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求子。
綰靜冷汗浸透衣背。
他今夜換了身裝扮, 不再是正經挺括的西裝,倒穿了件帶花樣的襯衫,領口敞了兩顆釦子, 虛靠椅背,胸膛精壯勃發, 姿態閒散, 鬆弛, 有股說不出的慵懶。
眼睛裡摻雜幾絲調笑。
說實話, 綰靜見過不少男人,衣冠楚楚, 繾綣風流, 或正或邪。
能把正裝穿得好看的,是關庭謙, 他男人味足, 不聲不響也給人種無端壓迫感。
然而論起風流, 眼前這人可能更勝一籌。
她第一次見男人能把花裡胡哨的襯衫穿得雄姿英發,眉目裡沒一點女氣。這種襯衫不好穿,很多小明星裝潮人,塗脂抹粉, 只穿出來一股陰氣。
他皮相很不錯, 風流裡又帶點粗獷的味道, 渾身肌肉線條繃緊,裸露在外的面板是種蜜色,很威猛,也讓人心裡發怵。
綰靜抿唇盯著他。
能和關庭謙叫板的不多,他鬥個有來有回,很不簡單。
綰靜忍不住開口:“你想做甚麼?”
男人若有所思, 戲謔嘲弄的目光看了兩眼綰靜:“岑小姐猜猜我想做甚麼。”
“我猜不到。”
“那就不準下車,甚麼時候猜到,甚麼時候放你走。”
他眸光幽幽森森,戲弄寵物般直刺向她,仿若不著急,只是慢慢耍。綰靜咬牙:“我男人在外面等我。”
她以為是威懾。
然而那男人無動於衷:“那就讓他等著,我是來討債的,債不討完,我怎麼甘願輕易放手。”
綰靜莫名想起晚上看到的那兩幕,她實在覺得無比荒謬:“我去麵館是為了吃飯,茶室是我先來,我沒想過你會去那裡。”
“還有茶室的事情。”男人不輕不重嗯了聲,“那更不能放你走了。”
綰靜沒了話。
座椅扶手凹槽裡有杯喝剩一半的紅酒,猩紅猙獰,男人支著下頜饒有興致看著她,兩人視線相對,他勾勾唇:“岑小姐知道我來討甚麼債嗎。”
她當然不知道,她如果知道,她就會躲得遠遠的,永不再犯。
可能她不言不語的樣子惹惱了他,男人終於忍無可忍,他陡然出手,一把捏住綰靜的下巴,強硬迫使她抬起臉。
他英氣逼人的臉龐驟然逼近:“上次包廂一別,我對岑小姐可是百般思念,魂牽夢縈,信了你的話,去舞蹈學院苦苦等你,卻始終沒見你,學校就一個叫岑夢,我讓人綁了帶上車一看,長的卻不是你這張臉。岑小姐,你說是甚麼原因?”
綰靜驚恐睜大了眼睛。
任誰也想不到他真會去找,她那時只是為了脫身,又不想惹麻煩,他說她是岑夢,她當就當了,反正今後兩不相見,死無對證。
他怎麼能真的去找?
“岑小姐又不說話了?”
他唇角笑意變得陰森冷淡,摁在她唇上的拇指緩慢滑行,就像是條蛇,詭異森然:“岑小姐好狠,騙得我好苦,原來一開始我就是找錯了地。岑小姐,你說,你該怎麼補償我?”
綰靜再次打掉他的手:“我沒有騙你。”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眼神像刀,捅穿她後背,綰靜背心黏溼了一片:“我從沒有說過我姓岑,是你要那樣稱呼我,我並沒有答應。”
他朗聲大笑胸腔悶顫:“岑小姐真是伶牙俐齒,難怪關庭謙舍不下你。”表情下一秒,卻變得狠辣,“可我費勁心思綁了人來,綁來才發現沒長你這張臉,你瞞我辛苦,我浪費的時間又找誰賠?”
他蠻力扯下綰靜領口,胸前那大片海棠顏色淡了,他眼光一掃,脖頸上孤零零一枝是被關庭謙新描的,更加嬌豔。
男人目光沉沉:“岑小姐倒是過得滋潤,會玩,也很有情趣。”
綰靜緊緊捂住胸口:“我不會玩,也沒你想象的有情趣,你要是想玩,找任何女人都勝過找我。”
他勾唇:“你是在說氣話嗎?”
他順著綰靜的視線掃到車座,那裡有個暗紅色蕾絲胸罩,不知道是不是他身邊女人落下的,他沉聲一笑,勾起胸罩抬手輕飄飄扔出車窗:“岑小姐對我有意見,她可沒t有你香。”
綰靜別過臉。
“這麼犟?你對你男人也這樣嗎?”
綰靜冷靜道:“如果你沒有要說的,我得走了,我男人找過來不好。”
他低笑出聲:“你是覺得他看到我不好,還是看到我們兩個在一起的畫面,不太好?”
他刻意強調了我們。
綰靜轉身就要去砸車窗玻璃,她猛地拍了兩下,男人表情變得難以捉摸:“看來岑小姐對我沒有半點耐心。”
他唇畔陰森勾起弧度:“岑小姐真讓我傷心,你對你男人倒是深情厚意,面對我,卻連話也不肯說,你是覺得和他那種人說話,會比我有趣?”
他的目光赤裸地掃過她,如同透過衣服在看她皮肉。綰靜手腕發抖。
她不知道他究竟為甚麼那麼執著,然而她這時卻被激起一陣怒意:“你不如他。”
男人攥緊她下顎,他高大懾人的身軀逼近,蠻野的氣味瞬間侵佔鼻腔:“我不如他?”
他靠得太近了,在那種專注熾烈的目光下,她彷彿無所遁形。
“你覺得他很好是嗎?”他陰惻惻地笑,“你錯了,岑小姐,你男人可比我嚇人多了。你覺得他是君子,是靠山,可其實他是老狐貍,他最狡猾,他殺人都不見血,誰生誰死都不經他手。要論這點,我確實不如他。”
綰靜冷冷瞪他。
他陰鷙戲謔拍了拍她的臉:“他老奸巨猾,把好端端的乖女人教得會騙人,敢砸窗,居然還死心塌地,我說他兩句你就捨不得,你有沒有想過他怎麼坑我?他帶著別的女人招搖過市,害我以為是何等天姿國色,原來好的他不給人看,自己藏起來品。”
綰靜猛地抬眼:“你說甚麼?”
他大概只是以為她氣急,佈滿陰森的面孔舒展,眼睛裡蘊著一絲暢快的笑意:“你現在終於意識到被他騙了?你覺得他是甚麼好人,男人瞭解男人,男人不是傻子,香噴噴自己喜歡的怎麼捨得帶出去見人?他藏你越深,我就越有興趣。”
他溫柔撫摸她眼睛:“至於岑夢,那女人是人家硬塞給他的,他敢不收?可是收了她,留著道眼線在身邊,死的活的都噁心,你覺得你男人願意咽這口蒼蠅嗎?最好的辦法呢,就是寵著,縱著,把她捧得不知天高地厚,上高臺多風光,摔下來就有多慘。”
綰靜怒目:“他不是你說的那樣。”
他又笑,然而那種笑像是藏著某種可憐:“那你覺得他是怎樣,乖乖被人擺佈的小綿羊?”
他笑得低啞,拇指摁在她唇上:“你男人是狐貍,老狐貍,他怎麼可能容許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酣睡枕畔,他睡得著嗎?”
說到這裡他倏忽一頓,視線掃過綰靜胸前。那裡的海棠被飽滿擠壓扭曲,顯得愈發濃豔多情。
他視線有些凝滯,盯著溝壑喃喃:“我猜他肯定睡你比較多,男人的精力分給一個女人,就給不了另一個,你們上床的頻率高嗎?說給我聽聽,我也好奇,可以從男人的角度幫你分析,他究竟有沒有睡她。”
綰靜一巴掌扇在了他臉上。
他偏過頭去。
臉頰立刻鼓脹充血,巴掌的痕印無比清晰。
綰靜喘著氣,掌心也是火辣辣地疼。
她憤怒,噴薄而出的怒火讓她渾身都在顫抖,她覺得他實在無恥下作。然而衝動過後,心裡浮上恐懼,她想他是絕對不可能讓她輕易走出車廂了,唯一的希望,就是關庭謙發現不對勁,儘快找過來。
然而她預想中的暴怒並沒有到來,男人遲疑片刻,抬起手背擦了擦腫起的地方,倒是笑了。
他捏住她手腕貼在臉上,又拍了幾下:“打夠了嗎,還要再打嗎?”
綰靜眼瞳震顫。
他望著她眼光突然灼熱,語調溫柔:“難怪關庭謙喜歡你,岑小姐真是妙趣橫生。”他拇指輕柔撫動她手腕,“令人愛不釋手。”
她緊緊咬牙,腮幫子都痛了。
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綰靜如夢初醒:“我要下車,我男人很快就會找過來了,你來湖州有事,肯定不是為了女人,你難道希望和他對上?”
他挑眉:“威脅我?很有趣,岑小姐是第一個威脅我,也是第一個敢對我動手的女人。”
他維持著姿勢傾身看她,眼裡有很淡一絲似笑非笑的韻意,抬手,粗糲寬厚的掌心像是想搭上她肩,最後停頓,卻只是落在她眼前。
他作勢要幫她理衣襟,綰靜要擋,頭髮拂在他手上,他低頭嗅:“還是好香。”又低眼,“就是海棠顏色淡了,岑小姐,下次見面畫枝新的。”
綰靜一把將他推開,那是在她看來很羞辱的動作,她想他應該從不會尊重女人:“那是我男人給我畫的。”
他恍然大悟哦:“那下次勞煩他大駕,再畫一次,我也喜歡。”
綰靜不和他費口舌之爭,別過眼。
男人笑意漸收,默了兩秒:“你究竟叫甚麼名字。”
綰靜說:“你既然如此厲害,可以去查。”
“你男人把你看那麼緊,和他眼珠子似的,我怎麼查?”
他拿過座椅手機,調出畫面晃在她眼前:“告訴我名字,否則我就把這張照片捅給他。”
綰靜看清照片,霎那駭得渾身發冷,他手機裡是在那家麵館,她和徐珂對視的一幕畫面。
綰靜失聲道:“你卑鄙!”
“你男人不是君子,我也沒說我不是小人。”他嘴角陰毒彎了彎,“我給你三秒鐘。”
綰靜抿緊唇瞪著他。
“三、二……”
他真的開始數。
數到最後一秒,他收起手機:“岑小姐很有骨氣,希望你今晚在他床上,也這麼有骨氣。”
綰靜臉色煞白,他面無表情調出聯絡方式,那串數字綰靜很熟悉,關庭謙的號碼她滾瓜爛熟。
“不知道他收到這條簡訊,是意外還是驚喜。”
綰靜慌了神,內心幾乎被本能推著撲到他面前:“我告訴你,你別發……”
男人好整以暇:“晚了,岑小姐談過生意嗎?剛才的價碼過去就是過去了,管不來這一秒的事。”
他探究地盯著綰靜的臉,看著她臉色由白轉青,他攤手:“岑小姐還不寫嗎?”
綰靜顧不上那麼多,慌忙攥著他的手,在掌心一筆一劃寫了名字。
他垂頭看著她,不甚明亮的光線下,他寡言時落下的視線,有種說不出的柔情。
名字寫完。
男人盯著掌心,最後收攏:“好名字。”
他低低笑:“你比我想象中更有趣,上次在包廂錯認了你,是我不該,我就知道關庭謙肯定藏著更好的。”
綰靜說:“岑小姐已經很好。”
畢竟岑夢是大美女,天生的美人坯子,身段好跳舞好,放眼娛樂圈都遜色。除了脾氣嬌氣了點。不過那點嬌氣也恰到好處,男人愛她,這份嬌氣就是羽毛做的刷子,一下一下撩著神經,越嬌越愛。
然而男人卻淡笑道:“她是還不錯,不過比起你,還是差遠了。她這種型別我見過很多,你這樣的,我第一次見。”
他很高,大概和關庭謙不相上下,說話時要低頭,氣息就落在綰靜臉上:“以後再見馮小姐,我不會認錯。”
他低頭,綰靜心裡一跳,趕忙把他推開。他彎唇讓人開了車門鎖,綰靜毫不猶豫跨過座位,抬腳下車。
停車場溫度更冷,綰靜瑟縮懷,跑了好遠才終於離開他視線。
綰靜喘氣,慢慢停下步子。
她看著昏暗的燈,猛然想起,他手下來攔她時,似乎叫的就是“馮小姐”。
所以剛剛車上,他只是在戲耍她?
口袋裡手機不停震動。
綰靜回神,接了電話,關庭謙聲音染上幾分肅然:“在哪裡?”
綰靜說自己在停車場迷路了。
關庭謙沉默了下,綰靜手指抓緊手機,幾秒後他聲音低促響起:“區域告訴我,我來找你。”
綰靜莫名鬆了口氣,將地面上字母編號報過去,那邊說了聲“等我”,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停車場的地面擦得乾淨,能照見人模糊的影子,綰靜凝滯兩秒,忽然低頭看遍全身,胸口和裙襬都褶皺了,她連忙撫平。
那男人挺狠的,力氣很大,把她衣領縫線扯崩了一半。她現在想想更覺得他痞氣,在關庭謙眼皮子底下扯他女人的衣服,綰靜不知道他是無所顧忌,還是在賭她不敢讓關庭謙發現一點。
就算他扯了,她也會幫他遮掩。
她咬咬牙,將圍巾上t的胸針取下來,用力掰彎。她很心疼,這枚胸針是去年生日,關庭謙送她的。
黑色的車駛來,閃了下燈,綰靜捏著胸針,等車在面前停穩,開啟車門坐上去。
關庭謙外套解了,搭在前座椅背,皺眉:“找了你很久,怎麼亂跑?”
綰靜說:“第一次來,不知道下面這麼難走。”
關庭謙抿唇,視線移到她領口,綰靜手指攥緊,僵硬不敢動。
“領口怎麼回事?”
她小聲解釋說,找得太急,圍巾被纏了下,解圍巾時胸針又勾到衣領上,扯壞了。
她攤開掌心,斷裂的胸針躺在上面。
關庭謙送的東西她向來愛惜,他不可能猜到她會故意。果然,關庭謙看了兩眼,就說:“下次不要跑那麼急。”
他將胸針拿去,檢查了下,發現只是別針彎了,關庭謙說:“沒事,我找人將珠寶拆了,重新鑲嵌就可以。”
他敲了敲駕駛位,司機將車開出停車場。
湖州華燈初上,夜晚靜謐,新鮮的風穿過車窗吹進來,綰靜緊繃的弦鬆了幾分。
那晚的事,關庭謙彷彿真的沒有察覺,綰靜小心翼翼觀察他許久,他回賓館,洗澡,吃藥,休息,一切正常,她才算是徹底放下心。
隔天關庭謙緊急有事,要去舟山出差兩天,綰靜收拾了兩件衣服,就和他上了車。
他們到的時候是中午,午飯時間,關庭謙約了人午餐,讓助理跟在綰靜身邊,帶她去吃飯。
舟山在浙江東北部,海島城市,群島列峙,山海風光特別好,十二月過去陽光也充足,沒有綰靜想象中那麼冷。
綰靜覺得關庭謙是來談航道生意的,要麼就是船舶製造。舟山造船廠特多,寧波舟山港就在這,這種深水良港一年吞吐量驚人,和蛇口莆田碼頭比也不遑多讓。
綰靜單位裡同事,春末時候還說要來舟山度假,沒去成,倒是先給綰靜玩上了。
她中午吃得不多,大概下午兩點,關庭謙那邊就結束了,說過來接她。原本他預留的時間是直到晚上的,這次倒是談得順利,空出來下午的時間簡直像白給。
秘書向關庭謙請示,是回賓館,還是再去哪裡。
關庭謙沉吟片刻:“這邊是不是有個寺廟挺有名的。”
秘書說是,有個普陀山,名氣很響,佛教四大名山,可以去看看。
關庭謙靠在後座:“行,家裡入冬陸陸續續都病著了,拜拜吧,討個吉利。”
秘書說:“我現在安排。”
他下車打了幾個電話,再上車時舟山下起了雨,秘書發動車。雨漸漸大了,海浪聲愈發清晰,關庭謙降了小半車窗透氣,潮風裹著水汽立刻灌注。
綰靜扭頭看著窗外,隱隱地,遠處綠影中,金頂閃爍的寺院輪廓模糊浮現。
海天佛國,雲影天光綴在了塔頂。
關庭謙沒讓太聲張,秘書就找了個當地的地陪,姓周,約莫五十來歲,講話帶著很濃重的舟山口音。
綰靜其實不太能全聽懂,關庭謙可能也是。
不過他垂著眼,跟著往前走,沒有表現出不自在。
普濟寺裡有株千年古樟,綰靜安靜地賞看,香火繚繞,梵音低迴。
周圍有人在拜,一步一叩首。
她目光掠過那些虔誠跪下的身影,有點不解:“這是在拜甚麼,都是求平安嗎?”
地陪視線也掃過去,不過很快他啊了聲,抬眼,嘴角帶著幾分笑:“您說這座觀音殿嗎?還挺靈的,我們每年都有很多遊客來拜,都是小夫妻,為的是……”
這時候,關庭謙的手機突然響了一下。
他看了眼螢幕,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我接個電話。”
他朝周師傅點點頭,鑽出傘,拿著手機走到不遠處一棵安靜的樹下。
綰靜下意識地看著他。關庭謙肩背有些被雨水打溼了,他避開人群,聲音很低,隔了幾米也聽不見甚麼。講電話時微微側身,樹蔭陰影籠罩在他身上。
綰靜回過神。
地陪說:“您剛剛有在聽嗎?”
綰靜不好意思道:“抱歉,我走神了,沒有聽見。”
地陪笑笑說:“沒關係,我可以再為您講一遍,前面那座殿是觀音殿,求子很靈驗,每年來這裡的遊客,一多半都是夫妻來求子的。您二位是新婚嗎?如果有在備孕,可以拜拜。”
綰靜愣在原地。
她抬頭看著那座觀音殿。
地陪還在繼續講送子觀音的事,說得很專業,也摻雜了挺多佛教用語,綰靜不太聽得懂,可偶爾有些詞彙,比如子嗣,姻緣,一字一句,就像是細小的尖刺,微弱紮在她心口上。
她再看那些跪拜的香客,心情已有不同。有很多年輕女人都在殿前請香,哪怕今日舟山,細雨斜飛。
綰靜心莫名一跳,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起來。她本能又看向樹下那道身影。
他仍在聽電話,背對著她,望著殿宇的飛簷。
那張側臉在雨天光影裡,顯得平靜而專注,似乎沒有任何察覺。
綰靜別過眼。
她靜靜地望著觀音殿。
觀音殿也靜靜地望著她。
地陪問她,要拜嗎。
綰靜沉默,很久後才搖了下頭:“不用了。”
地陪就開始講解寺裡其他風光。
那之後綰靜一直都沒有說話,到了下午近五點,準備回程時,她也仍然不曾開口。
關庭謙問她怎麼了,她搖搖頭。
只是走之前,她最後看了眼觀音。
萬丈紅塵裡,香客云云,螻蟻眾眾,觀音像是看見了她,又彷彿三千世界萬般糾葛紛雜,它眼中裝不下她。
綰靜卻只是無聲地看著。雨水被風吹進傘裡,打溼她的發,也模糊殿前嫋嫋升起的煙。她無聲無言,眼底深處有種連她也不懂的情緒,像泥土裡深埋的種子。
他們晚上住的賓館在舟山本島,房間正對著一小片海景,夜裡風起,隱約能聽見潮聲。
關庭謙燒退了只有一點,還是三十八點幾度,綰靜其實挺想叫醫生的,關庭謙摁住她手:“這個季節退燒哪那麼快的。”
綰靜說:“可是……”
他拍拍她手:“我晚上再吃個藥,要還退不了再看,行嗎?”
他都這樣說,綰靜只好作罷,小聲說好。
關庭謙摟著她睡,溫熱的唇壓著她吻了吻,然後就將她扣在了懷裡。
他病著睡得快,綰靜卻睡不著,她總覺得心裡一片混沌,就像是有甚麼破土而出,又快速湮滅,帶著勢不可擋的力量,讓她沒辦法控制,讓她只能屈服。
想來想去,她覺得還是白天看得太多了,心亂了,她閉上眼,強迫自己鑽進他懷裡,摟著他的腰睡了過去。
差不多凌晨的時候,綰靜被隱約嘈雜的說話聲吵醒。她本就睡得不沉,睜開眼,發現關庭謙已經起身坐在床邊,皺眉在披外套。
綰靜小聲問怎麼了。
他扭頭看了她一眼,低聲道:“有點事,你睡你的。”
綰靜看他沉著臉走出了房間。
她愣了兩秒,也跟著坐起來。女人的第六感總是準的,綰靜直覺不太對,可是想去追的時候,他已經走了。綰靜裹了件外套,走到門口,他秘書正要替她關門。
綰靜說:“是有公事嗎,怎麼大晚上也出去。”
秘書瞥了她一眼,說不是:“是先生母親和李小姐來了,聽說先生病了,就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