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嚴塔爾元帥,一直到死亡前的那一瞬間,始終都是羅嚴塔爾元帥。”
……你的祖父和父親,看起來似乎不同,其實卻都是一樣的。父親的人生似乎比祖父來的浩大,不過本質都一樣沒有改變。而你會走出甚麼樣的人生呢?羅嚴塔爾家的第三代,會繼續在不毛的荒野上撒種灌溉,或者……或者過著比祖父和父親更為明智、充實的人生呢……
“古代好像有個了不起的傢伙,似乎曾經說過這麼一句了不起的話。他說一個人死的時候,如果能夠有個可以把孩子託付給他的朋友,是人生至高無上的幸福……”
“去見渥佛根·米達麥亞,把這個孩子的將來託付給他就可以了。那將是這個孩子一生最好的保障。”
哎呀、哎呀!母親自己走了,然後把小孩留下來。兩代都是這樣,你未免和父親太相像了吧!
“這是從哪個高麗菜田裡撿到的呢?渥佛?”
“不是,這個,怎麼說……”
“我知道,你是從那個叫羅嚴塔爾的高麗菜田裡撿到的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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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新帝國曆二十五年,宇宙歷八二三年十一月十九日,費沙降下了那年的第一場小雪。對於處在費沙心臟的人們來說,每年的十一月十九日,都是一個悲哀的日子。
那是希爾德皇太后辭世的紀念日。
雖然比起她那位在迅速登臨了銀河最高峰就猝然隕落的夫君,她屬於這個塵世的時間要長了很多,但是對大部分人來說,她的英年早逝即使在兩年後看來也依然欠缺真實感。她是銀河帝國當之無愧的締造者之一,也是兩個時代之間最盡職的傳遞者。她為銀河帝國所作出的貢獻無論是在現在,還是在長久的將來,都是無人可以取代的。在她的身後,有無數的人用各種各樣的形式來表達對這位傑出女性的敬意和追思,然而無論多麼美麗的語言多麼華麗的辭藻多麼切中肯綮的評價在我眼中看來都不可能比亞力克鐫刻在她墓碑上的簡簡單單的那個詞更加讓人動容--“媽媽”。或許只有亞力克自己才真正明白這個詞裡究竟埋藏了他多少的悲哀與熱愛.......
我能感覺到,希爾德皇太后的離去,彷彿把亞力克身上的某些部分也給帶走了。我並不是一個長於描述的人,所以我很難確切地表達在他身上究竟發生了怎樣的改變,然而我又確確實實地感覺到了他的變化。皇太后的葬禮結束以後他一頭扎進國事,勵精圖治以至廢寢忘食,他的足跡遍佈軍隊、學校、工廠、田野甚至貧民窟,他耀眼的笑容曾給無數人帶來溫暖和希望,他的命令在銀河帝國的每一寸土地暢行。甚至在外形上他也開始產生變化,身體開始發育成為纖長但卻絲毫不失英挺的身形,原本圓潤的鵝蛋臉逐漸變得瘦削,藍玉般的眼睛中目光日漸深邃,金髮也開始留長,然而這一切都絲毫無損於他神賜般的美貌。二十二歲時候的亞歷山大·齊格飛·馮·羅嚴克拉姆是銀河中真正被億萬臣民景仰和傾慕的銀河帝國皇帝。可是在這樣的光芒背後,我卻感到真正的亞力克彷彿越來越遠,這讓我有了一種極其不安的感覺,我彷彿看見他是在靠燃燒他自己來散發出那樣的光芒。
菲莉亞對此也是憂心忡忡。曾經她是亞力克和我兩個人的姐姐,現在卻成了我的妻子。我從來沒有後悔過娶菲莉亞為妻,從小是她給了我姐姐一般的關懷照料,成年以後又把朋友、戀人和妻子的感情統統都給了我。我們之間的感情一路走來彷彿水到渠成,是難以對外人道的完滿。但是在我被人稱為用疾風之狼家的速度迅雷不及掩耳地攫下了帝宮最遙不可及的一朵玫瑰之後,亞力克的身邊彷彿變得更加地孤獨,這讓我產生了一種莫名的負疚感,彷彿是我奪去了甚麼原屬於他的東西。我不知道菲莉亞是否也有跟我一樣的想法,這是一種連我們婚後的幸福生活也無法彌補的缺憾。
皇太后紀念儀式上的亞力克看起來仍舊悲傷,但卻很有節制。現在的他雖然外形酷似他的父親,但是臉上那種沉靜的微笑和神情卻更多地讓人想起他的母親。可是我卻找不到他自己。那個我從小就熟悉的時時衝動卻又敏感體貼的亞力克不見了。我的目光穿越人群,落在他的臉上。他注意到了,向著我微微一笑,沉靜的安詳的微笑,彷彿所有的痛苦悲傷已經被時間沖淡帶走,可是我自己心裡卻分明地湧起了一種有別於皇太后逝世時沉重的悲哀。
從紀念儀式上回來以後,我的心裡一直被那種沉重的感覺佔據,終於不能成眠。菲莉亞已經睡熟,我悄悄地起了床來到書房,正想找本甚麼書打發時間的時候,身後窗臺傳來的細微的響動讓我常年在軍隊中鍛煉出來的敏銳的神經末梢迅速作出反應。我霍然轉身低喝道:“誰?!”“菲利,是我。”正努力想從視窗上翻進來的人說的話讓我的思考迴路停頓了那麼幾秒鐘,隨即快步上面把他從窗臺上扶了下來。“見鬼,大冷天的你在幹甚麼,亞力克?!”來的正是現在君臨銀河帝國的第二任皇帝亞歷山大·齊格飛·馮·羅嚴克拉姆,聽見我毫不猶豫的暱稱之後他露出了一個我已經很久未曾看見的笑容。那天以後他的第一個真正的笑容。我的心裡一顫,眼眶竟然有些發燙。
“菲莉亞和你爸爸媽媽都睡了嗎?”我點點頭。他於是好像放心地在我書房裡踱起步來,拿起一本書看了看,轉頭對我說道:“這裡還是老樣子啊,菲利,連這本書的位置都沒有變。以前可是我們惡作劇之後的避難所。”我忍不住笑了,想起以前我們捉弄了侍女以後常常躲到這裡來跟大人玩捉迷藏。可是笑容很快地在我臉上消失了,我想起了一些重要的事情。
“亞力克,你的隨從呢?”我看了看他爬進來的窗外,雪地上只有一行腳印。“隨從?我自己一個出來的,誰也沒有帶。”他搖了搖他那頭如今已經長長的金髮。他隨便一句話卻聽得我目瞪口呆,“亞力克你太亂來了!你知不知道這有多危險?!”“行了,菲利,別像宮裡那些羅嗦的傢伙一樣對我說教!”他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情。我臉色一沉,“亞力克,這可不是說教!你......”下面的話我沒能再說下去,因為亞力克忽然扔下手裡的書,像幾年前的某個時候那樣擁抱著我。我靜默了下來,感覺到他的身體在輕輕地顫抖。我忽然覺得有點不對,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火一般地滾燙!
我的心彷彿一下墜入深淵,某些可怕的聯想和記憶潮水般向我用來。我強自鎮定心神,試著喚了一聲:“亞力克?你好像在發燒?”“是嗎?大概......”他的眼神已經有些散亂。“你這個笨蛋到底在搞些甚麼?!”我的怒氣終於無法遏抑地爆發,然而眼下有比發火更重要得多的事情。
亞力克這次雪夜的突然造訪事後讓所有人都驚出一身冷汗,他居然一邊發著高燒一邊開著一輛設定好路線的自動駕駛車來到我家,還從我書房的視窗翻了進來。所幸我的那些可怕的聯想都被證明不過是杞人憂天,比起他的父親和母親,亞力克抵抗疾病的能力要高明瞭許多。在連續注射了幾針退燒的藥之後,他額頭上的熱度已經漸漸退去,但是御醫同時也說他長期以來過勞加上皇太后的紀念儀式,是他這次大病一場的直接原因。他的姑姑安妮羅傑·馮·格里華德大公妃殿下--那位彷彿已經被施了時間魔法將美麗永遠凍結住的女性,聞訊急匆匆地從隱居的地方趕來,她對這位唯一的親人的照料堪稱無微不至,然而在亞力克的病情有了明顯起色之後就準備儘快返回她那安寧的住所。送大公妃殿下離開冬館的時候,我滿腦子都是病榻上蒼白瘦弱的亞力克,終於不顧僭越地向大公妃建議她多在冬館停留一些時日,最好是就此住下不要再走了,也好讓亞力克得到親人更體貼的照料--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上的。大公妃用她那雙經歷了無數的變故依然清澈動人的眼眸看了我一眼,微微地搖了搖頭,在我眼中,她的目光彷彿總是停留在遠處的某個地方。而這回青玉般的眼眸終於從遠處的那個地方收回了目光,第一次專注地看著我,“菲利克斯,你還不明白嗎?皇帝他缺乏的並非身體上的照料,他真正需要的是我沒辦法給予的。如果你始終認識不到這一點,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的。也許到那時候你們兩個都會後悔。”
大公妃說完那段話之後就登上在門前等候的座車離開了,我目送著她依舊優雅輕盈的背影,心裡卻因為她留下的話而陷入深思。這時候皇帝的貼身近侍長官艾密爾·馮·齊列來通知我陛下已經醒了,想要召見我。艾密爾侍長官曾經是萊茵哈特大帝生命的最後時刻忠實的照料者和他生命最後時刻的見證人之一,對於羅嚴克拉姆皇室他有著非同一般的忠誠和感情,而亞力克也從未簡單地將他視為皇室的僕從。正是從艾密爾侍從官那裡,他得到了許多關於他那位偉大父親的最直接的印象和回憶,而這樣的印象和回憶對幾乎從降生起就失去了父親的他來說彌足珍貴。
病床上的亞力克一看見我就露出了笑容,屬於他自己的那種。“好像一直這樣下去也不行啊,菲利。我差點就撐不住了。”他說。“那當然了,你以為自己是鐵打的嗎?!”在他摒退了左右之後我再也不想掩飾我糟糕的情緒,而這壞情緒裡面其實還包括了大公妃最後的話帶來的困惑和不安。“你還是一點都沒變。”彷彿覺得視窗透出的陽光有些刺眼,他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吃吃地笑了起來。“幸好你沒變......”他仍舊用手遮著眼睛,潔白的側臉彷彿水晶雕像般地美麗。我上前把窗簾拉上,轉頭注視著他,靜靜地說道:“我不會變的,亞力克。”他沒有再說甚麼,白皙的臉頰旁邊卻有一顆水滴剎那間滾落,快得像是我的錯覺。
“菲莉亞,我在想......”晚上和妻子獨處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想要說出心底的想法。菲莉亞用她那雙溫柔的栗色眼睛看著我,等待著我說下去。我搔了搔頭髮,終於還是說道:“我在想亞力克,我是說皇帝陛下是不是該找個伴侶了?”菲莉亞輕輕地笑了,沒有回答我,反倒問我:“這件事情有甚麼難以說出口的嗎?”我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心裡其實卻有了一種微妙的感覺,我意識到自己在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同時混雜了一個臣子對君主、朋友對朋友以及兄長對弟弟的感情。菲莉亞那雙銳利的眼睛彷彿洞悉了我的一切情緒變化,我注意到她的眼睛裡有甚麼很快地一閃而過,依稀是一個焦慮的眼神,而這次關於皇帝婚事的討論終於也沒有甚麼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