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二老爺被他這輕描淡寫的態度噎了一下,硬著頭皮道:“也不是……這陪嫁原本是給雲薇的準備的。如今嫁過來的是她的嫡母。所以這些東西原本就該是沈府。地契上雖未更名,但族中分產記錄寫得明明白白!”
“族中記錄?”謝凜終於抬眸,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記錄,可能拿到順天府衙做憑證?可能抵得過白紙黑字、官府鈐印的地契文書?”
沈大老爺臉色一變:“世子,話不能這麼說!家族內部產業劃分,向來以族譜和分家文書為準,地契未更名乃是常事,豈能一概以地契論?世子如此說,莫非是想仗著侯府權勢,強佔我沈家產業不成?”他這話已帶了三分火氣和隱隱的威脅。
謝凜輕笑一聲,放下茶盞,瓷盞與桌面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他身體微微前傾,那眼神不再慵懶,帶著冰冷的審視掃過沈家兄弟二人。
“強佔?”他慢悠悠地重複這兩個字,“沈大哥言重了。我謝凜雖不才,還不至於覬覦自己夫人女兒的陪嫁。”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凌厲:“倒是你們沈家,當初將我繼女嫁妝中的產業把持多年,盈利幾何,可有分文交還到我夫人手中來保管?”
“如今見她隨著自己的嫡母入我侯府,便急吼吼地翻出不知真假的陳年舊賬,上門討要。我倒要問問,你們是真為了祖宗產業,還是……見我夫人和繼女如今有了倚仗,便覺得這些產業成了燙手山芋,想趁機拿回去,順便再落個‘不畏權貴、堅守祖產’的清名?”
字字誅心,句句見血。
沈大老爺和沈二老爺被他這番毫不留情的話刺得面紅耳赤,又驚又怒。
他們確實存了這樣的心思,林卿語如今是侯府世子夫人,這些產業在她手裡,他們再難插手,不如借“祖產”名義要回,既能得利,又能博個名聲。
卻沒想到謝凜一眼看穿,還如此直白地捅了出來。
“世子!你、你血口噴人!”沈二老爺氣得站了起來。
“是不是血口噴人,你們心裡清楚。”謝凜靠回椅背,恢復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眼神卻冷得很,“這些產業的地契,如今在我侯府繼女的名下,便是她的私產。想要回去?可以。”
沈家兄弟一愣,沒想到他忽然鬆口。
謝凜繼續道:“拿你們沈家族譜和當年的分家文書,去順天府衙備案,再請府尹大人裁定,若確實證明這些產業該歸你們,我謝凜二話不說,即刻奉還,並代夫人和繼女補上這些年的收益。”
他嘴角那抹笑意加深,漫不經心地掃過堂下二人:“不過,在衙門裁定之前,若再讓我聽到任何關於我夫人和繼女的風言風語,或是沈家任何人敢來侯府門前滋擾……”
他沒有說完,只是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叩了叩。那輕飄飄的聲音落在沈家兄弟心口,壓得他們透不過來氣。
沈大老爺額角滲出冷汗。
去順天府衙?那豈不是要將沈家內部可能的齟齬和陳年舊賬攤在官老爺面前?何況,那些產業當初劃歸三房代管,內情如何,他們自己也不敢說完全清白。
謝凜這是擺明了態度:想要,就拿證據去官府堂堂正正地爭,別想用家族輩分和流言來壓人。
“世子……何必鬧到公堂之上,傷了親戚和氣……”沈大老爺的氣勢徹底弱了下去。
“親戚?”謝凜嗤笑一聲,“沈大哥現在想起是親戚了?當初我夫人和繼女在沈家過得是甚麼日子,需要我提醒二位嗎?既無情分,便只剩規矩。按規矩辦事,最是乾淨。”
他站起身,撣了撣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淡漠:“話已至此,二位請便。紅葉,送客。”
沈家兄弟灰頭土臉地被“請”出了侯府。
廳內恢復了安靜。林卿語一直沉默地聽著,此刻才輕輕舒了口氣,看向謝凜,眼中帶著感激,也有一絲心虛的迴避。
謝凜走到她面前,方才面對沈家人時的冷厲瞬間消散,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嚇著了?”
林卿語搖搖頭,將那份清單遞給他:“這些產業都是掛在雲薇的名頭下,我帶過來的都是雲薇的陪嫁。”
她孤身一人,帶著別人的陪嫁入了侯府的門。今日謝凜知道了,不知道會如何看她。
“夫人此言差矣,沈家那仨瓜倆棗的,本世子還看不上。”
是啊,他是安平侯的世子,姐姐又是聖眷正濃的貴妃娘娘,巴結侯府的人數不勝數,他只要一開口,多的是人主動送上來,怎麼會看得上沈家那點微不足道的嫁妝呢。
這樣想著,她心底的自卑雖然湧上來,將她整顆心給淹沒了,又酸又澀地縈繞在她腦海裡。
“這些也都是雲薇的東西,既然沈家沒證據證明這是他們的,我打算直接還給雲薇,畢竟這裡都是她父親留下的東西,理應由她收著。”
她聲音很輕,有些惆悵地嘆氣,“不知道她若是知道沈家這般行事,心裡會不會難過?”
謝凜有些意外地挑眉看著她,畢竟之前沈雲薇對她的態度用惡劣來形容都不為過,難為她在這個節骨眼兒上還在替沈雲薇考慮。
她的心怎麼就那麼能容人呢?
“既是她父親留給她的,自然該歸她。只是她如今尚未議親,行事又有些不計後果。這些產業暫由你代為掌管也是應當的。待她日後出嫁,你再全數交給她添作妝奩便是。”
之前他藉著婚約的名頭,給沈家三房送了不少金銀珠寶,衣裳首飾,古玩字畫更是不計其數。
他那日檢查自己私庫的時候,順便看了眼林卿語帶過來的那些陪嫁。
四十八抬嫁妝,有一大半都是虛的,大多數都是中看不中用的東西,他平時打賞下人都不會用這些東西。
裡面相對來說值錢的就是那幾處京郊的良田,還有兩處城中繁華地段的綢緞鋪子。
“夫人既然已經和林家斷絕了往來,你以前從林府出嫁時帶進沈家的嫁妝,需要本世子幫你要回來嗎?”謝凜捏著她的手指,粉色的指甲下還有細小的白色月牙兒,整隻手是健康的嫩粉色。
林卿語搖了搖頭,“算了,世子。只是妾身對不住你,甚麼陪嫁都沒有帶來。”
“這不正好,夫人只能用本世子送的東西,穿戴別人送的,像甚麼樣子。”謝凜笑意盈盈地吻著她的手背,酥酥麻麻的觸感激得林卿語臉頰飛起紅雲。
“會被別人看見的……”
“由她們看吧,她們難不成還敢說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