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樁婚事來得倉促又荒唐,林家連個信兒都沒提前收到,還是前日沈家嫁女,他們派人去觀禮,才親眼目睹了那駭人又荒誕的一幕。
世子爺竟當眾指了守寡的準岳母上花轎!
訊息傳回林家,正堂裡茶盞碎了一地。
家主林大老爺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門房的方向,半天才吼出一句:“孽障!不知廉恥!”
他們林家百年清譽,全毀在這個精心培養的女兒手裡了!
不會籠絡男人便罷了,如今竟做出這等悖逆人倫、玷汙門風之事!這樣的女兒,留著何用?
她非但不能為家族帶來半分助益,反倒成了天大的笑柄和隱患!
祠堂裡,燈火幽暗,列祖列宗的牌位層層疊疊,在繚繞的香菸中沉默地俯視著下方。
林大老爺端坐主位,面色鐵青。兩旁坐著幾位族老,皆是一臉肅穆與嫌惡。林卿語的父親,三老爺,縮在末座,神色惶惶,不敢抬頭。
林卿語邁進祠堂高高的門檻,常年被香蠟燭火薰染的塵灰味兒撲面而來。她走到堂中,撩起裙襬,背脊挺直穩穩跪下。
“孽女!你還有臉回來!”林大老爺一拍椅子扶手,怒喝道。
“我林家世代清流,詩禮傳家,從未有過你這等不知羞恥、敗壞門風的女兒!沈家三郎屍骨未寒,你便迫不及待地另攀高枝,還是以那般齷齪不堪的方式!你將我林家的臉面置於何地?你將列祖列宗置於何地?”
字字誅心,言辭犀利夾雜著刀劍樣的冰冷質疑鋪天蓋地地砸下。
林卿語垂著眼,看著陽光籠罩著自己投下一個瘦削的影子。她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責難,可親耳聽到,心還是像被鈍刀子割著。
“大伯父容稟,侄女再嫁,非出本願。當日沈家嫁女,新婦私逃,世子當眾要人,沈家……”
“住口!”林大老爺厲聲打斷。
“事到如今,你還想狡辯!若非你行為不端,引人注目,那謝凜如何會偏偏點中你?沈家再如何,你既已為沈家婦,便該謹守婦道,為夫守節!豈可貪慕虛榮,委身他人?簡直是寡廉鮮恥丟人現眼!”
旁邊一位族老捻著鬍鬚,陰陽怪氣道:“三丫頭,不是叔公說你。咱們林家姑娘,講的是貞靜賢淑。那安平侯府是甚麼地方?謝凜又是甚麼名聲?你嫁過去,是嫌我林家還不夠丟人嗎?”
“依我看,此事絕不能輕饒!”另一位族老介面,“必須施以家法,以儆效尤!再將她送還沈家。不,如今是侯府了,但必須言明,我林家不認這門親,不認這個女兒!”
送還侯府?林卿語猛地抬頭,眼底閃過一絲譏誚。
他們打得是這個主意?
既想懲治她洩憤,又想與沈家徹底撇清關係,免受侯府怒火的牽連。
“大哥……”一直沉默的三老爺終於囁嚅著開口,話還沒說完就被林大老爺一個凌厲的眼神瞪了回去。
“林卿語,”林大老爺不再看她,語氣冰冷決絕,“你既已失節再醮,悖逆人倫,便不再是我林家女兒。今日召你回來,便是要當著祖宗的面,將你從族譜除名!從此以後,你生死榮辱,與林家再無半分瓜葛!”
除名!
這兩個字像驚雷炸響在林卿語耳邊。
她想過責罵,想過懲罰,甚至想過動用家法,卻沒想到,他們竟如此決絕,直接要將她抹去!
被家族徹底拋棄,對女子而言,幾乎等於被宣告社會性死亡。
可與此同時,她從心底裡生出一種如釋重負的期待。
這個給予她生命,又將她當做貨物般衡量,如今更視她為辱棄如敝履的家族,不要也罷!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一一掃過座上那些或憤怒、或鄙夷、或冷漠的所謂親人。
最後,落在自己父親那躲閃畏縮的臉上。
“除名?”她重複了一遍,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好啊。”
這出乎意料的回答,讓祠堂內眾人都是一愣。
林卿語卻不再看他們,轉而面向那層層疊疊的牌位,深深地,磕了三個頭。
第一個頭,謝生養之恩,即便這恩情已經被那些陰冷的算計給磨去。
第二個頭,謝教導之責,不可否認,是林家的教導養育,讓她得到了這個世上太多女子窮盡一生也學不到的本事和眼界。
第三個頭,是訣別。
從此,她林卿語,與這林家和林家祠堂裡供奉的列祖列宗,再無關係。
她起身,因為跪得久了,身形微晃地撣了撣裙襬上的香灰,挺直脊樑,轉身一步步朝祠堂外走去。陽光從高高的門檻外傾瀉進來,有些刺眼。
身後傳來林大老爺氣急敗壞的聲音:“你……你就這樣走了?家法還未……”
林卿語腳步未停,只微微側首,留下一句清冷的話語:“我已非林家人,林家的家法,還管得到安平侯世子夫人頭上麼?”
話音落,她已邁出祠堂,將那一室的陰冷的斥責與虛偽,徹底拋在身後。
祠堂外的林靜姝原本正期待祠堂裡傳出上家法的動靜,可她望穿秋水只等來一臉冷漠的林卿語。
“怎麼回事?”林靜姝踮腳往祠堂裡望過去,黑洞洞的祠堂張開大口,似乎將林卿語的清冷也吞了一口進去。
她似乎丟掉了一點甚麼東西。
“哎,我問你話呢,大伯父竟然沒有懲罰你嗎?”林靜姝攔住林卿語往外的腳步,拔高嗓門喊了一聲。
林卿語後退一步,漠然地看著她,周身籠罩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勢,“你是以甚麼身份來阻攔安寧侯世子夫人?”
林靜姝被她的氣勢攝住,張揚的氣焰硬生生被掐了一截下去。“我……我是你妹妹,關心你一句不行嗎?”
“那就收起你的關心,安寧侯世子夫人不需要林家的好意。”林卿語繞過林靜姝,步履從容地踏出林家正門。
侯府的馬車已經在此等候,林卿語穩了穩心神,踏凳上了馬車。
馬車內瀰漫著香檀的氣息,謝凜閉眼坐在馬車正中,聽到她上來的動靜便睜開了那雙迷人的狐狸眼。
“來。”他再一次朝她伸出手,攤開的掌心裡躺著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
“你怎麼來了?”她眼中的冷漠被那朵桃花融化,柔軟的聲音裡帶著些不可置信的輕顫。
“侯府裡住了我不想看見的人,便只好來向夫人興師問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