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卿語將那封家書反反覆覆看了三遍，才依依不捨地收進螺鈿匣裡，壓在那些謝凜平日給她的小紙條上面。
“還有好幾日才能回來呢。”她對著匣子輕聲道，語氣裡是自己都沒察覺的想念。
紅葉在一旁抿嘴笑：“夫人這是想世子了。”
林卿語臉微微一紅，嗔她一眼：“就你話多。”
話雖如此，可她夜裡抱著謝凜的枕頭睡，卻是怎麼也睡不踏實。那枕頭上有他殘留的氣息，聞著便讓人心安，可枕邊空落落的感覺，還是讓她輾轉難眠。
接下來的日子，林卿語便埋頭於賬冊之中。
沈雲薇那邊倒是爭氣，頭一回獨自打理田莊的賬，竟做得像模像樣。林卿語核查時，只挑出幾處小錯，其餘都分毫不差。
“不錯。”林卿語讚許道，“比我想的還要好。”
沈雲薇垂下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如今她得了誇讚，也不再像從前那般欣喜若狂，面色平靜地退到一旁繼續做自己的事。
十日後，林卿語終於將最後一本賬冊核完。
她揉了揉酸澀的眼睛，長長地舒了口氣。紅葉適時遞上一盞熱茶，心疼道：“夫人這些日子可累壞了，眼睛都熬紅了。”
林卿語接過茶盞抿了一口，搖頭笑道：“總算是完了。孟姑娘送來的那幾本可都核對過了？”
紅葉點頭：“沈小姐都核對過了，分毫不差。孟姑娘做事倒是仔細。”
林卿語“嗯”了一聲，沒有再說甚麼。
那幾本賬她自己也重新核了一遍，確實做得很好，挑不出甚麼錯處。
可越是這樣，她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感覺就越發清晰。
一個寄人籬下的孤女，做事如此周全，如此用心，究竟是本性如此，還是另有所圖？
她正想著，外頭傳來通報聲——婆母秦氏來了。
林卿語連忙起身相迎，秦氏笑吟吟地進來，拉著她的手坐下，開門見山道：“卿語，母親有件事要託付給你。”
林卿語心中一緊，面上卻笑道：“母親請說。”
秦氏道：“前兒個兵部尚書夫人下帖子邀我去參加她辦的秋宴，我應下了，可你周姨母那邊來信，說她生辰快到了，非要我過去聚聚。我這一去，少說得十天半月，這秋宴便去不成了。”
她求助一般看向林卿語：“我想著，不如你帶青黛去一趟。她來京中這些日子，還沒見過甚麼世面。那秋宴上的世家公子也多，正好讓她瞧瞧，若是她有心思……”
秦氏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壓低聲音道：“你也幫我留意著些，青黛年紀也不小了，她父親不為她著想，咱們可得替她謀劃謀劃。”
林卿語心中瞭然，點頭應下：“母親放心，兒媳會留意的。”
秦氏滿意地拍拍她的手，又道：“把雲薇也帶上吧。那孩子最近不是一直跟著你學事嗎？也該出去見見人了。”
林卿語一怔，隨即笑道：“母親提醒的是，兒媳也正有此意。”
秦氏又絮絮叨叨囑咐了許多，這才離開。
林卿語送走秦氏，站在廊下望著天邊的雲，輕輕嘆了口氣。
帶孟青黛去赴宴，還要替她相看人家……
她想起那日孟青黛看謝凜的眼神，心中那股奇怪的感覺又浮了上來。
但願，是她多心了。
三日後，兵部尚書府的秋宴如期而至。
林卿語一早便起身梳妝，讓紅葉挑了一身秋香色的衣裙，她不是主家，穿戴上不能喧賓奪主。孟青黛則穿了身新制的桃粉色襦裙，髮髻梳得精緻，頭上珠光寶氣，渾身透著富態又溫婉的氣質。
沈雲薇則是一身淺碧色的衫裙，素淨清爽，眉眼間透著看淡一切的平靜與釋然。
三人同乘一車，往尚書府而去。
馬車裡，孟青黛的臉上一直掛著笑，偶爾跟林卿語說幾句話，那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處。沈雲薇則沉默許多，只安靜地坐在一旁，目光卻不時掃過孟青黛。
她總覺得，這個孟姑娘看林卿語的眼神，有些奇怪。
可具體哪裡奇怪，她又說不上來。
尚書府的秋宴設在花園裡，此時正值深秋，菊花盛開，滿園金黃。受邀而來的賓客多是京中勳貴，夫人小姐們三五成群，笑語盈盈。
林卿語一下馬車，便感受到了不少目光。
安平侯世子夫人，替嫁的寡婦，謝凜捧在手心裡的寶貝……
這些標籤讓她無論走到哪裡，都是焦點。
她面色不改，帶著孟青黛和沈雲薇從容地往裡走。
剛進花園，便遇見了幾位相熟的夫人。
林卿語含笑寒暄，又將孟青黛和沈雲薇介紹給她們。孟青黛舉止得體，溫婉有禮，幾位夫人都誇她樣貌生得好，性子也好。
沈雲薇則沉默許多，只規規矩矩地行禮問安，並不多話。
幾人正說著話，林卿語忽然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她不動聲色地抬眸望去，正對上一雙帶著笑意的眼睛。
永昌伯爵府二公子，秦昱。
林卿語心中微微一沉。
上次在永昌伯爵府的遊園會上，這人就曾輕浮上前，被李明軒解了圍。後來謝凜隱晦提起過，這人曾酒後失言，覬覦過她。
她以為此事已經過去，沒想到今日又碰上了。
秦昱見她看過來，竟笑著朝她點了點頭，大步走了過來。
林卿語眉頭微蹙，卻不好當眾失禮，只得淡淡頷首。
“世子夫人，好久不見。”
秦昱走到近前，拱手行禮，目光卻在她臉上流連不去，“夫人風采更勝往昔，在下真是……思之不忘。”
這話說得極其輕浮，林卿語面色一冷，正要開口，沈雲薇卻忽然上前半步，擋在了她身前。
“秦二公子。”沈雲薇迎上他的目光淡淡開口，“今日秋宴，各家女眷都在，公子這般上前攀談，恐怕不妥。”
秦昱一怔，看向沈雲薇，眼中閃過一絲興味：“這不是沈小姐嗎？怎麼，如今倒替繼母擋起駕來了？”
縱使秦昱的話裡含著滿滿的嘲諷，沈雲薇面色亦不變，只道：“秦二公子說笑了。雲薇只是提醒公子，莫要失了禮數。”
秦昱被她這話堵得有些下不來臺，正要再說，孟青黛卻忽然開口了。
“這位就是永昌伯爵府的秦二公子？”
她笑得溫婉，聲音柔柔的：“久仰大名。今日得見，秦二公子果然風度翩翩。”
秦昱目光轉向她，眼睛一亮。
這姑娘生得嬌美，說話又好聽，比那冷著臉的沈雲薇可強多了。
他連忙笑道：“這位姑娘是……”
孟青黛腰肢一扭盈盈福身：“小女孟青黛，家母曾與安平侯夫人有舊，如今借住在侯府。世子夫人待我極好，今日帶我出來見見世面。”
秦昱一聽“借住”二字，掃過去的眼神中便多了幾分掂量。
她不是侯府正經的小姐，只是個借住的孤女，那便好辦多了。
他笑道：“原來是孟姑娘。姑娘第一次來這種宴會，可有甚麼不懂的？在下可以為姑娘引路介紹。”
孟青黛彎起唇角，輕聲道：“多謝公子好意。只是青黛初來乍到，還是跟著世子夫人穩妥些。”
她說著，目光卻往林卿語身上瞟了一眼，然後往旁邊讓了讓，竟將林卿語身側的位置露了出來。
秦昱會意，順勢往前湊了半步，笑道：“世子夫人，上次在伯爵府，在下招待不周，一直心中不安。今日得見，不知可否借一步說話，讓在下聊表歉意？”
沈雲薇眸色一冷。
這孟青黛，究竟是沒眼色，還是故意的？
林卿語也冷著臉，這樣冒犯的距離，孟青黛果真不知情嗎？
她正欲發作，沈雲薇又上前一步，伸手穩穩地擋在了秦昱面前。
“秦二公子，”她聲音清冷，語氣嚴肅，“世子夫人今日是帶我與孟姑娘來赴宴，並非來與公子敘舊的。公子若有事，不妨改日遞帖子去侯府，正正經經地求見。今日這般，屬實不妥。”
秦昱被她接連堵了兩次，臉色有些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