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謝凜回來得比平日略早了些。
夕陽的餘暉將天際染成絢爛的橘紅，透過窗欞，在書房的地板上投下長長的、溫暖的光影。
林卿語正對著光，檢查著她新打的絡子上的流蘇有沒有糾纏在一起。
她想用這條絡子配他前些時候送的一塊羊脂玉佩。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便見謝凜倚在門邊，玄色衣袍被夕陽鍍上一層金邊，腰間那湖藍色的荷包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他沒有立刻進來，只是看著她，目光沉靜，帶著一絲奔波後的倦色，卻又被室內的暖意和她的身影柔和了稜角。
“今日倒早。”林卿語放下手中的絡子，起身為他斟茶。
謝凜這才走進來，接過茶盞，任由溫熱的瓷壁熨帖著手心。他在她慣常坐的軟榻邊坐下，很自然地將頭靠在她身側的榻背上，閉了閉眼。
“累？”林卿語輕聲問，將茶盞從他手中接過，放在小几上。
“嗯。”他含糊地應了一聲，沒有睜眼，伸出來的手精準地握住了她的手，手指穿插進她的指縫，十指相扣，順便把上半身挪在她腿上。
“讓我靠會兒。”
林卿語便不動了，任由他躺著，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度，感受著他掌心裡因長期握韁執筆而生的薄繭。
書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歸巢的鳥雀偶爾啁啾，和彼此清淺的呼吸聲。
夕陽一點點沉下去，光影在屋內緩慢移動。
謝凜似乎真的睡著了，呼吸變得綿長均勻。
林卿語垂眸，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容顏，褪去了平日裡的張揚恣意，睡著時眉眼顯得格外清晰柔和，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黑。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他腰間的荷包上。那抹湖藍，在漸暗的光線裡，依舊清晰。她看著看著，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安寧與滿足。
不知過了多久，謝凜睫毛顫動，緩緩睜開了眼。眸中尚帶著初醒的朦朧，卻第一時間對上了她凝視的目光。
他嘴角微揚，握緊她的手，聲音帶著剛醒的低啞：“看甚麼？”
林卿語臉頰微熱，移開視線：“世子爺玉樹臨風，妾身很喜歡看。”
謝凜低笑一聲，坐直身體，就著這個姿勢，將她攏進懷裡抱著，下巴抵著她的肩窩。
“夫人，”他喚她，聲音很輕，“等忙過這陣子，我帶你去莊子上住些時日。那裡涼快，景緻也好，就我們兩個。”
“可是城防營那邊的公務呢？”林卿語雖然很想跟他一起出遊，但是和謝凜的正事比起來，她還是很識趣地讓他以公務為重。
謝凜笑了笑，“無妨，我手底下提了兩個得力的人上來，這樣我也能偷的閒了。”
翌日上午，林卿語正對著賬冊，打理侯府內院一些簡單的庶務。
婆母秦氏不喜歡在家裡待著，便將府上的對牌鑰匙都給了林卿語，讓她挑喜歡的產業拿去練手。
她打算盤正打得起勁，門房便來報，沈家大老爺和二老爺一同來訪，指名要見世子與世子夫人，言語間頗為急切。
林卿語心中微沉。
沈家自她替嫁給了謝凜後，除了沈雲薇這個尷尬的存在，幾乎與侯府斷了明面上的往來。
如今兩位老爺親自登門，絕非尋常。
她略一沉吟，命人先將他們引至前廳奉茶，自己則遣了紅葉速去兵營告知謝凜。
謝凜回來得很快，身上還穿著未及換下的銀甲，步履生風，踏入前廳時，那股屬於軍營統帥的凜然氣勢尚未完全收斂，目光如電般掃過坐在下首面色各異的沈家兄弟。
“沈大哥，沈二哥，今日怎得空光臨寒舍？”
謝凜在主位坐下，語氣仍舊是不鹹不淡的散漫，可那身未卸的鎧甲和眉宇間的銳氣，卻讓沈大老爺準備好的開場白窒了窒。
沈大老爺定了定神，看著這個原本矮他們一輩的男子，如今處在平輩甚至高位上，便堆起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世子公務繁忙，本不該打擾。只是……實在有件要緊事，關乎沈家產業歸屬，不得不來叨擾世子與……世子夫人。”他目光瞥向隨後進來的林卿語，眼神複雜。
林卿語微微福身，在謝凜下首坐下，神色平靜。
沈二老爺性子更急些，見兄長迂迴，便直接開口：“世子，世子夫人，我們也不繞彎子了。前些日子，我們兄弟清點三弟名下的產業，發現有幾處鋪面和莊子，地契上寫的雖是我沈家公中的名頭，但早年分家時，早已明確劃歸我們大房和二房名下，只是當時三弟代為掌管經營。”
他看向林卿語，語氣帶上了幾分理所當然的指責：“這些產業，原本該在三弟故去後，便歸還我們兩房。可如今一查，竟隨著三弟妹……哦，如今是世子夫人的陪嫁，一併到了侯府！這於理不合啊！”
沈大老爺連忙補充，語氣誠懇：“世子與夫人明鑑，並非我們小氣要與你們爭這點產業。實在是祖產有定規，家業須分明。若任由這般混淆下去，我們兄弟將來也無顏去見列祖列宗。還望世子與夫人體諒，將這幾處產業的地契歸還。”
說著，他示意身後的管事遞上一份清單，上面羅列著三處地段不錯的鋪面，和兩處位於京郊的田莊，正是林卿語嫁妝單子上的一部分。
林卿語接過單子細細看了起來。
那些單子上的田產鋪面她都有印象。
沈雲薇跟謝凜定親後，沈明梧就開始準備她的嫁妝，那些東西都是沈明梧做主從他的私庫裡拿的東西出來，這些地契房契她在裝箱的時候本想過一遍，奈何被沈雲薇攔著，她也就沒有檢查清楚。
她從未想過，這裡面竟還有這樣的糾葛。是當初沈家各房相互侵吞時便做了手腳，還是如今見她得了勢，故意尋釁來討要？
謝凜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未抬一下：“哦？沈二哥的意思是說，我夫人的陪嫁裡，混了你們大房二房的產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