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林卿語醒來時,身側已空,枕畔處餘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檀香。
她坐起身,揉了揉有些紅腫的眼眶,昨夜失控的哭泣讓她有些赧然。
侍女們魚貫而入,伺候她梳洗,銅鏡裡映出她依舊蒼白的臉,眼底的青黑也讓她昨夜的情緒有了真切的模樣。
早膳剛過,門房便送來了拜帖。
燙金的帖子,端正嚴謹的字跡,落款是她的孃家——林府。
這樣正式的拜訪,讓她的心猛地一沉。
開啟,內容簡短字字如刀,她那位大伯父,同時也是端方持重的林家家主,請她以沈家三夫人的名義即刻過府。
“沈家三夫人”。
不是安平侯世子夫人。
這稱呼便是一道清晰的界限,是林家對她“失節”再嫁的無聲譴責與切割。
詩書禮儀傳家的林家,數百年來,從未出過二嫁的婦人。
她雖不是自願,但這一步已經踏出,在自詡清流的林家看來,無疑是玷汙門楣的奇恥大辱。
此番回去,等待她的,絕不會是噓寒問暖。
出於本能,她想逃避,想假裝沒收到。
可骨子裡浸染了十幾年的規矩和孝義倫理,又像無形的鎖鏈,捆縛著她的手腳。
正心亂如麻之際,侍女又來稟報,說那位沈小姐又來了,這次哭得格外厲害,非要見夫人。
沈雲薇?她來做甚麼?
林卿語蹙眉,卻還是讓人將她帶到了偏廳。
不過一夜,沈雲薇似乎憔悴了許多,眼睛腫得像桃核,進門便撲通跪倒在林卿語腳邊,全然沒了往日的驕縱,悽惶無依地睜著紅腫的雙眼瞧著她。
“母親……母親救我!”她抱住林卿語的腿,往日世家小姐的姿態蕩然無存。
“外祖家……外祖家根本不要我!他們說我是沈家不要的,他們也不認!母親,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您收留我吧,我以後一定好好孝敬您,再不敢有半點不敬!求求您了,母親!”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聲聲哀切,字字泣血。
林卿語僵立著,低頭看著這個自己名義上養了幾年的女兒,她嫁過來之後未給過自己好臉色的沈小姐。
她曾怨恨過沈雲薇的跋扈,也唏噓過她的愚蠢,可此刻看她如此狼狽絕望,像被拋棄的幼獸,心底最柔軟的那一處,還是被觸動了。
畢竟,沈雲薇年幼喪母,沈明梧又嬌慣她,將她養成了個桀驁不馴的性格。
況且在沈家那四年孤寂冰冷的日子裡,這個仗著年紀小時時挑釁她的少女,也曾是她生活中一個鮮活的存在,是她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自己的身份和未來。
沈雲薇似乎看穿了她的動搖,哭得更兇:“母親,您若不管我,我就真的無處可去了!我給您磕頭了!”
說著,竟真的“砰砰”磕起頭來,額角很快見了紅。
“夠了!”林卿語閉了閉眼,喝止了她。終究是狠不下心腸。“你先起來。”
沈雲薇這才抽噎著起身,滿懷希冀地看著她。
林卿語心中紛亂。
林家的拜帖的剛開,沈雲薇就哭哭啼啼地上門來了,這兩個巧合攪在一起,讓她心煩意亂。
回林家肯是自投羅網。若是帶上沈雲薇回林家,更不知會掀起怎樣的風浪。
可是沈雲薇這樣苦苦哀求,若自己真撒手不管,她一個女子,又失了家族庇佑,往後會如何?
她看了一眼手中冰冷的拜帖,又看了看眼前哭花了臉的沈雲薇,一個念頭模糊地升起:那是她的孃家,她困於孝道理應回去一趟。
畢竟她再嫁這件事還沒有跟孃家稟告過。
至於沈雲薇,便只能將她暫且安置在侯府裡。不過這侯府是謝凜的地盤,她想問問他的想法。
想到謝凜昨日的態度,林卿語退縮了。
她想象不出如果他知道自己還要面對孃家的刁難,會有如何反應。
畢竟這件事,源於她的出身,是她的來處和過錯,她不想將他牽扯進來,更不願讓他看見自己在孃家人面前可能的難堪。
心底那份倔強和不願示弱的自尊,在此刻悄然佔了上風。
“你先在府裡住下,”她對沈雲薇道,聲音有些疲憊,“住處我會讓嬤嬤安排。但是你要安分守己,不要衝撞了貴人。”
沈雲薇如蒙大赦,連連點頭:“是是是!謝謝母親!雲薇一定聽話!”
打發走沈雲薇,林卿語靜坐了片刻,終於下定決心。
她喚來院外侍候的侍女,說自己孃家有些瑣事需回去處理,不必驚動世子。
又吩咐門房備了輛不起眼的青帷小車,孤身一人便悄無聲息地從侯府側門出去了。
林卿語坐在微微顛簸的車廂裡,聽著車輪碾過凹凸不平的石板路發出“噔噔”的響聲,掀開一角車簾,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逐漸向已經快遺忘的方向倒退,心一點點沉下去,沉底之後又升起一股破釜沉舟的平靜。
該來的,總要來。
馬車在林府側門停下。朱漆大門緊閉著,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肅穆。
車伕上前叩門,許久,才有一個老蒼頭將門開了一條縫,看清來人後,臉上沒甚麼表情,只側身讓開:“三小姐,老爺在祠堂等您。”
“三小姐”。
多麼久遠又熟悉的稱呼,此刻聽來,卻只餘諷刺。
林卿語深吸一口氣,讓門房的小廝帶侯府的馬車去外院歇息,自己則挺直腰桿往內院去。
“喲,這不是卿語姐姐嗎?今天是從沈府來呀,還是從安平侯府來呀?”
得知她要回府的訊息,最高興的就是她的庶妹林靜姝了。
終於有機會可以當面嘲諷一下這個自命清高的姐姐了!
林卿語知道自己這個庶妹的德行,所以她目不斜視走進正堂,一點餘光也不給林靜姝。
這種視若無睹的姿態讓林靜姝心頭冒火,若不是因為知道待會兒林卿語會受到懲罰,她肯定要上去撕毀林卿語那故作鎮定的假面。
林家祖上也曾出過翰林,詩書名門,傳到如今這一代,卻只剩個清貴空殼,在朝中並無實權,於世家圈裡只能勉強擠進中游。
林卿語自小便知,自己肩頭擔著甚麼樣的擔子。
她是三房唯一的嫡女,是林家這一輩姑娘裡容貌才情最出挑的,也是家族眼裡最有希望攀上高枝、為林家帶來助力的那顆棋子。
琴棋書畫,詩詞女紅,乃至察言觀色、人情來往,她學得比誰都刻苦。林家人有心將她端莊嫻雅的名聲傳出去,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嫁入真正的高門,彌補林家在朝中無人的缺憾。
可誰能料到,她十六歲那年,沈家三郎沈明梧忽然上門求娶。
沈家是清流,門第尚可,但與林家期盼的“權貴”仍有差距。
更讓林家如鯁在喉的是,他們後來隱約得知,沈明梧之所以娶林卿語,不過是為了給他心愛的外室之女一個嫡女的名分,以堵住悠悠眾口。
他們精心培養的嫡女,竟不如一個出身低微、早被贖身出去的採買婢女會籠絡男人的心!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沈明梧婚後不久鬱鬱而終,林卿語守寡,林家雖覺面上無光,到底還能用“貞潔”二字遮掩。
可如今呢?
她竟二嫁了!
嫁的還是那個權勢滔天卻聲名狼藉的安平侯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