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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七章 菲利克斯之章 (下)

新帝國曆二十七年,宇宙歷八二五年春天,舊帝國境內優茲黑姆星系的因為不明農作物病菌的蔓延爆發大規模饑荒,我被派往災區維持秩序和發放賑災物資。跟隨我的副官是自我出生以來就一直陪伴在我身邊的海因裡希·朗貝茲中校。

如同艾密爾侍長官是在萊茵哈特大帝生命的最後時刻的照料者和見證者一般,海因裡希·朗貝茲中校是在我父親奧斯卡·馮·羅嚴塔爾生命臨近終點的時候一直守候在他身邊並且目送他到達生之彼岸的人,也是那個從我生母手中接過我,再把我送到爸爸手中的人。他是和我一起被爸爸接收的,除了我在軍校的那段日子,海因裡希幾乎寸步不離我的身邊。中校有著一頭金褐色的頭髮,跟隨在我父親身邊的時候他還是一個幼年軍校的學生,現在已經是我身邊最冷靜幹練的副官,無論是在戰場上還是在戰場以外的地方,他都用他過人的智謀和策略加上旁人難以企及的忠心給予我最有力的支援和輔佐。他曾經親眼目睹了我父親那一場“叛亂”的始末, “您的父親是一個偉大的人。即使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刻和極度的痛苦面前,他也從未失去他的尊嚴與鎮定。我和其他許多人都以自己能夠接受羅嚴塔爾元帥的指揮而深深引以為傲,甚至忘記了自己正與偉大的萊茵哈特皇帝敵對的可怕事實......”在沒有旁人的時候,中校不止一次對著我這樣描述我的生父,而最後一句總是以格外低沉的聲音說出來的。透過他,我知道了我的父親是如何勇敢地向死神發起挑戰,傲然將人人戰慄的死亡踩在了腳下。這常常在我心中激起了與我在米達麥亞家感受到的溫馨和煦的親情截然不同的感情。透過海因裡希的描述生父羅嚴塔爾帶給我的是如同疾風烈火一般激昂澎湃的感受。而海因裡希本人對於我來說就像是半個兄長,無聲地守護著我身體裡屬於羅嚴塔爾家族的血液。可是每每當我表達出類似的想法或者謝意的時候,中校總是堅拒我的這種意願或者類似的感情表示。 “您應該是屬於天空的,不應該與地上的族群為伍。”中校說這句話的時候,眼裡總是閃動著讓我的心情無法平靜的光芒。

在小心翼翼地繞開了星系邊緣的黑洞以後在優茲黑姆星系的洛斯巴哈行星著陸的那一刻我就切實地體會到了甚麼叫做“被神遺棄的地方”。原本就貧瘠的土地在病菌的吞噬下幾乎寸草不生,稀薄的大氣層就像一件寒磣的外衣披裹在行星上方,下面是面黃肌瘦毫無生氣的人群。早在萊茵哈特建立銀河帝國之前,舊帝國的門閥貴族就在他橫掃一切的氣勢之下失去了昔日的天堂。那時候還是羅嚴克拉姆公爵萊茵哈特大帝,大力推動刑法及民法的公平和稅制的改革,同時將貴族所擁有的廣大莊園免費賜給農民,並且解放莊園的農奴。許多追隨布朗胥百克公爵而滅歿的貴族的宅邸,也都悉數改建成醫院等福利設施,開放給平民使用。貴族們珍藏的名畫、雕刻、陶瓷器、貴重金屬等名貴物品,也都轉往公立美術館公開 讓人民欣賞。新帝國成立以後,類似的改革得到了進一步的推進和深入。

“……美麗的莊園慘遭賤民們的踐踏,在厚重的絨毯上留下泥靴的痕跡,讓骯髒的野孩子們,在高貴如天蓋般的床上,留下口水的汙漬。如今,曾經如斯 偉大的國家,竟落入不知美感和高貴為何物的半人半獸手中!但願,這種種醜陋和悽慘只是一場惡夢而已……。”

一個被剝奪特權與財富的貴族,筆尖充滿憤怒和憎惡地在日記上這樣寫著 。但這位貴族卻從未想過,以往他之所以能過著如此優雅的生活,完全是那些 “賤民們”的辛勤勞動和犧牲所換取得來的,而這是一種極不公平的社會體制下的產物。

舊帝國覆亡以後,門閥貴族們失去了他們最後一絲希望,走上窮途末路。他們向來他們只索取,不懂得反省,更不懂得生產稼穡之艱辛,當他們被新時代的洪流拋灑到銀河帝國的各個角落之後,缺乏自食其力能力的他們只能一面用盡各種最惡毒的語言咒罵新帝國和建立這個帝國的人,一面像那些那些 “賤民們”一樣用自己的勞動來填飽自己和孩子的肚子。他們從未停止反社會的陰謀和恐怖活動,卻總是以失敗告終。民眾都站在萊茵哈特大帝這一邊,充滿敵意和復仇心態的平民們,嚴厲地監視著舊貴族們。曾經駕馭他們的支配者,如今都被囚禁在無形的牢籠裡。漸漸地,不受歡迎的舊貴族被排擠到了那些最貧瘠的星系,而優茲黑姆星系就是這樣的星系中的一個。

我走過這片除了詛咒和荒涼以外一無是處的土地,同時接收著那些射向我帝國軍中將軍服的仇恨目光和射向我身後的賑濟物資的貪婪目光,終於對整日與這些精神已經遭到毀滅性腐蝕的人相處感到厭倦,這時我遇見了一個我從未想過在此生還可以遇見的人。

發放賑濟物資的時候常常因為冒領或者搶奪事件發生騷亂,舊帝國的貴族在這種時候早已把他們的貴族風度和騎士精神忘得一乾二淨。就在我準備將最後一批物資發放完畢結束這次並不讓人愉快的任務返回費沙的時候,一起小小的騷亂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發生了。那時我正在耐著性子聽取當地的事務官對我作的過分詳盡的物資發放及其使用情況的報告和他對皇帝陛下仁慈的賞賜和帝國軍慷慨的協助的無比由衷的謝意,遠處的一聲嚎叫引起了我的注意。“怎麼回事?”我連問了兩遍,終於將地方事務官暫時從他長篇大論的報告和感謝辭中喚醒,意識到我可能不止問了一遍,他頓時額頭冒汗神色慌張地轉身前去打聽騷亂的緣由。我不禁感到有些好笑,帝國軍新崛起的名將中的名將,米達麥亞宰相之子,皇帝的近臣和好友這一連串的名頭不知從甚麼時候起就緊緊地跟隨我,為我招來無數羨慕、嫉妒和誠惶誠恐的目光,也為了招來形形**的言論。據說那位現在已經是帝國軍務省首席幕僚同時兼任帝都安全域性局長的菲爾納一級上將就曾向皇帝作過類似當年奧貝斯坦對萊茵哈特大帝的進言。“第二人論”,始終是我和亞力克之間一塊揮之不去的暗影。我不知道亞力克對菲爾納一級上將作出了怎樣的答覆,但是事後人們確實看見他面色陰沉地從皇帝辦公的地方出來,凝視了皇帝辦公室關上的大門一會才轉身離去。而亞力克對這件事根本隻字未提。說我毫不在意那絕對是騙人的。但是到目前為止,我重新審視自己的內心和所有的作為,那個彷彿還可以暫且擱置一邊。我儘量不去考慮除此以外其他的可能性。

地方事務官有些發福的身影急匆匆地跑了過來,我暫時停止了自己的思緒,準備盡職盡責地處理完這場最後的小糾紛再離開。原來是一名男子,據說是舊帝國的一位男爵閣下,想要伸**奪一位女士剛剛領取的物資,結果卻被那位女士用手中的朗姆酒瓶(同樣來自帝國軍的賑濟)砸破了腦袋。這場事故的前半段是我這幾個月裡司空見慣的事情,後半段卻有些出人意表。因為通常這種情況下要被安撫的都是不幸的女性受害者,而這次卻換成了那位倒黴的男爵先生。算是對幾個月來無聊生活的補償,我不禁興起了見見這位勇敢的女士的念頭。

被帶到我跟前的女性已經不再年輕,雖然身上的衣服顯得極為樸素甚至是寒酸,可是這位女士的舉止仍然不失風度,顯然曾經受過良好的教養。常年並不豐裕的生活可能讓她比實際年齡看起來還要老一些,卻還是依稀可以看出年輕時候的風韻,當年想必也是一位美人。想不到這樣的一位女士竟有這樣的勇氣來對抗暴徒的劫掠,我正準備再多發給她一些物資作為對她勇氣的獎賞的時候,讓我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羅嚴塔爾!”那名女士叫出一個讓在場所有人變色的名字,海因裡希中校的臉色變得尤其厲害。那位地方事務官顯然聽說過我和羅嚴塔爾這個禁忌的姓氏之間千絲萬縷的關係,便自作聰明地呵斥道:“大膽!快快領了你的東西走開,不許在這胡言亂語!”那位女性冷漠地看了事務官一眼,流露出一種毫不掩飾的輕蔑神情,而海因裡希中校正在全神貫注地注視著她,臉上流露出苦苦思索和難以置信的神情。我忽然有了種奇妙的預感和興奮,衝中校使了個眼色,便頭也不回地登上了旗艦。

在平定邊境星系叛亂之後亞力克賜給我的旗艦“天空”裡,我再次見到了那位在我面前提起我生父的女性。雖然面對著帝國軍的中將,那位女士卻絲毫不顯怯懦,相反在她深沉凌厲的的目光下感到窘迫的人是我。我扭過頭去看中校,中校默默但卻凝重地點了點頭。我心裡頓時湧起一陣難言的激動,一時不知道該說些甚麼,只能無言地看著這位與我生命緊緊相連的人似曾相識的面孔和眼神,而她也用同樣專注的眼神在打量著我,或許還在我身上找那個人的影子?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在她臉上看到是可以稱之為母性的東西,但是很快就從她衰老但卻仍舊高傲的臉上消失了。

“你很像他。”打量了我許久之後她終於開口說話。我很難準確描繪在聽到這句話時的感受,那是一種詫異、瞭然、不安和一絲隱隱約約的自豪的奇妙混合。“不要忘記你是他的兒子。”她盯著我,說出一句意味深長的話。我的心頭一陣震顫,“您是不是我的......”“我只是一個貧窮的沒落貴族。”她毫不猶豫地打斷了我,但是我打賭我在她的瞳孔裡看見的是相反的答案。一時間我們都靜了下來。

“愛過那個人嗎?”我問。因為我突然意識到這也許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得到答案的機會。

“......”

“那個孩子......是被期待生下來的嗎?”

“......”

她沉默了一會,最後說道:“自己來證明你身體裡是不是流著他的血吧!”

這句話讓我身體裡起了一種奇妙的化學反應。那一年我二十五歲,憑藉自身累積的戰功超遷至銀河帝國軍中將軍銜,正準備向著遼闊的星之大海展開我的羽翼翱翔。此時我尚且不知道我的未來正以一種饒有意味的姿態在前方等待著我的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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