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間,沈雲薇已靜候了片刻。
她今日穿了一身嶄新的桃粉色衣裙,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簪著幾朵絨花。此刻正低眉順眼地站在廳中,與那日跪在府中乞求謝凜垂憐的模樣判若兩人。
聽見腳步聲,她連忙抬眼,見來人是謝凜後,臉上迸發出濃烈的驚喜。
只謝凜一人出來。
肯定是他想單獨見自己。
“給世子請安~”她強迫自己忘記那日謝凜帶給她類似心碎的感覺,將腰身扭成一個完美的弧度,盈盈福身問安。
謝凜閒庭信步地踱到主位坐下,接過侍女奉上的熱茶,眼皮都沒抬一下,只“嗯”了一聲,便自顧自喝茶。
那一聲輕輕的“嗯”,敷衍得緊。
沈雲薇維持著行禮的姿勢,膝蓋漸漸發酸。
她垂著眼,視線裡只能看見他月白色的袍角,和那雙隨意擱著的黑緞靴子。他就坐在那裡,隔著不過丈許的距離,卻彷彿隔著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她隔絕在外。
這般無視,比直接的冷言冷語更讓她難堪。
她悄悄抬眼,飛快地掃了一眼內室方向。簾幕低垂,靜悄悄的。也不知林卿語是尚未起身,還是故意晾著她。
又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內室的簾子才再次被掀開。
林卿語已穿戴整齊。
一身淡青色的家常襦裙,髮髻簡單綰起,面上薄施脂粉,掩去了昨夜淚痕和失眠的痕跡。她步履從容,神色平靜端莊,只是在經過謝凜身側時,被他伸手攔了一下。
謝凜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腕間輕輕摩挲,低聲道:“頭髮有些亂。”
說著,竟當著沈雲薇的面,抬手替她將鬢邊一縷碎髮掖到耳後,動作自然又親暱。
林卿語微微一怔,隨即彎起唇角,由著他弄。
那一笑,溫柔得像春日枝頭初綻的杏花。
沈雲薇看在眼裡,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這樣親密的動作,謝凜從來沒有對她做過。
她和謝凜定親後,謝凜沒有摸過她的手,也沒有為她挽過頭髮。他從前都說自己是發乎情止乎禮的人。
如今想來,他謝凜的後院鶯鶯燕燕數人,對自己剋制,不過是不喜歡不上心罷了。
林卿語走到謝凜下首的椅子坐下,目光這才落在沈雲薇身上。語氣溫和:“起來吧。這麼早過來,可有事?”
沈雲薇這才直起身,垂著眼,姿態放得極低:“回母親的話,女兒無事。只是前幾日女兒心思放錯了地方,惹來世子與母親不快,今日特來賠罪。”
林卿語看著她低垂的頭頂,心中並無多少波瀾。
沈雲薇的轉變太過刻意。她不信短短几天天,一個人就能從滿心不甘變得如此乖順。
或許她並非認清現實,只是選擇隱忍蟄伏罷了。
“你有心了。”林卿語淡淡道,“既如此,日後晨起便來吧。只是我這兒規矩不多,也不必久站,問過安便回去做自己的事罷。”
“是,謝母親體恤。”
沈雲薇應下,卻並未立刻離開。她站在那裡,目光似有若無地瞟向一旁悠閒品茶的謝凜,欲言又止。
她想,哪怕他問一句“還有事”,她也算是被他看見了。
然而謝凜彷彿沒看見,放下茶盞,轉頭對林卿語道:“今日天氣不錯,陪我出去走走。”
說話時,他眼底帶著笑意,和方才對著她時的冷淡判若兩人。
林卿語微怔,隨即點頭:“好。”
沈雲薇臉色白了白。
袖下的手指攥得死緊,指甲幾乎要把掌心掐出血來。
她一大早過來,梳妝打扮,低聲下氣,難道就是為了看他們夫妻恩愛,攜手出遊?
謝凜站起身,走到林卿語面前準備牽她出門,這才像是剛注意到沈雲薇還杵在那兒,隨意道:“你還在這兒?沒事就回吧。”
沒事就回吧。
五個字,輕飄飄的,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沈雲薇只覺得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冷得她渾身發顫。
“……是,女兒告退。”她艱難地吐出這句話,再次福身,低著頭,一步步退出了晨暉院正廳。
直到走出院門,遠離了那刺眼的親密身影,她才猛地抬起頭。
晨暉院的院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裡面的融融春意。她站在院牆的陰影裡,眼中哪還有半分恭順。
清晨微涼的空氣吸入肺腑,卻壓不住心頭那熊熊燃燒的不甘之火。
礙眼的人終於走了,謝凜也牽著林卿語走到院中。
春日朝陽正好,灑在兩人身上。他側頭看她,見她神色依舊有些怔忡,便捏了捏她的指尖。
“還在想她?”他問。
林卿語搖搖頭,抬眼看他。陽光落在他深邃的眸中,漾著細碎的光。
她忽然覺得,那些糾結難堪,那些不安揣測,在他這般理所當然的親近和維護下,似乎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她反手,輕輕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沒有。”她輕聲說,唇角彎起一個極柔美的弧度,“只是在想,世子今日想去哪裡走走?”
他握緊她的手,十指相扣。
“夫人想去哪兒,便去哪兒。”
他低頭,在她耳畔又補了一句,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只是夜裡得早點回來。”
林卿語耳根瞬間燒紅。
這人,怎麼滿腦子都是……
謝凜看著她羞惱的模樣,朗聲一笑,牽著她大步往外走去。
暮色四合時,夫妻二人才踏著最後一縷天光回府。
下午他陪著林卿語在京郊一處溫泉莊子裡消磨了大半日。泡了溫泉,賞了山景,在溪邊還釣上兩尾肥美的鱸魚,讓莊子上的廚娘做了鮮美的魚羹。
林卿語眉宇間的鬱色散了不少,回程的馬車上,有些疲累地靠著他的肩膀小憩。謝凜低頭看她,見她睫毛輕顫,呼吸綿長。他伸手,將她攬得更緊些,下巴抵在她發頂,閉上了眼。
然而,這份好心情在踏入府門,看見候在影壁旁的京兆府捕頭時,便淡了下去。
捕頭見了他,連忙上前行禮,態度恭敬卻難掩公事公辦的審慎:“下官參見世子。昨夜貴府附近巷中發生命案,涉及兩名身份不明的黑衣人。下官奉命前來,想向世子詢問一些情況。”
謝凜神色不變,只略一頷首:“去前廳說話。”
他攬著林卿語回晨暉院,經過垂花門時,林卿語站定,擔憂地瞧著他即將離去的身影。
他腳步微頓,轉身面對她。暮色裡,她的眸子亮亮的,像盛著兩汪清泉。
他心頭一軟,抬手撫了撫她的臉:“無事,府衙循例問話。你先回房休息,晚膳不必等我。”
林卿語輕輕點頭:“好。”
謝凜帶著捕頭往前廳去了。
林卿語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在迴廊盡頭的挺拔背影。暮春傍晚的涼風吹來,她抱了抱手臂,轉身回了晨暉院。
沒有謝凜在,她便讓廚房做了些清粥小菜。吃完後坐在燈下做針線——他腰帶上空蕩蕩的,她想給他繡個荷包,裝些驅蟲提神的草藥也好。
君子蘭的葉片剛繡了一半便沒了興趣。提著的心始終放不回原處,耳朵也時刻留意著外間的動靜。
燭火短了一截又一截,晨暉院裡安靜依舊。
更深露重,夜色漸深。
“夫人,夜深了,先安置吧?”侍女紅葉輕聲提醒。
林卿語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放下針線。
“世子……還沒回來?”
紅葉遲疑了一瞬,小心翼翼道:“前頭說,世子送走官差後,往……往秋姨娘院子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