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雲薇捧著賬冊的手微微一頓,垂下的眼睫也輕輕發顫。
她沒想到謝凜會是這樣的反應。
置於上位的謝凜,沒有冷臉,沒有嘲諷,甚至願意替她轉交那些拿不定主意的事務。
這讓她心中那盤桓了數日的念頭,愈發清晰起來。
“多謝世子。”她低聲應了,將賬冊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又福了一禮,“那我……先告退了。”
謝凜“嗯”了一聲,目光卻在她轉身的瞬間多留了一眼。
他看得分明,這丫頭比從前瘦了,下巴尖了,眉眼間的驕縱早已被一種沉靜所取代。
那日他在紫薇院說的那些話,她大約是聽進去了。
只是不知道,她心裡究竟在想甚麼。
沈雲薇出了晨暉院主院,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她沿著迴廊慢慢走著,目光落在庭院裡那架空蕩蕩的鞦韆上。
那鞦韆是謝凜為林卿語扎的,她在紫薇院的窗邊遠遠看過很多次。
有時候是林卿語一個人坐著,謝凜在後面輕輕推;有時候是謝凜抱著林卿語一起坐,兩人笑得甜蜜又溫馨。
她看著那些畫面,心裡說不上是甚麼滋味。
嫉妒嗎?曾經有過。
可如今,更多的是羨慕,還有一絲說不清的釋然。
林卿語只比她大四歲。
這個認知,是在謝凜那夜的話裡才真正刻進她心裡的。
四年前,林卿語十六歲,嫁進沈府,成了她的繼母。
那時她十一歲,滿心都是對這個漂亮“後孃”的戒備和敵意,恨不得將這個佔了她母親位置的女人趕出去。
可她從來沒想過,十六歲的林卿語,也不過是個半大孩子。
被沈府被自己的父親冷落,被下人輕視,被流言中傷,卻還要小心翼翼地照顧她這個滿身是刺的繼女。
四年。
一千四百多個日夜。
林卿語人生中最美好的年華,就這樣被困在沈家後宅,無聲無息地消磨掉了。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她。
因為她生母的算計,因為她父親的偏執,因為她自己的任性。
如今,她雖然改了,可那個身份還在。
她一日頂著“沈家三房嫡女”的名頭,便一日是林卿語名義上的“女兒”。她一日留在侯府,便一日提醒著所有人這位世子夫人,曾經是沈家的寡婦,是繼母替嫁。
沈雲薇停住腳步,望著那架鞦韆,眼眶微微發熱。
她想,她該走了。
讓林卿語以後再也沒有身份上的流言蜚語。
侯府世子夫人,就該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站在謝凜身邊。
而她這個“過去”,不應該成為任何人中傷林卿語的理由。
這個念頭在心裡盤桓了數日,今日終於定了下來。
她轉身,想要回去找謝凜,請他幫忙轉告林卿語。
可剛邁出一步,便聽見前院傳來一陣熱鬧的動靜。
——是侯府夫人回來了。
沈雲薇連忙側身避到廊下,不多時,便見秦氏帶著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進了府。
她一眼便看見了秦氏身側那個陌生的姑娘。
那姑娘約摸十七八歲的年紀,身量纖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衫裙,髮髻簡單,簪著支素淨的玉簪。
那張臉生得極美,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膚若凝脂,唇不點而朱。
雖不及林卿語那般清豔無雙,卻也自有一段楚楚動人的風姿。
她跟在秦氏身側,腳步輕盈,舉止端莊,低垂的眉眼間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謹慎。
沈雲薇遠遠看著,心中莫名生出一絲說不清的感覺。
——這位姑娘,是誰?
午後,林卿語剛歇過午覺,便聽紅葉稟報說婆母回府了。
她連忙起身梳洗,換了身得體的衣裳,往正院去請安。
剛走到正院門口,便聽見裡頭傳來一陣說笑聲。
她挑了簾子進去,一眼便看見秦氏正拉著一個年輕女子的手,笑得眉眼彎彎。
“卿語來了!”秦氏見她進來,連忙招手,“快來快來,我給你介紹個人。”
林卿語笑著上前,給秦氏行了禮,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
那女子連忙起身,盈盈福了一禮,聲音軟軟的:“見過世子夫人。”
秦氏拉著她的手,對林卿語道:,“這是孟青黛,我閨中密友的女兒。青黛,這是你嫂子,凜兒的夫人。”
那叫孟青黛的女子連忙福身,聲音細細柔柔的:“青黛見過世子夫人。”
林卿語連忙扶住她,溫聲道:“快起來,不必多禮。”
秦氏見孟青黛一副怯生生的模樣,不自覺嘆了口氣,拉著林卿語的手,將事情原委一一道來。
原來,孟青黛的母親是秦氏年少時最要好的手帕交。多年前兩人一同外出,遭遇意外,孟青黛的母親拼死救了秦氏,自己卻落下了殘疾,再也不能生育。
婆家本就因她多年無子頗有微詞,此事之後,更是變本加厲。
孟青黛的母親鬱鬱寡歡,沒幾年便去了。臨終前,唯獨放不下年幼的女兒。
秦氏念著這份恩情,一直暗中照拂。
可孟青黛的父親續絃後,繼母容不下這個前頭留下的女兒,這些年日子過得極是艱難。
前些日子,那繼母一胎得子,趁著她父親高興,便提出將她許給一個年過半百的富商做填房。
孟青黛抵死不從,偷偷託人給秦氏送了信。
秦氏收到信,連夜趕了過去,將那繼母狠狠訓斥了一頓,直接將人帶回了京城。
“可憐的孩子。”秦氏撫著孟青黛的後背,眼眶微紅,“往後便在侯府住下,就當是自己家。你母親救了我的命,我必定好好待你。”
孟青黛垂著眼,睫毛輕顫,低低應了一聲:“多謝姨母。”
林卿語看著她那副柔弱模樣,心中生出幾分憐惜,便溫聲道:“青黛妹妹別怕,往後有甚麼需要的,只管跟我說。”
孟青黛抬起頭,看著林卿語,眼中帶著感激和怯意:“多謝世子夫人。”
秦氏見兩人相處融洽,心中大慰,笑道:“行了,先安頓下來再說。青黛,你先去歇著,晚些時候咱們再好好說話。”
孟青黛乖巧地點頭,跟著丫鬟去了客院。
林卿語望著她的背影,輕聲道:“也是個可憐的姑娘。”
秦氏也贊同地低聲道:“她母親當年,也是頂好的人。只可惜……”她搖搖頭,大約是想起了跟好友的過去。
林卿語握住秦氏的手,溫聲道:“母親放心,我會照顧好她的。”
秦氏拍拍她的手,笑道:“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對了,你身子如何了?我聽凜兒說,你前些日子吐了血,可嚇死我了。”
林卿語心中一暖,輕聲道:“已經大好了,母親不必擔心。”
秦氏這才放下心來,拉著她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話,直到天色將晚,才打算她回去。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謝凜走了進來。
他顯然是得了訊息過來的,目光先落在林卿語身上,確認她氣色尚好,才轉向秦氏。
“母親回來了。”他淡淡道。
秦氏笑著點頭,又拉著若薇道:“凜兒,你還記得青黛嗎?小時候你們見過的。”
謝凜點點頭,“是有這個麼人,但是不熟,難不成母親這次帶回來的人就是她?”
秦氏點點頭,“待會兒晚膳的時候,你們兄妹倆可以好好說說話。”
林卿語說不清是個甚麼感覺,她抬眼看著謝凜,見後者似乎有些不高興。
“母親可是記錯了?她只是您好友的女兒,我與她可不是甚麼有關係的兄妹。”
秦氏沒想到平日裡嘻嘻哈哈的兒子,突然那麼嚴肅地跟外人撇清關係,一時間竟還有些摸不著頭腦。
林卿語也嗔了他一眼,柔聲給秦氏解釋:“母親,世子他才升了職,可能忙的時間太多,說話便有些較真兒了。”
謝凜又看向林卿語,眼神十分無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