,忽然對面有個廣告牌掉下來,砸在一輛車頂。
震天動地轟隆一聲。
綰靜嚇了一跳,她坐的這一面窗戶也不知道朝向哪棟建築,不知道里面是幹甚麼的。
就是那輛車很眼熟,車頂癟了,要是裡面有人,是死是活難說。
綰靜驚慌拉上了窗簾,沒敢再細看。
那不是她能管的,有些秘密知道越多,就越是如履薄冰。
在舟山滯留一週後,有天下午,關庭謙身邊司機過來說:“先生讓您去烏鎮一趟,他在那裡有個飯局。”
司機是本地的,不是在北京那個那麼熟,不過綰靜也挺眼熟。
她不好意思多問,就說了句:“好。”
出發前,司機在門口等她。
綰靜上了車,原本想給關庭謙發個簡訊,告訴他自己準備出發了。
轉念想想,他現在肯定陪著他媽和他未婚妻。
這種時候她發訊息,就像在挑事。
綰靜捏著手機沉默了下,最後還是放下了。
烏鎮她沒去過,就知道這幾年發展得挺好的,靠近湖州,好多論壇峰會在那裡。不過從舟山過去稍遠,要兩個多小時。
綰靜精神不太好,在車上眯了一覺。
等開到地方,司機請她下車。
地方選得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樣,外面看挺古樸的,是標準水鄉的建築派系,從入口到宴客廳,不知道繞了幾個彎,她都快繞暈了,還沒走到。
而且司機步速很快。綰靜穿著中跟的鞋子,有點追不上,也不好意思讓人家停下來等等。
她低著頭專心趕路。
然而還沒等進去,隔著金碧輝煌花鳥描金的屏風,她往裡看了一眼,就怔住了。
她不明白為甚麼他未婚妻竟然也在這裡。
他未婚妻離他兩三步的距離,關庭謙正和麵前男人講話,那一圈四五個人,應該都是認識的。
綰靜一愣,轉身就走。
她覺得肯定是哪裡出了問題,她原本以為飯局,會是私人朋友的聚會,那種她是去過的。
可今晚顯然不是這個狀況。
她轉頭去喊:“司機?”
司機卻不見了。
她來時那麼多的路根本記不住,一瞬間白了臉色,只好憑著記憶往外走。
不知道是不是若有所感,屏風後,關庭謙恰好回了頭。
大廳氤氳的熱氣,將他身影蒸得模模糊糊,綰靜想他約莫也沒看清是她。
可他還是微不可察皺眉,端著酒杯,遲疑走了過來。
所有轉變都發生得太快了,讓她來不及思考,甚至來不及反應,她肯定不能讓他當著那麼多人下不來臺,綰靜覺得要完了,她就像只被圈住的螞蟻一樣走投無路,心急如焚。
然而眼前猛地一黑,她臉頰觸到硬挺的質感,不知道是誰的大衣罩了下來,劈頭蓋臉把她裹了滿懷。
綰靜還沒回神,熟悉的蠻野逼人的氣息就勢不可擋,侵佔鼻腔,她聽到頭頂一聲磁沉又帶點痞氣的喟嘆。
“心肝兒,捉迷藏怎麼走到這兒來了,讓我好找。”
隔著大衣,綰靜撞進男人結實蓬勃的胸膛,她本能掙扎起來,想把他推開。
他手臂卻緊緊用力箍著她。
男人貼著她耳廓,低沉道:“你儘管再動一下。”他嗓音幽幽啞啞,“被他發現,他絕對乾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