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黛在客院裡住了下來。
這處客院名為朝露居,離晨暉院不過一炷香的腳程,依著一片小小的荷塘而建,景緻極好。
可謝凜得知這個安排後,眉頭便沒鬆開過。
“離我們院子也太近了。”
他當晚便吩咐下去,加派了兩個護衛守在晨暉院門口,又讓紅葉仔細著些,不要讓一些閒雜人等靠近。
林卿語正在燈下翻著之前沒看完的遊記,聞言抬頭看他,失笑道:“夫君,你這是做甚麼?青黛妹妹是母親的客人,又不是甚麼壞人。”
謝凜走過來,從身後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頭,悶悶道:“我知道,我就是不喜歡她離我們太近。”
林卿語放下書,偏頭看他,眼中帶著笑意:“為甚麼?”
謝凜想了想,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是嘟囔道:“我不喜歡有人用奇奇怪怪的眼神看我們。”
林卿語想起晚膳時孟青黛看謝凜的那一眼,心中微微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溫聲道:“好了好了,隨你。不過也別太過了,你平時偶然見著她,也不要總是冷著個臉,她和母親也是有一層關係在的,你須得顧及一下母親的顏面。”
謝凜“嗯”了一聲,將她擁進懷裡耳鬢廝磨了好一陣。
朝露居里,孟青黛不知自己已被謝凜劃入了“閒雜人等”的範圍。
她很有寄人籬下的自覺,每日晨起,便刻意錯開林卿語請安的時辰,早早去給秦氏問安。秦氏憐她身世,待她極好,時常留她說說話,問她在府裡可習慣。
孟青黛便柔聲細語地應著,說一切都好,很感激府上的人對她的照顧。
至於世子夫人那裡,她似乎總也碰不上。
她剛去晨暉院,便被紅葉告知世子夫人還在歇息;要麼是她剛到半路,便遠遠望見謝凜攜夫人出門去了。
這一次,她又撲了個空。
她從朝露居出來的時候,便見謝凜抱著林卿語出門坐馬車,她就在後面看著,也不出聲問好,看著兩個人的身影隨著馬車漸漸遠去,只是溫婉地笑笑,對身邊丫鬟道:“既如此,只能改日再給世子夫人請安了。”
這日午後,天氣晴好,秋風送爽。
孟青黛閒來無事,便帶著貼身丫鬟往花園裡去走走。侯府的花園極大,此時正值深秋,楓葉漸紅,銀杏泛黃,層林盡染,美不勝收。
她沿著鵝卵石小徑慢慢走著,目光落在那一片火紅的楓林上,心中暗暗讚歎。
正看得出神,忽然聽見一陣說笑聲從不遠處傳來。
她抬眸望去,只見幾個錦衣華服的女子正沿著另一條小徑走來,說說笑笑,好不熱鬧。
為首那個穿得最是鮮豔,一身石榴紅裙,眉眼間帶著幾分嫵媚;後面跟著的幾人也是環肥燕瘦,各有千秋,周身珠光寶氣,一看便不是尋常僕婦。
孟青黛心中一動,立時便明白了。
這些是謝凜後宅的姨娘們。
她來侯府之前,秦氏曾簡單說過,謝凜成婚前有過幾房姬妾,雖如今已遣散了大半,卻還剩幾位老人。
秦氏說這話時,語氣淡淡的,似乎並不在意,只道這些都是舊事,如今凜兒收了心,只一心待世子夫人。
孟青黛當時聽著,心中便有些說不清的滋味。
此刻見了真人,她連忙收斂心神,擺出一副溫婉端莊的模樣,迎上前去,盈盈福身:“幾位姐姐好。”
那群姨娘們正說得熱鬧,忽然見一個陌生女子上前行禮,都停下腳步,上下打量著她。
為首的柳姨娘目光在孟青黛身上轉了一圈,似笑非笑道:“喲,這位是……”
孟青黛連忙道:“小女孟青黛,家母與安平侯夫人是舊識,如今來府上借住些時日。幾位姐姐想必是世子爺身邊的姨娘吧?”
這話說得客氣,卻也有幾分試探之意。
柳姨娘笑容不變,只是眼中多了幾分審視。她身邊的月姨娘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低聲道:“柳姐姐,這位怕不是普通客人。”
柳姨娘不理會,只笑吟吟道:“原來是孟姑娘。既是夫人的客人,怎麼一個人在這兒賞景?也不帶個引路的?”
孟青黛垂眸道:“小女不敢叨擾府上姐姐們,只隨意走走。今日得見幾位姐姐,倒是緣分。”
碧姨娘在一旁掩唇笑道:“孟姑娘這話說的,倒像我們是多難見似的。往後在府裡住著,抬頭不見低頭見,何須這般客氣?”
她語帶疏離,一雙柔媚的眼裡壓根兒沒有孟青黛的影子。
孟青黛心中明白,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柔聲道:“姐姐說的是。青黛初來乍到,若有不懂規矩的地方,還請幾位姐姐多多指教。”
柳姨娘聽她左一個“姐姐”右一個“姐姐”的,眼神冷了下來。
她們雖是姨娘,卻也是正經有名分的妾室。
眼前這個姑娘,不過是個借住的客人,一來便與她們姐妹相稱,倒像是有意自降身份,可這話聽著,又總覺得哪裡不對。
月姨娘心眼多些,便笑道:“孟姑娘太客氣了。我們不過是些粗人,哪裡當得起‘指教’二字。倒是姑娘,既是夫人的客人,往後多去陪夫人說說話才是正理。”
這話綿裡藏針,分明是在提醒她:你是夫人的客人,別跟我們走得太近。
孟青黛笑容不變,只溫婉道:“姐姐說的是。只是夫人事務繁忙,青黛不敢多擾。”
柳姨娘在一旁看著,忽然笑道:“孟姑娘生得真好,這通身的氣派,倒不像尋常人家的女兒。不知姑娘可曾許了人家?”
這話問得有些突兀,孟青黛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輕聲道:“家母早逝,父親續絃,青黛的婚事……尚未有定論。”
她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幾分黯然,讓人聽了便心生憐惜。
可碧姨娘卻挑了挑眉,眸色深深地看著她:“原來如此。那姑娘在府上住著,可要多留些心。咱們世子爺雖好,卻是有主的人了,世子夫人待他極好,兩人恩愛得很,姑娘可別走錯了路。”
這話說得直白又刻薄,孟青黛臉色微微一白,隨即垂下眼,輕聲道:“姐姐說笑了。青黛怎敢有非分之想。”
柳姨娘正要再說,月姨娘拉了拉她的袖子,低聲道:“行了,走吧。”
幾人對視一眼便笑著告辭,說說笑笑地往另一條小徑去了。
孟青黛站在原地,望著她們離去的背影,臉上的溫婉笑容漸漸淡去,眼中浮起一絲氤氳的薄霧。
那群姨娘們走遠後,碧痕便忍不住道:“柳姐姐,你方才那話說得也太直了,萬一那姑娘去夫人跟前告狀怎麼辦?”
柳姨娘冷笑一聲:“告甚麼狀?我哪句話說錯了?她一個寄人籬下的孤女,才來幾天,便巴巴地往花園裡湊,還跟咱們姐妹相稱,誰知道她打甚麼主意?”
月姨娘輕聲道:“我看她眼神倒是乾淨,不像有壞心的。”
“乾淨?”
柳姨娘嗤笑,“月容,你看人可從來沒看準過。遠的不說,就說當初那位沈小姐,眼神也乾淨,結果呢?若不是她逃婚,世子爺能娶了如今的夫人?咱們能有如今的好日子過?”
這話一出,幾人都沉默了。
確實,自從林卿語進了門,謝凜照樣不會親近她們,但是吃穿用度卻比從前更好,月例也漲了。
她們因著上次秋姨娘的事情,再也不主動湊到謝凜面前,只安分守己,日子過得比從前舒坦多了。
如今來了個年輕貌美的姑娘,言談舉止間竟然妄圖和她們歸在一類,誰知道會不會又是一個沈雲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