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腳步一頓。
月光下,他側著頭看她,眼底帶著笑,像是真的在等一個答案。
林卿語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心疼?生氣?她分不清。
她只知道方才看見他袖口那大片血色時,她的心像是被狠狠捏住了。
可她有甚麼資格?
他是世子,是遇刺都要擋在她前面的人。
他救她,大概也是因為自己是他的妻子,換做是旁人,他也會這樣吧?
“林卿語。”他的手忽然伸過來,指腹抵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扳回來。“看著我。”
她抬眸,撞進他的眼睛。那裡面沒有笑,只有執拗的認真。
“你回答我,生氣還是心疼?”
她渾身一僵,想別開臉,他的指腹卻微微收緊,不給她逃避的餘地。
“不回答是嗎?”他指腹摩挲著她的臉頰,將她眼角的溼意抹去,“為甚麼要如此客套疏離?就因為我那日點了你上花轎,壞了你的名節?”
林卿語睫毛一顫。
“還是說你在害怕?”他逼近一步,低頭看她,“怕我像死了的沈明梧一樣,將你娶回來當個擺設?還是怕我哪一日膩了,將你棄如敝履?”
每一個字都精準地紮在她心上。
她怕,她怕極了。怕給出去的心收不回來,怕那一點點好不容易生出的期待,最後變成更深的窟窿。
沈家那四年,把她對世事的美好祈望掏空了。
謝凜看著她眼中的痛楚和酸澀,忽然低低笑了一聲。他低頭,額頭抵住她的額頭。
距離驟然拉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
“傻不傻?”
她掛著淚珠的睫毛顫了顫,聲音發澀:“可是我年紀比你大,又是別人口中剋夫的寡婦。”
“他死了關你甚麼事?”他的額頭抵著她,氣息拂過她的唇,“那隻能說明他福薄,配不上你。我就不一樣了,我出身軍旅,皮糙肉厚,能接得住你的福氣。”
林卿語的眼淚硬生生停在眼眶裡,忍不住笑出來,又想哭。她想退開,後腦勺卻被他大手扣住。
“躲甚麼?”他低聲說,拇指蹭掉她的淚痕。
謝凜直起身,牽著她的手繼續往侯府走。他的手很大,將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
走了幾步,她忽然低聲說:“你剛剛說的,是真的嗎?你不嫌棄我?”
他側頭看她。
她低著頭,聲音更小:“我是怕……怕我自己當真了,你卻只是應付。”
謝凜腳步一頓,轉身看著她。
巷口的燈火落在她身上,照出她通紅的耳尖和發顫的睫毛。那隻被他牽著的手,悄悄地、一點點地回握住他的手指。
很輕,很小心。
謝凜垂眸看了一眼,忽然想起她方才喊他的名字。
那一聲又急又厲,那一刻她眼裡沒有小心翼翼,只有他。
“娶你那日倉促了些,”他看著她,“但大婚禮成,我們已經是名正言順的夫妻。還是說,你後悔了?”
“我沒有……”
“那你可以不要讓我猜嗎?”他眉眼間是掩不住的倦怠。
見林卿語啞口無言,謝凜沒再逼她,握緊她的手,牽著她回府。
回到晨暉院,謝凜去喚熱水洗漱。他脫下外袍時,袖口那片乾涸的血跡觸目驚心。
林卿語站在門邊,心裡糾結得不行。
她記掛著他的傷,那傷是因為保護她才受的。於情於理,她都應該去道謝,去給他護理傷口。
可他人已經進了耳房。
她咬了咬唇,鬼使神差地跟了過去。
耳房門虛掩著,透出昏黃的燭光和氤氳的水汽。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水汽撲面而來,溫熱潮溼。她下意識往裡走了兩步,然後——
僵在原地。
浴桶內水汽氤氳。謝凜背靠著桶壁,受傷的那條手臂搭在桶沿,墨黑的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頸側,水珠順著結實流暢的肌肉線條緩緩滑落。
他臉上沒甚麼表情,那雙總是帶著懶散笑意的狐狸眼,此刻深沉得望不見底,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目光從她的臉,慢慢往下移,又慢慢往上,最後落回她眼中。
林卿語這才意識到自己穿了甚麼。
夜裡經歷了那場可怕的混亂,她還沒來得及換衣裳,入門便脫下了帶著血腥氣的外衫,此刻身上只有一件藕荷色的抹胸和月白的褻褲。抹胸被汗浸過,有些鬆垮地貼在挺翹的柔軟弧度上,大敞著的領口處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膚。
她幾乎是半裸著站在他面前。
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太過放浪後,林卿語臉頰爆紅。理智告訴她趕緊離開,可是腳卻像被釘在地上,動不了。
謝凜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微微發抖的身體,看著她羞紅的臉,看著她眼中慌亂卻執拗的光。目光從她緋紅的臉頰,移到纖細脆弱的脖頸,再到那片因為緊張而起伏的雪白肌膚。
他的視線頓了一瞬,然後落回她眼中。
林卿語被他看得幾乎要落荒而逃。那目光太尖銳,彷彿能穿透她的衣裳和表象,直抵她心底最深的羞怯。可同時,又太燙,燙得她面板都開始發紅。
她硬生生挺住,強迫自己迎上他的視線。她是來道謝的,是來看傷的。她有甚麼好怕的?
一步一步,她挪到浴桶邊。
溫熱的水汽混合著他身上清冽的氣息,撲面而來。她不敢低頭看水中的情形,目光只敢落在他水面上方的胸膛。水珠從他喉結滾落,沿著鎖骨,滑過胸膛,沒入水中。
她的視線追著那滴水珠,然後猛地回過神來,臉更紅了。
“我……”她顫抖著開口,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來……伺候世子沐浴。”
謝凜沒說話,還是看著她。
良久,他才極輕地嗤笑了一聲,語氣聽不出情緒:“伺候?怎麼伺候?”
林卿語臉上血色褪去,又迅速湧上,紅得幾乎要滴血。她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之前鼓起的勇氣幾乎潰散。
她不知道。
在沈家四年,沈明梧從未近過她的身,那些隱秘的閨房之樂她一概不知。
見她窘迫得快要哭出來,謝凜眼底深處那點冰封的平靜似乎裂開了一絲縫隙。他移開目光,隨手抓起搭在桶沿的布巾,扔給她:“擦背。”
林卿語如蒙大赦,連忙接過布巾。她繞到他身後,視線掃過他寬闊的脊背,上面有不少新舊交錯的傷疤,最長的一道從肩胛斜斜拉到腰側。
她心尖一顫,抖著手將布巾浸溼,輕輕貼在他背上。觸手是緊實溫熱的肌膚,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擦過他。她屏住呼吸,一下一下擦著,力道時輕時重。
謝凜背對著她,沉默著,任由她動作。
耳房裡只剩下水聲和她越來越急促紊亂的呼吸。
擦了好一會兒,謝凜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啞幾分:“前面。”
林卿語手一抖,布巾差點掉進水裡。她僵硬地挪到他身側,視線低垂,不敢亂瞟。這下離得更近,他身上的氣息和熱度幾乎將她包圍。
她胡亂地用布巾擦拭著他露出水面的胸膛和手臂,手臂顫抖得厲害。擦到肩膀時,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面板,她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
視線裡,是他溼漉漉的胸膛,水珠沿著肌理滑落。她努力把目光定在他肩膀上,不敢往下看。
可餘光還是不受控制地瞥見了一些不該看的東西——水下隱約的輪廓,似乎……
她猛地閉上眼,手上動作徹底亂了。
忽然,她的手腕被一隻溼漉漉的大手握住。
林卿語渾身一僵,睜眼。
謝凜不知何時轉過了頭,正看著她。水汽朦朧中,他的眼神依舊深邃難辨,但那層平靜的冰殼似乎裂開了更多,底下翻湧著洶湧的情緒。
他的手很燙,握著她手腕的地方像要燒起來。
“林卿語,”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壓得很低,沙啞得厲害,“你知道你在做甚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