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卿語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眼中自己的倒影——那麼小,那麼慌亂,卻又倔強地不肯逃離。
她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眼淚滾落,混入浴桶蒸騰的水汽裡。
“我……我只是不想……再一個人了。”她哽咽著,語無倫次,“你對我好,我知道……可我怕,怕你只是因為我佔了那個位置,所以才對我好……”
謝凜握著她的手腕,力道很輕,卻讓她無法掙脫。
他看了她許久。看著她哭時微微顫抖的肩,看著她眼中那點孤注一擲的勇敢。
她像是跌落懸崖的人,終於伸出手,去夠那根不知道夠不夠牢靠的繩索。
“轉過身去。”
林卿語茫然地看著他。
“轉過去。”他聲音微沉地重複。
她下意識順從,背對著他面向屏風。心跳太快,將她的胸口撞得發疼,腦中也生出一股未知的恐懼和隱約的期待,讓她渾身發抖。
須臾,一件帶著他體溫和水汽的寬大寢衣,輕輕披在她赤裸的肩背上,將她嚴嚴實實裹住。
林卿語愕然轉身。
謝凜已迅速穿好另一件寢衣,墨髮猶在滴水。他看著她,眼底有一抹暗紅,像是極力壓制著甚麼。
“穿好。”他說,聲音啞得厲害,“出來。”
他轉身走了出去。
林卿語站在原地,身上裹著他的寢衣,那上面滿是他清冽的氣息。方才的羞怯、緊張、孤注一擲的勇氣,此刻都化作了巨大的茫然和刻骨的難堪。
他拒絕了。
意識到自己鼓起勇氣地獻身沒有結果,林卿語羞憤難當地慢慢蹲下身,撿起地上散落的衣物,一件一件穿回去。手指抖得厲害,滑溜溜的衣帶繫了好幾次才繫好。
走出耳房時,謝凜已在外間桌邊坐下。手裡把玩著一個空茶杯,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裡。
聽到她的腳步聲,他轉過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林卿語知道自己現在是甚麼模樣:眼眶紅腫,神情惶然,像個做錯了事卻不知道錯在哪裡的孩子。
“過來。”他說。
她走過去,在離他一步遠的地方站定。
謝凜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抬手,拇指輕輕擦過她眼角還掛著的淚。
“林卿語。”他喚她,聲音很輕,“你知道我剛才為甚麼讓你轉過去嗎?”
她搖頭。
他看著她,目光幽深,像是要看進她心裡去。
“你很沒有安全感,想用身體來交換世子夫人這個位置,對嗎?”
她愣住。
“你方才說,怕我只是因為你佔了世子夫人的位置才對你好。”
他直起身,看著她的眼睛,“那我問你,你方才那樣,是因為你喜歡我,還是因為你想報答我救了你的命?”
這話問得林卿語直接愣住了,之前在耳房外時,她確實是想報答謝凜的相救和維護之恩。
可是被他拒絕之後,她心裡便湧起巨大的茫然和無措。
謝凜看著她的沉默,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釋然之色。
“罷了,想不通便不想了,早些睡吧。”
這一夜,紅帳之內,謝凜依舊從身後擁著她。
手臂橫過她的腰肢,將她牢牢鎖在懷裡。他的體溫透過薄薄的寢衣傳來,燙著她的背。
可她卻覺得冷。
因為她知道,他沒睡著。
她能感覺到他呼吸的頻率,能感覺到他偶爾收緊又鬆開的手臂,能感覺到他埋在她頸間的呼吸,壓抑而剋制。
他在忍。
忍甚麼,她知道。
可他為甚麼忍,她不懂。
“卿卿。”他忽然開口,嗓音沙啞。
她沒應聲,假裝睡著。
他沉默片刻,輕輕嘆了口氣。然後他吻了吻她的耳後,極輕極輕,像羽毛拂過。
“別怕。”他說,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我等得起。”
林卿語閉著眼,眼淚無聲滑落,洇入枕中。
翌日。
林卿語醒來時,謝凜還在睡,那條受傷的手臂洇出了淡淡的粉色,大約是昨晚上睡覺的時候裂開了。
晨光透過窗紗,落在他臉上,勾勒出他安靜的睡顏。他睡著時少了平日的銳利,眉眼舒展,像個毫無防備的少年。
林卿語看著這張臉,想起昨夜的事,心裡酸酸漲漲,說不清是甚麼滋味。
她說不清自己對他是甚麼感情。可她知道,方才睜眼看見他在身邊的那一刻,她是鬆了口氣的。
怕他的傷口感染,林卿語悄悄起身,準備穿好衣服去找藥箱重新給他包一下傷口。
從他身上越過去的那一瞬間,她忽然想起他昨夜那句話——我等得起。
等甚麼?
等他摒棄心中的前塵過往,好好跟她過日子嗎?
或許這樣對她來說,應該是最好的結局了吧。
那她現在表示一下自己的誠意不過分吧?這樣想著,她俯身吻上他的唇角。
很輕,一觸即離。
親完她才驚覺自己做了甚麼,心跳驟然加快,正要退開時腰上一緊。
謝凜的手臂不知何時箍了上來,她整個人被他往懷裡一帶,趴在他胸口。他還閉著眼,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懶洋洋的:
“偷香?”
林卿語臉騰地燒起來:“我沒有——”
他睜開眼。
那雙漂亮的狐狸眼裡盛滿了笑意,看起來精神極了。
“林卿語,”他看著她,一字一字慢慢說,“你知不知道,你這樣的行為,很容易讓人亂想?”
她心跳漏了一拍。
他卻沒動,只是看著她,目光從她的眼睛滑到她的唇,又移回她的眼睛。那目光燙得厲害,像是要把她看化了。
她被他看得渾身發軟,想逃,腰卻被他箍得死死的。
“世子恕罪……”她聲音發顫。
謝凜眸色一暗。
他扣住她的後腦,將她壓下來,吻住。
這個吻帶著壓抑了整夜的渴望,含著她的唇,一點一點碾磨,舌尖描摹她的唇形,撬開她的齒關,纏住她不斷躲閃的香舌。
她被吻得喘不過氣來,手抵在他胸口,卻使不上半分力氣。掌心下那顆心跳得又急又重,和她的一樣快。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放開她。
她趴在他胸口大口喘氣,臉頰燙得驚人。
謝凜低笑,胸腔的震動隔著薄薄的寢衣傳來,讓她耳根更紅。
“母親起身了嗎?女兒前來請安。”
院外忽然傳來聲音。
林卿語渾身一僵。
沈雲薇。
謝凜也聽見了,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皺。
“母親可是還未起身?女兒在外候著便是。”院外的聲音又響起,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
林卿語慌忙要起身,卻被謝凜按住。
“讓她等著。”他懶洋洋吐出四個字。
她急了:“可是——”
話沒說完,被他堵住了唇。
這個吻比方才短,卻更深。他像是要把她的靈魂從身體裡抽離出來,完完全全沾染上他的氣味。
一吻畢,他抵著她的額頭,聲音沙啞:“咱們兩清了。”
她羞得連腳趾都蜷起來,哪裡還敢接話。
謝凜低笑一聲,終於鬆開她,翻身下床。
晨光裡,他勁瘦挺拔的背影落入她眼中。寢衣鬆散地繫著,露出一片淺蜜色的胸膛,腰線收得極緊,往下是修長有力的腿。
他隨手扯過屏風上的外袍披上,系衣帶時,修長的手指翻飛。
林卿語看著那雙手,忽然想起昨夜那雙手在她身上點燃的火。
她垂下眼,心裡那點因親吻而生的甜蜜,忽然摻進了一絲酸澀。
他還是沒有要她。
是因為她分不清嗎?還是因為她的過往根本不值得他要?
謝轉身,正對上她來不及收回的目光。
那目光裡帶著未散的情潮,也帶著一絲他看不懂的黯然。
他走過來,俯身,將她連人帶被子一起抱起來些。她整個人陷在被褥裡,長髮散落,眼尾還帶著嫣紅。
他眸色微暗,低頭在她額角落下一吻。
“還不起來?”他聲音低低的,“真想讓她一直等著,看你這當家主母的笑話?”
說著,他已拿過她疊放在床尾的衣裙,指尖摩挲著那細膩的料子,意有所指:“還是說,要本世子伺候你更衣?”
林卿語的臉騰地紅了,一把搶過衣裙,縮回被子裡:“我自己來!”
謝凜低笑出聲,轉身往外間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回頭看她。
“林卿語。”
她抬眸。
他看著她,目光幽深,一字一句:“昨夜的事,不許亂想。”
她一愣。
“哭便大大方方的哭,本世子自認懷抱足夠寬,你想哭多久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