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盛滿了焦急和憤怒,還有和他父親一脈相承的冷靜。
“父親率軍深入敵後,攻破了圖魯部。回程的時候,被扎魯部和平魯部圍了。”
秦氏的腿軟了一下,林卿語扶住了她。
謝凜把信遞過來,秦氏接過,手抖得厲害,信紙在她手裡嘩嘩作響。信上的字她一個也沒看清,只覺得那些墨跡像螞蟻一樣爬來爬去,爬進她的心裡,在心尖上狠狠啃咬著。
“三萬大軍,損失過半。父親退守玉屏關,扎魯部和平魯部的人馬還在圍城。皇上已經下了旨,讓我連夜趕往隴川,與父親裡應外合。”
秦氏抬起頭,看著兒子。
謝凜站在燈火下,身影被拉得很長。他今年才十九歲,臉龐還有些青澀,可此刻他的表情,卻像一個久經沙場的老將。
“甚麼時候走?”秦氏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話。
“馬上就走。”
秦氏點了點頭。她轉身看著林卿語,看著兒媳泛紅的眼眶和堅毅的表情。
“去給你夫君收拾行李。多帶些厚衣裳,邊關冷。”
林卿語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謝凜一眼,那一眼裡有千言萬語,卻一個字也沒說。
謝凜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他想追上去,腳卻像釘在地上一樣,動不了。
秦氏走過來,站在他面前。她比他矮了半個頭,要仰著臉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凜兒,”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你父親在邊關等你。”
謝凜的喉結動了動,眼眶有些發紅,卻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母親,我……”
秦氏搖搖頭,打斷了他:“甚麼都不用說。你從邊關回來,如今不過是故地重遊罷了,要相信自己的能力。”
她退後一步,上下打量著他,像是在看一個將要遠行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
“去吧,和你父親一起,再次建功立業,讓咱們安平侯府再次名揚大寧朝。”
謝凜重重地點了點頭。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謝凜已經換好了戎裝。
銀白色的鎧甲在深夜火把的映照下泛著冷光,襯得他整個人都凌厲了幾分。他站在院子裡,身後的馬打著響鼻,不耐煩地刨著蹄子。
林卿語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包袱。她走到他面前,把包袱系在他馬上,動作很慢,繫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做甚麼了不得的大事。
“母親讓你把阿依古麗帶著,有她的幫助,你能更快和父親成事。”除此之外,似乎還有千言萬語哽在喉間,她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照顧好自己,在家裡安心等我回來。”謝凜將她攬入懷中,聞著她身上散發出來的令他心安的氣息,終究是將她推出懷抱,利落地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目送謝凜帶著親衛的馬隊消失在街角,林卿語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滑落下去。一旁的沈雲薇扶著她,柔聲安慰道:“夫人要相信世子,他此去必然會順利平安。”
林卿語無聲點頭,遙望著即將明亮起來的天跡,彷彿自己的一顆心也跟著飛了過去。
謝凜離開之後,偌大的侯府更為空曠,雖然柳姨娘他們來得更加頻繁,沈雲薇也時常陪她出去走動交際,但是她卻顯得疲於應付,整個人懨懨的,似乎對甚麼事情也提不起來精神。
婆母秦氏還不知道林卿語有苦夏這個小毛病,還是沈雲薇讓她放心,說林卿語每到夏日都會茶飯不思,神色倦怠。
秦氏這才稍微安心下來,知道了癥結所在,馬不停蹄的去找可以讓林卿語身心舒暢的事物和禮品。
沈雲薇知道在此之下還有她對謝凜的牽掛在作祟,沒甚麼可以疏解她的思念之情,只能託鬱文濤畫了好多謝凜的畫送來。
林卿語看到這些畫時,眼淚竟然不由自主的流下來。
原本在謝凜的呵護之下,那些在她內心深處的不安都被淡化。如今你謝凜不再身邊,那些茫然和苦悶捲土重來,日日夜夜讓她難以集中精神,輾轉反側。
秦氏尋了好些玩意兒給林卿語解悶,卻被謝凝叫進宮裡,回府後沒多久便打包行李往江南孃家去了。
一問才知,邊關糧食緊缺,她要回江南那邊籌集糧草送往隴川。
林卿語也坐不住了,秦氏卻讓她留在京城照顧好家,若是整個侯府主事兒的人都離開了,勢必會有宵小暗中生事。
沈雲薇也勸她留下來,這些時日她日漸消瘦,整個人都有些脫相。
往年就算再苦夏,也沒有遭罪成這樣。
“夫人,我去請個大夫給你瞧瞧吧?”
林卿語正在清點謝凜之前送她的那些金銀珠寶和田產鋪子,計劃著拿出大部分送進內司折算成銀子,用來買糧草。
聞言她抬起頭來,腦中卻冒起一閃而逝的暈眩感。她輕掐眉心搖搖頭:“沒事,等夏天過去就好了。雲薇你那邊的鋪子收益怎麼樣,能借我一筆銀子嗎?”
沈雲薇自然知道林卿語這段時間在忙甚麼,她將早已準備好的銀票拿出來遞給林卿語,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我手上暫時只有三千兩,夫人你別嫌棄。”
林卿語接過那一摞銀票,感動地紅了眼眶。
沈雲薇的鋪子收益,每年大約能進一千五百兩,上下浮動不會超過五百兩。她一下子拿出這三千兩銀子,莫不是把嫁妝裡的東西拿出去當了?
“等一下,雲薇你老實告訴我,你哪來的這麼多銀子?是不是把你爹留給你的東西給當了?”
面對林卿語的滿含關心的質問,沈雲薇竟然反駁不出口,她低著頭站在原地,心底卻被喜悅和酸澀充斥著。
看到沈雲薇不說話的樣子,林卿語明白了,她將銀票塞進沈雲薇懷裡,沉聲道:“不行,雲薇你快去吧你爹的東西贖回來!”
沈雲薇聽到她的話卻沒有動,林卿語再次催促後,沈雲薇終於抬頭看著她,眼眶紅紅的。
“夫人,那是我爹留給我的,怎麼處置自然是我說了算。況且現在也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世子和侯爺還在邊關等著糧草呢。我此舉可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邊關的將士們。”
她說得大義凜然,將自己都給說哭了。一邊抽抽搭搭,一邊還從大袖裡取出一個小包遞上來。“還有這個,這是鬱大人給的,是他在翰林院收集的關於扎魯部和平魯部的訊息,託你一併轉交給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