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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失憶

馬車急停,車身晃了一下,林卿語扶住車壁穩住身形。簾外傳來馬伕刻意壓低聲音的呼喊聲:“夫人,這……”

外面那聲音還在嚎,中氣十足,聽著不像受了甚麼重傷,倒像是個被踩了腳的孩子在撒潑。

她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忽然鬆了一下,又猛地緊起來——那聲音,是謝凜。

她掀開車簾,跳下馬車,動作快得連紅葉都沒來得及扶。沈雲薇在後面喊了一聲“夫人”,她沒聽見。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前面那個蹲在地上、抱著腳丫子嗷嗷叫的人身上。

那人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裳,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被麥色的佈滿傷痕的小臂。

頭上纏著幾圈布條,歪歪斜斜的還插著幹了的狗尾巴草,布條邊緣還滲著些淡黃色的藥漬。

他蹲在地上,兩隻手抱著左腳,嘴裡“嗚嗚嗚”地叫喚,叫了幾聲又抬頭去看旁邊的馬,瞪著眼睛,一臉委屈。

“壞馬!踩東東!東東疼!”他指著那匹拉車的馬,聲音又高又亮,像個告狀的小孩。

林卿語站在原地,看著那張臉。

臉腫著,顴骨和眼眶周圍青一塊紫一塊,像是被人用顏料胡亂抹了幾筆。

額頭上的布條下面露出一道結痂的傷口,從髮際線斜斜地拉到眉尾,痂皮黑紅黑紅的,邊緣微微翹起。

整張臉浮腫得厲害,五官都被擠得變了形,可那雙眼睛時常帶著狡黠笑意的狐狸眼,縱使裡面現在蒙著一層看不清的薄霧,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她站在那裡,腿有些軟,手扶著車轅才沒讓自己蹲下去。眼淚掉下來的時候她都沒察覺,直到一滴落在手背上,溫熱的,她才意識到自己究竟有多失態。

偏巧他還在跟馬較勁,抱著腳丫子不肯鬆手,嘴裡嘟囔著:“馬不乖,東東不跟馬玩了。”

嘟囔完了又抬頭看天,看了一會兒,忽然歪著腦袋自言自語道:“天怎麼在晃?東東的頭也在晃。”

旁邊一個穿著淺綠色粗布衫的婦人從河邊跑上來,手裡還拎著一雙溼淋淋的布鞋。

她跑到跟前,一把拽住那人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拉起來,動作利落得很。婦人三十七八歲的樣子,面板被曬成黃褐色,袖子挽得高高的,看起來很有力量感。

“東東!誰欺負你了?!”

婦人把他拉到身後,轉身擋在前面,叉著腰看馬車這邊,下巴微微揚著,“哪個不長眼的敢欺負我們家東東?給老孃站出來!”

那人在婦人身後探出半個腦袋,怯怯地往馬車這邊看了一眼。目光掃過林卿語的時候停了一下,歪著頭,像是在想甚麼。想了一會兒沒想明白,又把腦袋縮回去了。

分明個子已經超過夫人一大截,卻還像個沒長大的孩子一樣,掛著眼淚哭唧唧的。

“姐姐,東東怕。”他拉著婦人的衣角,聲音小了許多,還帶著哭腔。

婦人拍拍他的手背,聲音放柔了些:“不怕,姐姐在。”

然後轉過頭來,目光在林卿語身上轉了一圈,又看了看她身後的馬車和女子,臉色微微變了。

她雖然是個村婦,可也看得出眼前這婦人穿戴不凡,不是她能惹得起的人。

“這位夫人,東東腦子不好使,要是有冒犯的地方,您大人大量別跟他計較。他擋了了您的馬,我替他賠不是。”

林卿語止住眼淚,但是喉嚨發緊,想說的話都堵在胸腔裡,憋得她臉色蒼白。

那張她日思夜想的臉,如今雖然受傷變形,可是依舊不妨礙她一眼就認出他。

沈雲薇從後面趕上來,扶住她的胳膊,看了一眼那人,臉色也變了。她湊到林卿語耳邊,壓低聲音:“夫人,是世子嗎?”

林卿語點了點頭,說不出話。

沈雲薇倒吸一口涼氣,又看了那人一眼。

臉上的傷太重了,腫得幾乎認不出原來的模樣,可那個身形,那個輪廓,還有那雙眼睛。

她和謝凜相識數年,絕不會認錯。

“您、您認識東東?”婦人看看林卿語,又回頭看看身後的人,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林卿語深吸一口氣,用手帕擦了擦眼淚,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見她走過來,又往婦人身後縮了縮,弓著身子只露出半張臉,一隻眼睛怯怯地看著她。

“你叫東東?”林卿語的聲音有些啞,儘量放得柔和。

那人點點頭,又搖搖頭,想了半天,小聲說:“姐姐叫東東,東東就叫東東。”

林卿語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東東不疼了。”他見這個漂亮的姐姐一直盯著他發紅的腳趾頭看,頓時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婦人手上那雙溼布鞋,臉倏地發紅,連忙將腳往後縮。

林卿語收回心疼的目光,看著他的眼睛:“東東,你認識我嗎?”

他歪著頭看了她好一會兒,目光在她臉上轉來轉去,像是在辨認甚麼。

看了半天,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皺著眉頭說:“好像見過。在夢裡。”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東東經常做夢,夢見好多好多花,還有一個人。那個人會笑,笑起來好看。”

他說著,忽然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林卿語的臉頰,動作輕柔又小心翼翼。

“你哭甚麼?誰欺負你了?東東幫你打他。”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脯,拍得砰砰響,說完又縮回去了,小聲補了一句:“要是打不過就算了。”

那婦人站在一旁,看看林卿語,又看看謝凜,漸漸明白了甚麼。她往後退了一步,臉上的警惕變成了尷尬,搓著手說:“這位夫人,東東他……他是您的家人?”

林卿語站起來,點點頭,聲音還是有些不穩:“他是我丈夫。姓謝,名凜。”

婦人的臉色變了又變,臉上的表情也從疑惑逐漸變成恍然大悟,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他、他是安平侯府那個世子?”

林卿語點點頭。

婦人的臉一下子白了,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林卿語眼疾手快扶住她,婦人抓著她的胳膊,聲音發顫:“夫人,我真不知道他是……他是我丈夫在河裡撈上來的。前幾日我丈夫在河裡撈魚,一網撒下去就將他給撈起來了。那會兒人都泡得有些白,好歹還剩著一口氣……”

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像是怕說錯甚麼。

林卿語握著她的手,輕聲道:“你和你丈夫救了他的命。這份恩情,安平侯府會記一輩子。”

婦人愣了一下,眼圈忽然紅了,使勁搖頭:“不用不用,就是順手的事。我丈夫說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是好事,夫人您別說甚麼恩情不恩情的……”

謝凜站在一旁,看著兩個女人差點爆頭痛哭,急得直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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