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卿語看著懷裡那疊銀票,又看了看沈雲薇紅紅的眼眶,心裡又酸又暖。
她沒有再推回去,只是輕輕握住沈雲薇的手,聲音有些啞:“好,我收下。算我借你的,等世子回來,讓他還。”
沈雲薇破涕為笑,抹了一把眼淚,仰著臉道:“那可得算利息。世子要是小氣,等他回來,我成婚的時候他若不送一份厚厚的添妝,我可要鬧他一場!”
林卿語被她逗笑了,連日來心裡的陰霾散了些許。她伸手替沈雲薇理了理鬢邊散落的碎髮,輕聲道:“好,到時候我幫你一起鬧。”
沈雲薇得意地揚了揚下巴,眼淚還掛在睫毛上,笑容卻亮晶晶的。
送走沈雲薇,林卿語一個人在屋裡坐了很久。
她面前攤著賬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自己的私房錢,謝凜留下的銀子,加上秦氏走之前給的體己錢,還有剛剛沈雲薇送來的三千兩,加上幾間鋪子提前收回的租金,林林總總加起來,不過兩萬三千兩。
兩萬三千兩,聽著不少,可要買糧草送到千里之外的邊關,不過是杯水車薪。
她合上賬本,閉上眼,窗外蟬鳴聒噪,一聲接一聲,吵得人心煩。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城外施粥的時候,那些流民端著碗,眼裡全是感激。那時候她以為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可現在想想,幸好事後還建了善堂,否則就憑那點粥能管幾天飽?
而眼下邊關的將士們需要的不是粥,是實實在在的糧食,是能讓他們有力氣拿起刀槍的糧食。
林卿語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的海棠樹上,不遠處侯府的房頂在陽光下泛著青綠色的光,院子裡幾棵槐樹長得正茂,樹蔭遮了半個院子。
她盯著那片樹蔭看了很久,忽然站起來,走到桌前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下幾行字。
紅葉端著茶進來,看見她在寫信,輕手輕腳地放下茶盞,退到一邊。林卿語寫得很快,筆觸飛快移動,像是在跟誰賽跑。
寫完之後,她擱下筆,吹乾墨跡,遞給紅葉。
“送去給周娘子,讓她按這個單子準備。三日後,我要在善堂辦一場宴會。”
紅葉接過信,掃了一眼,有些吃驚:“夫人,這上面的人……好多啊。”
林卿語點點頭:“不多。能來的,願意來的,一個都不能少。”
訊息傳出去的時候,京城裡不少人都在觀望。
邊關告急,侯爺被困,世子連夜出征,侯夫人南下籌糧,偌大的侯府就剩下一個世子夫人撐著。
有人同情,有人看戲,有人等著瞧熱鬧。
可林卿語的帖子一發出去,那些觀望的人就坐不住了。
帖子寫得客氣,說善堂建成以來,多虧各位夫人鼎力相助,想借善堂辦個小宴,請大家來坐坐。措辭溫和,姿態放得很低,可誰都知道,這頓飯不是白吃的。
周家的夫人第一個回了帖,說一定到。
她和林卿語的母親是好友,善堂建的時候捐了一千兩,逢年過節也常有來往。
李家、王家、趙家的夫人也陸續回了話,都說要來。還有一些跟侯府素日沒甚麼來往的,這回也主動遞了帖子來問,能不能去湊個熱鬧。
林卿語來者不拒,誰來都歡迎。
宴會這日,善堂門口車馬盈門。
周娘子昨夜就帶著人忙開了,桌椅擺了一排又一排,還是不夠用。
來的人比林卿語預計的多出三倍不止,原本只請了五十來位,結果到了二百多人位。好些人是自己來的,還有些是跟著別人來的,連帖子都沒遞。
林卿語站在門口迎客,笑得臉都僵了。
她穿著一件半新的衣裳,頭上只簪謝凜送她的白玉簪子,簡簡單單的,顯得格外清爽。
客人們見了她,少不得要問幾句邊關的事,問幾句侯爺和世子的情況。
她一一答了,姿態謙和有禮,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句不多說。
善堂的大廳坐得滿滿當當,外面院子裡也擺了席。周娘子臨時從外面借了好些桌椅碗筷,又快馬加鞭要了好多的茶水點心,才算把宴會頭道坎給應付過去。
林卿語舉杯致辭的時候,廳裡安靜下來。
她站在主位上,身後是皇上親筆題字的“積善之家”的匾額。
“之前善堂籌辦的時候,原也沒想到會建成如今這樣寬敞的規模,都是多虧在座各位伸出的援手。卿語在此感激各位。”
她的話音剛落,周圍的人便鼓起掌來。
話題一旦開啟,接下來的措辭簡單多了。
“今日請諸位來,一是為了善堂的事,多謝諸位一直以來的關照;二是想跟諸位商量商量,能不能湊些銀子,買些糧草送到邊關去。”
她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臉:“多少不拘,有心就好。”
四周安靜了一瞬,隨即嗡嗡的議論聲頃刻響起。有人低頭跟旁邊的人咬耳朵,有人端茶喝水掩飾尷尬,有人面色如常,看不出在想甚麼。
邊關戰事起,朝中已經在調配糧草運送過去。但是眼下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從農戶手裡徵上來的糧食實在不夠將士們的消耗。
而且朝廷還要存放一部分糧食用於秋季南方水患影響後的災民安置。
所以林卿語只能透過募捐的方式籌集銀錢,然後拿著錢去各大糧食行買糧。
但是眼下卻急不得,她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臉上帶著得體的笑。
周夫人第一個站起來:“林夫人,我周家捐三千兩。”
廳裡安靜下來,眾人看向她。周夫人眉眼含笑的看著林卿語,用自己的實際行動支援著她。
林卿語衝她點點頭,鄭重地感激道:“多謝周夫人。”
有了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便緊隨其後。
李家捐了兩千,王家捐了一千五,趙家捐了兩千。後面的人見勢頭起來了,也紛紛開口,三百的、五百的此起彼伏。
林卿語聽著那些數字,心裡默默加著。她的臉上始終帶著笑,眼神卻越過眾人,落在窗外那片槐樹上。樹葉在風中輕輕搖晃,像誰在招手。
宴會快結束的時候,角落裡忽然站起一個人。
眾人看去,是個年輕的婦人,穿著打扮不算出挑,氣質卻沉穩。她走到林卿語面前,從袖子裡掏出一卷銀票,雙手遞上。
“林夫人,我姓孫,夫家是城北楊柳巷做藥材生意的。今日不請自來,多有叨擾。這是我的一點心意,請您收下。”
林卿語接過銀票,低頭一看,愣住了。
五萬兩!
廳裡一片譁然。
孫氏面色不改,聲音平靜:“我夫家雖是商戶,卻也知忠君愛國。邊關將士浴血奮戰,我們在後方出點銀子,是應該的。”
林卿語握著那張銀票,手指微微發抖。她抬起頭,看著孫氏的眼睛,見後者也坦然地與她對視,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但是孫夫人背後做藥材的夫家,應該就是陸尋的家,上次聽雲薇提起過,陸尋給善堂捐了五千兩銀子,還有很多藥材。
可是現在並不是矯情的時候。
“孫夫人,這份情,我記下了。”
孫氏搖搖頭,笑了笑:“林夫人不必記我的情。我不過是替我夫君出面做了該做的事。”
她說完,行了個禮,轉身回到座位上,神色如常。
“諸位,”她的聲音比方才更穩了些,“今日之恩,我安平侯府銘記於心。待邊關事了,定當一一登門道謝。”
眾人舉杯,酒液在杯中晃盪,映著頭頂的日光,晃得人眼睛花。
宴席散後,林卿語站在善堂門口送客。客人一個一個地走,馬車一輛一輛地離開,喧鬧了一整天的善堂漸漸安靜下來。
周娘子收拾完碗筷,走過來低聲道:“夫人,今兒個一共收到銀十萬七千兩,還有些布匹藥材,都登記在冊了。”
林卿語點點頭,接過冊子翻了翻。孫氏的五萬兩寫在第一頁,後面密密麻麻跟著一串名字和數字。她看著那些名字,有些認識,有些不認識,心裡沉甸甸的。
“周娘子,”她合上冊子,“善堂的事,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周娘子搖搖頭:“夫人說的哪裡話。能為您分憂,是我的福分。”
林卿語沒有再說甚麼,帶著紅葉上了馬車。馬車動起來的時候,她靠在車壁上,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十萬七千兩,加上之前湊的兩萬多,差不多有十三萬兩。買糧草是夠了,可怎麼運到邊關去?路上要經過好幾個州府,萬一出了岔子……
“夫人,”紅葉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您看,那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