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驕腳步一頓。
有風從東邊來,裹著血腥氣和焦臭味,再次把那道微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送進他耳中。
“……救命……有人嗎……”
巴拉塔趴在他肩頭低聲說,“總督大人,這聲音……不太對。”
楚天驕當然聽出來了。
是蛇人的聲音。
可一個蛇人,怎麼會出現在蜥蜴人腹地的核心區域?
而且聽那聲音的虛弱程度,像是受了重傷……難道是從學術塔裡逃出來的?
楚天驕幾乎沒有猶豫,身形一晃,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掠去。
聲音源頭在一片低矮的灌木叢後方的亂石堆裡。
確實是一個蛇人。
準確地說,是一個幾乎不成人形的蛇人。
她的下半身是蛇軀,原本應該覆蓋著整齊鱗片的尾巴如今傷痕累累,大片鱗片脫落,露出下面粉紅色的嫩肉,有些傷口已經化膿,散發著腐臭的氣味。
上半身勉強保持著人形,但雙臂被利器斬斷過,只剩下兩截光禿禿的上臂,傷口處裹著髒兮兮的繃帶,滲出的血已經變成了黑色。
她的左眼眼眶空洞洞的,右眼半睜半閉,渾濁的瞳孔茫然地望著天空。
她的身上還有一個細節。
她的脖子上,套著一個金屬環。
那金屬環做工精細,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鍊金迴路,迴路中流轉著暗紅色的微光,像是活物一樣緩緩脈動。
這是控制裝置,而且是比楚天驕在風暴塔時見過的那些裝置還要精細。
蛇人似乎感應到了甚麼,殘缺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右眼艱難地轉動,試圖尋找聲音的來源。
“誰……誰在那裡?”
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其中充滿恐懼,充滿那種被反覆傷害、反覆摧殘之後,連求救都不敢大聲的、卑微到塵埃裡的恐懼。
楚天驕從陰影中走出來。
蛇人的右眼驟然睜大,殘破的身體拼命向後縮,尾巴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人類……人類?!”她的聲音陡然拔高,“不……不要……不要抓我回去……求求你們……不要抓我回去……”
她語無倫次地哀求著,殘軀在地上瑟瑟發抖。
巴拉塔從楚天驕肩頭飄起來,小臉上滿是震驚,“她……她被嚇成這樣?”
楚天驕蹲下身,視線和蛇人平齊。
他平靜的說,“我不是來抓你的,我是人類聯邦的人。”
蛇人停止了顫抖,右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確實,這人身上沒有白袍。
“人類……聯邦?”她喃喃重複了一遍。
“對,”楚天驕說,“你應該聽說過吧。”
蛇人點了點頭,右眼裡突然湧出淚水。
“我叫白鱗……我是……我是銀鱗部落的戰士……”
她說到這裡,忽然哽咽得說不出話。
楚天驕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白鱗才平復了一些,斷斷續續地說下去。
“三個月前……在黑河谷地……部落被綠皮襲擊了……它們抓了我們……”
她說到這裡,又開始發抖,“那些綠皮……把我們抓起來……捆住手腳……然後……然後送到這裡來……”
楚天驕略作沉吟,黑河谷地位於阿斯塔德地區和大沃克荒原的交界上,南連終極大裂谷,蛇人拿下過這個要地,但是不久前又被蜥蜴人反推了,現在雙方都在那裡僵持。
他問,“它們抓你們到學術塔是為了甚麼?”
白鱗的身體猛地一僵,“你……你知道學術塔?”
“我就是為它來的,”楚天驕說,“我想知道里面在做甚麼。”
白鱗沉默片刻,似乎不忍回憶,但最終,還是開口,“那裡面……是地獄。”
……
楚天驕在亂石堆中找到一塊相對平整的地方,把白鱗殘破的身體挪了過去。
巴拉塔從附近的灌木叢裡找到一些乾淨的苔蘚,鋪在地上當墊子。
白鱗躺下來,右眼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呼吸漸漸平穩了一些。
“你脖子上的環,”楚天驕說,“是控制用的?”
白鱗下意識地抬起光禿禿的上臂,想要去摸那個金屬環,但手臂已經不存在了。
她苦笑了一下,“對,這是赫金環,用來控制我們的行動……只要它們按下手中的控制按鈕,這個環就會……爆炸。”
巴拉塔飄到白鱗脖子旁邊,小臉湊近那個金屬環,仔細端詳了一會兒。
“這個迴路的設計……”她嘀咕著,“不像是亞種人的手法,太精密了,太……”
她忽然住了嘴,小臉上閃過一絲困惑。
“太甚麼?”楚天驕問。
巴拉塔猶豫了一下,“太像……太像人類的技術了。”
楚天驕目光一凝,雖然早有此心裡準備,但是真的聽到人類和蜥蜴人在合作時,還忍不住憤怒。
“你確定?”
“我不確定,”巴拉塔搖頭,“只是感覺,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樣。”
楚天驕眉頭微皺,難道是蜥蜴人仿造的?
可血刃明確提到過人類學者。
白鱗沒有注意他們的對話,右眼空洞地望著天空。
“三個月,”她喃喃道,“我在裡面待了三個月……”
“他們對你做了甚麼?”楚天驕問。
白鱗的殘軀又開始發抖。
“改造,”她說,“他們想改造我們。”
“那裡面有很多……很多房間,每個房間裡都關著實驗體,有人類、有斯內克人、有狼人……甚至還有綠皮!”
楚天驕問,“他們連自己的同族也下手?”
“是的,”白鱗說,“有些綠皮士兵自願接受改造,它們管這叫‘昇華’。”
“昇華?”
白鱗忽然問,“你見過不怕死計程車兵嗎?”
楚天驕點頭,“見過。”
“那就是‘昇華’,”白鱗說,“他們往我們身體裡注射一種黑色的、像活的一樣的藥物,注射完之後,痛……痛得要命,全身的骨頭像是被敲碎了重新長,肌肉像被撕裂了重新粘,很多人撐不過去,當場就死了。”
“撐過去的……就會變得很強,力氣變大,速度變快,傷口癒合得也快了,但是……”
“但是這會剝奪感覺!”
她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聲,“你知道最可怕的是甚麼嗎?”
“甚麼?”
“最可怕的是,它們渴望殺戮,明明能感覺到自己吃的是同類的肉,但就是停不下來。”
她抬起光禿禿的右臂,在空氣中虛抓了一把。
“我親眼看著我的丈夫……變成了那種東西,它咬死我們女兒的時候,眼睛裡還在流淚。”
楚天驕沉默了很久。
“你沒有被改造?”他問。
白鱗搖頭,“我還沒來得及,他們先切了我的手,說這是‘第一步’,然後把我關在籠子裡等‘第二步’,但我趁著一次混亂逃出來了。”
“混亂?”
“對,”白鱗說,“大概十天前,學術塔裡出了大事,好像是某個重要的實驗失敗了,爆炸了好幾次,死了很多人,守衛都跑去那邊了,我趁機咬斷了籠子的鎖,從排水道爬出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殘破的身體。
“我一直爬,一直爬……爬了兩天才爬到這裡。”
她說到這裡,看著楚天驕,那隻渾濁的右眼裡忽然有了一絲光亮。
“你是人類……我族從來沒有傷害過人類……你……你能帶我走嗎?”
楚天驕看著她。
“可以,”他說,“但我現在不能走,我來學術塔,是有事要做。”
白鱗眼中的光黯淡了一些,,“你要做甚麼?”
“我要搞清楚,學術塔裡到底藏著甚麼,”楚天驕說。
“如果你進去……”白鱗艱難地說,“你會死的。”
楚天驕微微一笑,沒再說話。
白鱗盯著他,“你肯定是瘋子。”
楚天驕笑出了聲,“那些綠皮都管我叫‘瘋人’。”
“你……你是瘋人?!”白鱗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