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湊過來，拉了拉婦人的衣襬，又怯怯地拉住林卿語的大袖說：“姐姐姐姐都別哭。東東給你們講故事好不好？東東會講好多好多故事。”
林卿語看著他著急的樣子，心裡湧起一陣麻痺的酸澀感。
她伸手想去握他的手，他躲了一下，看了看自己沾滿泥巴的手，又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蹭乾淨了才遞過來。
“東東手髒。”他說，乖乖讓她握著。
林卿語握著他的手，掌心裡除了常年握劍形成的薄繭外，還佈滿了深淺不一的傷口，皮肉猙獰地外翻著。
她把他的手貼在臉上，閉上眼，眼淚順著臉頰流到他的手背上。
他愣了一下，另一隻手也伸過來，笨拙地接下那些晶瑩的淚珠，“東東記得有人說過，女孩子的眼淚是珍珠，不能落到地上。”
“所以你別哭了好嗎？東東的手心已經接不下小珍珠了。”
他湊過來，對著她的眼睛輕輕吹了一口氣。
氣是溫的，帶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林卿語睜開眼，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臉上的傷還沒好全，青一塊紫一塊的，可那雙眼睛澄澈無比，像剛出生的小狐狸。
沈雲薇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鼻子酸得厲害。
她別過臉去，偷偷擦了擦眼睛，對那婦人說：“這位夫人，多謝您救了世子。您家在哪兒？我們想去拜訪一下。”
“別這麼見外，我叫劉三娘，夫家姓陶，你們可以叫我劉姐。”
林卿語跟沈雲薇同時誠摯地感激道：“謝謝劉嫂子。”
劉三姐還沒被人這樣鄭重其事地對待過，面色微紅地在前面帶路，走了兩步又回頭，看見謝凜正低著頭跟林卿語說話，聲音壓得低低的：“姐姐你好香。你用甚麼洗澡的？東東也想香香的。”
沈雲薇沒忍住，笑出了聲。
劉三孃家的院子不大，只三間土坯房，院子角落裡養著幾隻雞，籬笆牆上爬滿了絲瓜和苦瓜藤。
她手忙腳亂地搬出家裡最好的凳子，用袖子擦了又擦，請林卿語和沈雲薇坐下。又去倒水，翻遍了櫃子才找出幾個完整的土陶碗，倒了些早上晾著的溫水。
“夫人別嫌棄，家裡沒甚麼好東西。”劉三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端碗過來，不知道城裡這些金尊玉貴的夫人能喝的慣他們鄉下人的井水不。
林卿語接過碗，喝了一口，品出來是井水，涼絲絲的，帶著一點甜。
她放下碗，拉著婦人坐下：“嫂子別忙了，坐下來跟我具體說說，您丈夫是怎麼發現他的。”
劉三娘跟著坐下來，林卿語往後挪了點，直接將謝凜擠得沒地方坐，一屁股掉在了地上，哼唧兩聲就去院牆外扯狗尾巴草捅螞蟻洞。
三人尷尬地對視一眼，便心照不宣地沒有笑出聲。
“前些日子越州來了一夥官兵在圍剿山賊，傳到咱們這裡的時候大概都已經將山賊給打完了。接著就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雨，春江河水漲了一大截，我丈夫趁著發大水，就想著撒網撈兩網魚。第一網就將世子給撈上來了。”
“我丈夫將世子扛回來的時候，可給我嚇壞了，以為扛了個死人回來。”
劉三娘說著，手在膝蓋上搓了搓，接著說：“我就去請郎中來，畢竟是一條命，若是死在咱們家，肯定渾身是嘴也說不清嘛。郎中來看過，說是腦袋傷了，得看他自己能不能醒過來。他昏了三天，我丈夫給他喂水喂藥，擦身子換衣裳，都做好了醒不過來的準備。第四天早上他忽然醒了，睜開眼睛問我是誰。”
劉三娘看了謝凜一眼，謝凜正蹲在院子裡逗雞，嘴裡咕咕咕地叫，雞不理他，他也不惱，換了個方向繼續叫。
“他醒了之後甚麼都不記得，連自己叫甚麼都不記得。我們看他傻乎乎的，就隨口叫他東東。他今天才能下地，我就想著帶他出來轉轉，沒想到他才出來沒多久，就跌到河溝裡，把鞋子給弄溼了。”
劉三娘說著說著，忽然站起來，轉身進了屋，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小布包。她把布包開啟，裡面是一塊玉佩，還有幾兩碎銀子。
“這是他身上帶的。我丈夫把他揹回來的時候，這些東西在他懷裡揣著。我怕弄丟了，一直收著。”
林卿語接過玉佩，手指輕輕摩挲著上面的紋路。
是謝凜的，上面的穗子還是她做的並且親手繫上的。
她攥著玉佩，手心被玉的稜角硌得有些疼，但她不想鬆手。
“劉嫂子，我想把他帶回去。他的傷還沒好全，得請太醫好好看看。”
劉三娘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應該的應該的。他本來就是京城裡的貴人，跟著夫人回家是正理。”
她說著，眼眶又紅了，使勁眨了眨眼，笑著說：“東東，哦不，世子在邊關的事蹟我們都聽說了，能救下世子，也是我們家的福分。”
謝凜聽見有人在叫自己，從雞窩那邊轉過頭來，手裡還捏著一把菜葉子，嘴裡嘟囔著：“東東沒輸，狗跑了。”
說完又轉回去餵雞，把菜葉子一片一片撕碎了撒在地上，嘴裡唸唸有詞：“吃吧吃吧，吃飽了跟東東玩。”
林卿語站起身，走到謝凜身邊。他正蹲在地上看雞吃菜葉子，看得認真，連她走過來都沒察覺。她在他身邊蹲下，把玉佩遞到他面前。
“東東，你看這個。”
他低頭看了看玉佩，歪著頭想了一會兒，忽然說：“這個我見過。”他拿過來，翻來覆去地看，忽然把它塞到林卿語手裡，“給你。東東用這個換你，好不好？”
林卿語愣了一下：“換我？”
他點點頭，認真地說：“你跟我回家。東東有雞，有菜，還有好大好大的床。你住東東家，好不好？”
林卿語看著他認真的樣子，眼淚又湧了上來。有他在的地方才算是家。
“好。”
他高興極了，跳起來去拉劉三孃的手：“姐姐！姐姐！東東有媳婦了！東東的媳婦好看！”
劉三娘被他拉著，有些哭笑不得，最後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好好，你媳婦好看。你跟你媳婦回家，要聽話，不許調皮。”
他使勁點頭，點得頭上的布條都鬆了，垂下來一截，耷拉在耳朵旁邊。林卿語伸手幫他重新纏好，他乖乖站著不動，低著頭看她，忽然說：“你真好。跟夢裡那個人一樣。”
林卿語的手顫了一下，沒有接話，只溫柔地把他頭上鬆開的布條纏好，打了個結。
劉三娘把謝凜的東西收拾好，其實也沒甚麼好收拾的，就是那身血衣和幾兩碎銀子。她把東西包好遞給林卿語，站在院子門口，看著謝凜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