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凜自然沒有那些報復的小心思,他今日是帶林卿語來寶璣園買東西的。
尋常的首飾衣服已經配不上他最喜愛的妻子,他要找些不一樣的東西來填林卿語的庫房。
一場拍賣下來,謝凜少說花了兩萬多兩的真金白銀,把方才言語衝撞了林卿語的那幾位貴女中意的東西都給拍了下來。
秦昱想要的東西自然也在謝凜的拍品之列。
拍賣結束之後,謝凜將林卿語看上的東西全部打包,剩下的就挨個打包分送到那幾位貴女和秦昱的府上,以拍品三倍的價格“贈予”了她們。
世家公子和小姐們早就對謝凜睚眥必報有所耳聞,畢竟他是貴妃的親弟,平時囂張跋扈也很正常。
但是這次卻輪到她們身上,說不心痛都是假的,花了錢也就罷了,她們還被家裡罰了跪,抄了書,耳提面命以後不許對安平世子夫人無禮。
經此一事,謝凜的名聲更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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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凜忙裡偷閒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一早便出門了,他還要去城防營中處理公務。
林卿語獨坐窗下,手裡拿著針線,卻有些出神。窗外春光正好,院裡的薔薇打了花苞,嫩綠中點綴著星星點點的紅與粉。
紅葉輕手輕腳地進來,低聲道:“夫人,門房說,林府又遞了帖子來,這次是三老爺親自送來的,說無論如何,想見您一面。”
林卿語手中針線一頓。
父親?
那個在她被祠堂除名時連一句話都不敢為她說,事後又遞帖哀求的父親?
她沉默了片刻,將針線放下。“告訴他,我今日身子不適,不見客。帖子便原樣退回吧。”
對於那個將她排除在外的家,她已無話可說,也無心再見。
紅葉應聲退下。
林卿語重新拿起針線,卻再難靜心。
正煩悶間,外間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簾子一挑,謝凜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了身玄色勁裝,更顯身形挺拔,眉宇間帶著一絲外頭帶回來的風塵,眼神卻明亮,看見她,那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便化開了,唇角自然而然地揚起。
“怎麼一個人坐在這兒發呆?”
他走過來拿起她放在膝上半成型的荷包看了看,“繡給我的?”
林卿語點點頭,見他回來,心頭那點煩悶莫名散了些:“嗯。繡得不好……”
“誰說的?”
謝凜在她身邊坐下,將荷包拿在手裡仔細端詳那剛繡了一半的君子蘭,“花中四君子之一,蘭花高潔,寓意也是很好的。”
他將荷包小心放回她手中,連同她手心裡的荷包一起握著,指尖在她掌心輕輕撓了撓,“今日營裡事多,回來晚了。夫人可怪為夫不陪著?”
他的手掌溫熱乾燥,帶著薄繭穩穩地包裹著她的手。林卿語看著他專注的眉眼,那裡面的笑意真實而溫暖,她看著也跟著高興起來。
“妾身知道夫君事務繁忙,只盼著夫君不要太過操勞。”她輕聲說,有些欲言又止地住了口。
“夫人可還有甚麼事要和為夫商量嗎?”謝凜眉梢微挑,看著她眉間的愁容不散。
林卿語被他握著手,也沒有過多的猶豫,便說:“今日父親來了,我沒見他。”
謝凜似乎並不意外,只淡淡道:“不見也好。清淨。”
他看著她,眸色深了深:“往後林家的事,你不必理會。一切有我。”
林卿語心頭一暖,輕輕“嗯”了一聲。簡單的一句話,卻像最堅實的壁壘保護著她脆弱又敏感的情緒。
謝凜看著她低垂的眉眼,長睫在眼下投出柔和的陰影,心中微軟。他忽然想起甚麼,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著的小包,遞到她面前。
“路過西街,看到有賣新出的玫瑰酥,想著你應該會喜歡。”
油紙包還帶著他懷裡的微溫,開啟,是幾塊做得極其精巧的酥點,酥皮層層疊疊,透著誘人的粉紅色,散發著清甜的玫瑰香氣。
林卿語拈起一塊,咬了一小口,酥皮入口即化,內餡甜而不膩,玫瑰的芬芳在唇齒間瀰漫開來。
“很好吃。”她抬眸看他,眼裡漾著淺淺的笑意,比手中的玫瑰酥更甜。
謝凜看著她滿足的樣子,又想起從前見過她的樣子,那時候她還對著滿地的落花垂淚,如今卻在自己身邊,笑意盈盈。
他如此想著,伸手輕輕擦去她唇角一點酥皮碎屑。“慢慢吃,趕明兒我再給你買。”
日子便在這般看似平淡,卻處處浸潤著細碎暖意的光陰裡流淌而過。
春深漸至夏初,庭院裡的薔薇開了又謝,小池裡的夏荷已經亭亭玉立。
謝凜愈發忙碌起來。
城防禁衛軍諸事繁雜,新兵操練、防務輪換、軍械核查,樁樁件件都需他這個統領親自過問。
加之他姐姐謝貴妃所出的三皇子日漸長成,朝中局勢微妙,他這個手握實權的侯府世子,更是各方目光匯聚之處。
除了每日雷打不動的早朝,大半時間都耗在了京郊大營或兵部衙門。
然而,無論多忙,他總會擠出些許空隙陪著林卿語。
下朝後,馬蹄嘚嘚特意繞回侯府,風塵僕僕地跨進晨暉院的門檻;有時是去往兵營的半途,算準了時辰,讓馬車在侯府側門稍駐片刻。
這些短暫的相見,成了林卿語每日裡最隱秘的期待。
他歸來時,或許帶著一身朝露的微涼,或許裹挾著營地裡乾燥的塵土氣息。
他總是一進門,目光便先尋她。
若她在窗下看書,他便走過去,隨手拿起她正讀的那一頁瞥兩眼,問一句看到哪裡了。
若她在做針線,他便坐在她身側,看她指尖銀針起落,偶爾點評一兩句,央著林卿語在繡面上加上一些他喜歡的細節。
更多的時候,他只是安靜地陪她坐著。
窗邊的小几上,總備著他愛喝的明前龍井。
林卿語會親手為他斟上一盞,茶湯清碧,香氣氤氳。
他端著那盞茶,有時會說說朝中或營裡的趣聞,語氣隨意,揀那些不甚緊要的、甚至有些荒唐的事來講,逗得她抿唇淺笑。
那個繡著君子蘭的荷包,早已完工。
林卿語選了上好的湖綢做面,蘭葉葳蕤,花瓣清雅,針腳細密勻淨。她在裡面細細地填塞了曬乾的桂花和薄荷葉,桂香馥郁,薄荷清冽,混合成一種獨特而醒神的香氣。荷包底下,還被她用同色絲線,極隱蔽地繡了一個小小的“卿”字。
謝凜拿到荷包那日,甚麼也沒說,只拿在手裡反覆看了許久,指腹摩挲著那凸起的蘭花紋樣,然後便將它系在了自己腰間墨色織金的蹀躞帶上。
從此,再未解下。
無論是身著莊嚴的朝服,還是利落的勁裝,抑或是尋常的錦袍,那抹素雅的湖藍色,總是不離他身側。
起初還不顯,後來同僚漸漸都注意到了。
兵部那些老成持重的大人,營裡那些粗豪不羈的將領,甚至龍椅上的皇帝召見他時都笑著打趣一句:“謝愛卿這荷包倒是別緻,瞧著不像出自尋常繡娘之手。”
謝凜拱手,卻總掩不住眼角眉梢流露出的愉悅與炫耀。那姿態,彷彿佩戴的不是一個普通香囊,而是甚麼了不得的珍寶勳章。
“這是內子閒來繡著玩兒的。”
這無聲的炫耀,自然也被後宅那些心思各異的眼睛看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