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設在正院的花廳裡。
秦氏今日興致極高，因為帶回來故人之女，就特意吩咐廚房多做幾道菜，又讓人去請了沈雲薇過來同席。林卿語自然作陪，謝凜原本想推說公務在身，卻被秦氏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甚麼公務比陪母親用膳要緊？”秦氏嗔道，“再說了，青黛難得來，你們小時候還一起玩過呢，如今見了面，倒生分了。”
謝凜無奈，只得留下。
林卿語看他那副不情不願的樣子，心中好笑，悄悄捏了捏他的手。謝凜低頭看她，眼中帶著幾分委屈，彷彿在說：你看，母親非留我。
林卿語俏皮地衝他眨了眨眼睛，似乎在說：沒事的，吃頓飯而已啦。
沈雲薇過來後，恭敬地跟她們三人行禮後，便安靜地落座等待。
不多時，孟青黛款款而來。
她換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髮髻也重新梳過，簪了支小巧的珠花，襯得那張本就嬌美的臉愈發楚楚動人。她走路的姿態極輕盈，像是踩在雲朵上，裙襬微微搖曳，帶起一陣淡淡的幽香。
“給姨母請安，給世子、世子夫人請安。”她盈盈福身，聲音軟得像三月裡的春風。
秦氏笑著招手：“青黛過來坐我身邊，都是一家人，別拘禮。”
孟青黛乖巧地在她身側坐下，恰好與謝凜斜對角。
菜餚陸續上桌，秦氏熱情地給孟青黛佈菜，又問她在客院住得可習慣，缺不缺甚麼東西。
孟青黛一一作答，聲音細細柔柔，舉止端莊得體。
林卿語在一旁看著，心中暗歎：這姑娘果真是個懂規矩的，難怪婆母喜歡。
她正想著，餘光瞥見謝凜給她夾了一筷子清蒸鱸魚，低聲道：“多吃點，你最近瘦了。”
林卿語心中一甜，正要說話，卻忽然感覺到一道視線。
她不動聲色地抬眸，正對上孟青黛的目光。
那目光落在謝凜身上，只是一瞬，卻讓林卿語看得分明。
驚豔，仰慕，還有一閃而逝的……悵然。
然後，孟青黛便垂下眼，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神色如常，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林卿語心中微微一動。
她看向謝凜，後者正專注地給她挑魚刺，渾然不覺。
秦氏在一旁笑道：“凜兒如今倒是會疼人了。從前我還擔心，這孩子從小被慣壞了，不知道該怎麼對媳婦好。如今看來，是我多慮了。”
謝凜頭也不抬，淡淡道：“母親操心太多。”
秦氏笑著搖頭，又對孟青黛道：“青黛，你別見怪，我這兒子就是這副脾氣，嘴上不饒人，心裡卻是好的。”
孟青黛抬起眼，看向謝凜，溫婉地朝他笑了笑：“世子哥哥從小便是這樣的，我記得。”
謝凜聽到這聲“世子哥哥”，心裡突然不舒服極了，便抬頭漠然地看了她一眼，眉頭微蹙：“小時候的事，記那麼清楚做甚麼？”
孟青黛被他這不冷不熱的話堵得一怔，隨即垂下眼，輕聲道：“是青黛失言了。”
秦氏瞪了謝凜一眼：“你這孩子，說話怎麼這麼衝？”
謝凜不接話，只是低頭繼續給林卿語佈菜。
林卿語看著這一幕，心中那點微妙的感覺愈發清晰起來。
她不是沒有見過別的女子看謝凜的眼神。
後宅那些姨娘們，看謝凜時多是敬畏和討好；外頭的姑娘們偶爾在宴會上遇見，看謝凜時多是驚豔和傾慕。
可孟青黛不一樣。
她的目光裡，除了驚豔和仰慕，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懷念，又像是惋惜。
彷彿她曾經失去過甚麼，如今再見到，心中五味雜陳。
林卿語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壓下心中那點說不清的思緒。
一頓飯，吃得各懷心思。
沈雲薇雖然是默默吃著飯，但是心思卻落在孟青黛身上。
這個女子一派江南水鄉女兒的溫婉柔情，和她們這樣土生土長的京城貴女不一樣。但是遇見令人欽慕的人，那種心思卻是一樣的。
沈雲薇雖然和謝凜有過一段，但是她對謝凜更多的是崇拜，若說是喜歡，大概也有幾分，否則也不會那麼輕易就聽信賀原的話，大婚之日做出那等丟人的事情。
可是這個突然出現的孟青黛不一樣，她或許在更早之前就和謝凜相識，如今看謝凜這樣極力撇清關係的模樣，大約是不想因為這些事讓林卿語多慮。
他真的是愛極了自己的妻子。
這個念頭讓沈雲薇心裡泛起密密麻麻的心酸。
所以她格外關注孟青黛的神色，如她所料，這個女子果然對謝凜存了隱匿的心思。
不過孟青黛大約要失望了，謝凜壓根兒就不願意搭理她，純屬是媚眼拋給瞎子看。
想到這裡，她忽然生出些惡趣味：馬上就有一個人要傷心了。
膳後，秦氏拉著孟青黛說話，謝凜便牽著林卿語回了晨暉院。
一路上，謝凜都在絮絮叨叨：“母親也真是的，非要留我用膳。還有那個孟青黛，小時候就不怎麼喜歡她，現在看著更彆扭。”
林卿語失笑：“人家怎麼惹你了？”
謝凜想了想，也說不出來，只是嘟囔道：“反正就是不喜歡。”
林卿語看著他這副孩子氣的模樣，心中那種微妙的刺痛感消失了不少。
她抬手撫了撫他的臉，溫聲道：“不喜歡就不喜歡，不必勉強。只是母親的面子要給，面上過得去就好。”
謝凜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眼中帶著幾分委屈：“卿卿不生氣？”
林卿語挑眉：“我生甚麼氣？”
謝凜認真道：“我看她看我的眼神，總覺得怪怪的。我怕你不高興。”
林卿語心中又軟了幾分。
這個人，明明是別人仰慕他，他卻第一個擔心她會不會不高興。
她踮起腳，在他唇上輕輕沾了一下，笑道：“我信你。”
謝凜眼中瞬間漾開笑意，低頭將她擁進懷裡，親得她呼吸凌亂面色潮紅才罷休。
“卿卿可是腿軟了？為夫抱你回去吧。”
客院裡，孟青黛獨坐窗前。
她望著窗外的月色，腦海中卻浮現出晚膳時的畫面。
那個坐在林卿語身側細心為她佈菜的男人，和記憶中的少年漸漸重合。
那時候她才七八歲，隨母親去侯府做客，在花園裡遇見了一個少年。
少年生得極好看，眉目如畫，和她年歲相當，只是脾氣不太好，看誰都是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
她躲在母親身後，悄悄看他。
他瞥了她一眼，甚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可就是那一眼，讓她記了這麼多年。
後來母親去世，她在孟家舉步維艱，那些童年的記憶便成了她唯一的慰藉。
她常常想，那個少年，如今該是甚麼模樣？
今日終於見到了。
他比記憶中更高大，更好看，眉眼間的少年氣被成熟取代，那股讓人心折的矜貴氣息更加濃郁。
只是，他身邊有了別人。
她不得不承認，謝凜的眼光竟然那樣高，娶的世子夫人貌若天仙，同為女子，她見了都有些自慚形穢。
若是自己能比她更漂亮，他的目光會不會轉移到自己身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