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尋的手停在半空,摺扇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他看著鬱文濤,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那層笑皮揭下來之後,底下是一張陰沉的臉,跟平時那個溫文爾雅的陸公子判若兩人。
“鬱兄這話從何說起?”他的聲音還是平的,但能聽出來他語氣裡壓抑著被識破的怒意。
鬱文濤沒有看他,低頭給自己倒了杯茶,端起來慢慢喝了一口。茶有些涼了,澀味重,他皺了皺眉,放下杯子。
“陸兄不必緊張。在下只是隨便問問。”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雲薇那姑娘,性子直,眼裡揉不得沙子。她不喜歡的人,再怎麼討好也沒用。她喜歡的人,也不用做甚麼,她自己就會跑過去。”
陸尋沒有說話,只是眼神複雜地看著鬱文濤。
鬱文濤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忽然笑了:“陸兄,你知道她為甚麼討厭你嗎?”
陸尋的臉色更難看了,手指攥著扇子,顯得十分不耐煩。
“因為她看人準。”
“她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不對,後來你做的那些事,每一件都在印證她的判斷。陸兄,你想接近她,想透過她接近侯府,這些心思她都知道。所以她討厭你,不是沒有道理的。”
陸尋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跟剛才不一樣,不客氣,不周到,帶著幾分破罐破摔的坦然。
“鬱兄,別人都說你是老實人,在我看來你可一點都不老實。”他把摺扇收起來,往椅背上一靠。
“秦昱最開始還跟我說雲薇是個牙尖嘴利的姑娘,秦昱那樣浪蕩的人都在她身上吃了大虧。可見她到底有多招人稀罕。”
鬱文濤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這是他第一次從別人的嘴裡聽到沈雲薇曾經的樣子。
陸尋繼續道:“我對她有了心思,自然會派人去查,也就順理成章知道她跟你的那些事。我沒想怎麼樣,就是想多看她幾眼。捐銀子捐藥材,去善堂當夫子,不是為了侯府,就是為了她。可她不領情,連看都不願意多看我一眼。”
他看著鬱文濤,目光銳利無比:“鬱兄,你說我心思不正,那你呢?你不也是從一介寒門爬上來的?你不也是靠著侯府才有了今天?你跟我,有甚麼區別?”
鬱文濤沒有生氣,反而笑了:“有區別。”
“甚麼區別?”
“她喜歡我,不喜歡你。她看你的眼神跟看我的不一樣。她看你的時候是防備,看我的時候……”
他想了想,選了一個詞:“是安心。”
陸尋的臉白了一下。
鬱文濤站起身,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碎銀子放在桌上當茶錢。
他低頭看著陸尋,陸尋坐在那裡,臉上沒了笑容,也沒了陰鬱,只剩下一片明晃晃的灰敗。
“陸兄,陳記的事,跟你有關係嗎?”鬱文濤見目的已經達到,開始進行林卿語交給他的任務。
陸尋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試探和認真,還有一絲壓抑的同情。
透過這雙眼睛,他忽然記起第一次正面認識鬱文濤,是在二甲瓊林宴上。
那時候他覺得這個從幷州來的窮書生沒甚麼了不起的,不過是運氣好,攀上了侯府。
現在他不這麼想了。
這個人能忍,能等,該出手的時候絕不手軟。
這樣的人,比那些咋咋呼呼的紈絝子弟可怕得多。
“沒有。陳記的事,跟我沒有關係。陸家跟陳記是有生意來往,但捐錢和折價出糧的事是他們自己決定的,陸家頂多是牽了線,實際上並沒有插手。”
鬱文濤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陸尋忽然叫住他:“鬱兄。”
鬱文濤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就不怕我騙你?”
鬱文濤回過頭,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彎:“你不會。”
“為甚麼?”
“因為你喜歡她。”鬱文濤的聲音很輕,“喜歡一個人,就不忍心讓她為難。她想知道的事,你瞞不住。”
說完,他推門走了出去。
陸尋坐在空蕩蕩的包間裡,面前擺著兩杯殘茶。他低頭看著那杯涼透的茶,忽然笑了一聲,笑著笑著,把摺扇往桌上一摔。
“他孃的,”他罵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罵誰,“還真是。”
陸尋的話被鬱文濤原原本本轉告給林卿語時,林卿語接到謝凜的來信,原本的行程大約會耽擱兩天。
原因是回京經過越州的時候遇到一夥山賊,謝凜被越州知縣纏住,年過半百的小老頭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跟謝凜哭訴,最近這半年,城裡的百姓被這夥兒流竄的山賊攪擾得苦不堪言。
謝凜看不得有人在自己眼前要死要活的樣子,又或是被哭得煩了,他乾脆閉眼答應了。
算算日子,應該這兩天就會回京了。
可是林卿語已經耐著性子等了三四天,外面還是沒有傳來謝凜回京的訊息。
這天上午她坐不住了,正打算派人出去尋的時候,忽然見沈雲薇一臉古怪的過來找她。
“夫人,我在城外桃花村裡採買,看到一個男的和世子很像,只是看起來呆呆傻傻的。”
林卿語心裡咯噔一跳,強行壓下那股因為謝凜還未歸家而生出的焦慮感。
“桃花村就在城郊,路途不是很遠,雲薇你能陪我去看看嗎?”
沈雲薇也有些擔心。按理說謝凜一直把林卿語放在心尖尖上,展示一結束就發了家書準備回京,如今已經超過了好幾日,她心裡同樣七上八下的。
“夫人稍等,我先去套馬車。”沈雲薇告辭離開後,林卿語心裡那股焦灼感越來越強烈,心也跟著突突跳個不停。
她只能默默安慰自己,沒事的沒事的,說不定他只是累了,一路上走走停停在休息呢,她要相信她!
等兩人心懷忐忑一路顛簸來到桃花村時,她心頭的那股不自信更加濃厚。
沈雲薇看出她神色不虞,臉色發白,忙將她的手握住,安撫道:“夫人別擔心,或許這人不過是和世子長得相似罷了,說不定世子此時已經回侯府咱們回家呢。”
話音未落馬車突然剎住腳,緊接著一道尖銳刺耳的男聲響起; “嗚嗚嗚嗚,可惡的馬踩到鼕鼕的腳了!姐姐快來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