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雲薇愣在原地,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佟……佟姨娘?”她下意識絞緊了袖口,指尖泛白,“世子怎麼突然問起她?”
謝凜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注視著她。
月光下,他一身雪金色長衫,清冷如霜,那雙素日裡對著林卿語時總是含笑慵懶的眼眸,此刻幽深如不見底的寒潭,。
沈雲薇被他看得心頭髮緊,喉嚨像被堵住一塊溼棉花。
她垂下眼,聲音低了下去:“母親剛過世那幾年,父親忙於外務,顧不上我。是大房的佟姨娘時常照看我。她會帶我去街上買糖人,給我做新衣裳,每逢節令還會託人給我送時新的小玩意兒……”
她像是陷入久遠的回憶,神情有些恍惚:“父親娶母親過門的前一晚,佟姨娘來陪我,抱著我哭了很久。她說我往後要有後娘了,天下後孃沒有幾個是善心的,讓我千萬小心,莫要太過親近,免得日後被傷了心還無處訴。她說……若我實在過不下去,就去找她,她會幫我的。”
謝凜眸光微動,聲音依舊平靜無波:“她幫你?怎麼幫?”
沈雲薇搖了搖頭,神色茫然:“她沒說。只是後來父親過世,府里人都在傳是母親剋死的,我的吃穿用度一日不如一日,下人們看我的眼神也變了。我心裡又怕又恨,有一次實在忍不住,偷偷跑去找佟姨娘哭訴……”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她安慰我,說這都是命,讓我認了。又說我年紀小,甚麼都不懂,以後做事要多聽她的。她問我……母親平日裡待我如何,喜歡吃甚麼、用甚麼,每日去何處、見甚麼人,都讓我記下來,下次告訴她。”
說到這裡,沈雲薇猛地抬起頭,臉色慘白如紙。
她終於明白了。
那些看似慈愛的關懷,那些無微不至的詢問,那些隱晦的承諾都不是為她,是為那個她從未真正看清過的佟姨娘鋪路。
“世子……”
她的嘴唇劇烈顫抖,眼淚撲簌簌滾落,“母親不是生病了對不對,她的痛楚是不是……是不是跟我有關?”
謝凜看著她,那目光裡沒有憤怒,也沒有鄙夷,冷冰冰的眼神裡壓抑著對她的厭惡。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繼續問:“她讓你做的事,你都做了?”
沈雲薇渾身發抖,死死咬著下唇,半晌,才艱難地點了點頭。
“我給她說過母親每日去給老太太請安的時辰,母親常用的茶具是哪一套,母親愛吃的小廚房的哪道點心。我還、還幫她送過一個小布包給母親院裡灑掃的婆子……”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似被恐懼和後悔攥住了心口,呼吸不暢。
“可是我當時真的不知道她要做甚麼,她只說那是對付那些欺負我的人的……”
她說不下去了。
雙膝一軟,竟直直跪了下去,伏在地上,肩膀劇烈地顫抖,喉嚨裡發出壓抑著近乎嗚咽的悲鳴。
謝凜低頭看著跪伏在腳下的沈雲薇,久久不語。
夜風穿過庭院,帶著夏末的微涼,將他衣袍下襬輕輕拂動。
雪金色長衫,此刻在月色下泛著冷冷的光。
“你知道你母親今年多大麼?”他忽然開口,冰冷的語氣近乎實質地刺向地上跪著的人。
沈雲薇伏在地上,泣不成聲。
“二十。”
“她只比你大四歲。”
沈雲薇的哭聲驟然一滯。
“你十一歲那年她嫁進沈家,十六歲便守寡,如今二十歲。她人生中最光華正茂的四年,就在沈家後宅,被你和你背後的沈家聯手磋磨掉了。”
他沒有任何激烈的指責,卻讓沈雲薇覺得比任何鞭笞都更痛。
“若不是你當初逃婚,她不會嫁給我;若不是她嫁給我,她體內的毒或許這輩子都不會被發現。再過幾年,藥石無醫,她會纏綿病榻,無聲無息地死去,而你和佟秋茵,甚至會沾沾自喜少了一個討厭的人。”
“中毒?!”
沈雲薇伏在地上,整個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只餘下劇烈的顫抖。
她想說自己不知道,想說那是佟姨娘的錯,想說她只是個被利用的孩子……
可是話到嘴邊,慚愧讓她無法開口。
是啊,她不知道。
可她不知道,就能抹去林卿語那四年孤苦伶仃舉目無親的痛苦嗎?
林卿語在沈家的每一天,那些孤獨、隱忍、小心翼翼,不都是因為她嗎?
她心存僥倖,在失去生母的那些年,父親不管她,只有一個大房的貴妾願意對她伸出援手。
“世子……”她艱難地撐起身子,滿臉淚痕地望著他,“我願意作證。佟姨娘害母親的事,我願意去順天府衙作證。我當年送過的東西、說過的話,我都可以寫下來。我……”
她頓了頓,像用盡全身力氣:“我想見母親。我想……親自向她認罪。”
謝凜看著她。
清冷的月光下,這個曾經驕縱任性不可一世的沈家小姐,此刻跪在冷硬的地上,哭得狼狽不堪,像是把積攢了十幾年的眼淚都流乾了。
“不必了。”他淡淡道,“你母親心軟,見了你只會難過。你若真心悔過,便寫下供詞,按上手印。日後若需你對簿公堂,你說實話便是。”
他起身,拂了拂衣袖,不再看她。
“佟秋茵的事,你不必再過問。你是受害者也好,是幫兇也罷,此事了結後,你的親事和前程,你母親自會為你安排。你若安分,侯府自然不會虧待你。”
他走出幾步,又停下。
“你方才說,當初去找佟秋茵哭訴,是因你父親的死,府裡有人說是你母親剋死的。”
“你父親身故後,我查過他的死因,他是憂思過度,鬱鬱而終,並非是我夫人剋死的。怪便只能怪他太過深情,隨你生母而去了。”
沈雲薇猛地抬頭,望著那道清冷如霜的背影,淚如雨下。
謝凜沒有再說話,邁步出了紫薇院。
夜風捲起海棠的枯葉,在空曠的庭院裡打著旋兒。沈雲薇獨自跪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良久,俯下身,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晨暉院裡,燭火幽微。
謝凜在浴房裡待了很久。
再出來時,身上已換回了尋常寢衣,雪金色長衫被搭在屏風上,像褪去了一層冷硬的盔甲。
林卿語依舊安穩地睡著,眉心舒展,呼吸綿長。月光透過紗簾,在她臉上落下一層柔和的銀霜。
謝凜在床邊站了片刻,輕輕掀開錦被,躺了進去。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將她攬進懷裡,只是靜靜地側躺著,看著她沉睡的容顏。
良久,他伸出手,極輕極輕地,將她散落在枕上的一縷青絲攏到耳後。
“卿卿,”他低低喚了一聲,聲音極輕,像是怕驚醒她,又像是隻說給自己聽,“傷害你的人都不得好死!”
回答他的,只有她均勻綿長的呼吸。
他身上逐漸溫熱,隔著薄薄的寢衣,將自己的額頭輕輕抵在她肩頭。月光靜靜地流瀉,將兩人相依的身影溫柔地勾勒。
這一夜,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睡得深沉。
翌日清晨,林卿語醒來時,發現謝凜已經起身,正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封剛剛拆開的信箋。
晨光落在他眉宇間,竟有幾分她從未見過的冷冽。
“夫君?”她輕聲喚他。
謝凜回過神,將信箋折起收入袖中。他走過來,在她額角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卿卿,今日我要去辦些事,”他聲音溫和如常,“晚上回來陪你用膳。”
林卿語看著他,總覺得他今日似乎有甚麼不同,卻又說不上來。
“好。”她點點頭,沒有多問。
謝凜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深,裡面滿滿的眷戀和疼惜讓她沉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