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新帝國曆二十一年，宇宙歷八一九年，這一年我十九歲，亞力克十八歲，正是皇太后準備還政於亞力克讓他親政的那一年，邊境爆發了一場小規模叛亂，宇宙海盜借新帝親政政事交接政局未穩之際佔領了邊境的幾個星系，包括希巴、艾爾岡和著名的艾爾·法西爾星系，妄圖依據這幾個星系的殘存的經濟力和物資儲備，加上希巴星系的紀維葉行星的超遠距離跳躍港口來建立長期星海劫掠的基地。這些海盜基本都是前同盟的殘部，由於不滿新帝國建立以後原同盟以海尼森為首的整個區域地位的喪失和衰落，透過長期以來暗中的集結和有組織的準備，終於在新帝親政的這一年如願佔領了幾個邊境星系，但是以海尼森為首的保留內政自治權的巴拉特星系並未捲入其中，目前看來尚且保持中立，但是時日一久可就很難說了。這也是萊茵哈特大帝過世以後銀河帝國遇到的第一次來自銀河另一邊的正面挑戰。
朝中關於如何壓制這場叛亂眾說紛紜。有的主張即刻出擊，憑藉絕對的兵力優勢迅速平定叛亂；有的擔心巴拉米星系已經、或者遲早也會捲入叛亂，主張將他們也列入打擊範圍，或者取消自治權改由帝國直接控制。但是壓制叛亂這一點是誰都沒有異議的，爭論的焦點只在於打擊的範圍需要多大以及派誰前去平叛。
那時候的我已經在帝國軍中服役，因為之前在生日慶典上護衛皇帝有功，加上在幾次執勤和和打擊海上流寇的任務中表現出色剛剛被提升為中校。這在我這個年齡實在是讓人乍舌的晉升速度。當然暗處的流言和毀謗從來就沒有停止過，不過現在的我已經懶得再用那種最原始的方法解決了。聽到邊境爆發叛亂的時候，我竟有種興奮的感覺。我看著自己的雙手，握緊，又鬆開。就在這時我接到皇帝的緊急召見令。
入伍以後，我和亞力克見面的時候就更少了。距離上一次見到他已經快一年了，雖然是在軍中，我也不間斷地聽到他在處理政務上表現出來讓人驚異的英明果決和老練，看來皇太后十幾年的苦心教導沒有白費。但是聽說皇太后近日身體欠安，我多少也有些不安。
終於又踏上冬館的土地，我心裡竟然有種百感交集的感覺。以前我常常嘲笑亞力克總是像老人一樣地感懷，想不到現在的我居然也開始有了這種想法。迎接我的菲莉亞仍舊是那樣的明豔照人，也許是更加地迷人，我知道她仍然是獨身。軍隊中的生活讓我的身體飛快地發育，去年還和她差不多高的我，現在已經整整比她高出大半個腦袋，嗓音也變得低沉了許多。菲莉亞看見我的時候彷彿吃了一驚，隨即露出我熟悉的微笑說道：“菲利克斯，你變成大小夥子了！”並且像前那樣伸出手來想要領我進去。我接過她的手，放在唇邊吻了一下，有一股茉莉花的清香。菲莉亞的臉忽然紅了，我忍不住從胸腔裡發出笑聲，菲莉亞的臉更紅了，一縮手，轉身跑進了寢宮。我笑著跟在她後面進去。
“菲利！”我聽到的是變聲期少年特有的清亮而又低沉的聲音。一個人從大廳裡面匆匆地走出來，彷彿忽然就出現在光亮中。我忍不住在心裡發出一聲讚歎！除了神還有誰能創造比這更完美的外表嗎？“你又長高了！我要追不上你了！”亞力克的藍眼睛裡滿是重逢的喜悅，連我也感染到他的快樂忍不住笑了起來。可是當我們在他專用的讀書室裡坐下來聽到他提出的想法以後，我就再也笑不出來了。
“菲利！”他說，藍眼睛閃閃發亮，“我們一起去，把那些叛賊打得落花流水！”我聞言猛地站了起來，斷然道：“不行！”亞力克顯然沒有想到我會如此直接了當地拒絕他，一時有些轉不過彎來，隨即勃然大怒道：“為甚麼不行？！你以為朕是那種躲在士兵們的背後，在安全的宮廷指揮作戰的懦夫嗎？！”他那雙和肖像上的人酷似的藍眼睛直視著我，滿頭的金髮輕輕地顫動，幾乎讓我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是從甚麼時候起，他竟然能給我這麼大的壓迫感了？我強自定了定神，狠心道：“陛下是不相信帝國的軍隊可以平定這種規模的叛亂嗎？！”亞力克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白玉般的臉上湧起一片紅暈，咬牙道：“菲利克斯，你太讓我失望了！”我的心彷彿受到一記猛擊，頓覺所有的血液立刻都往臉上湧，我強忍住心頭那種酸澀疼痛的感覺，重重地跪了下去，抗聲道：“陛下正要親政，皇太后身體欠安，不宜因邊境區域性之亂而貽誤了整個帝國的大局，請陛下以帝國億萬臣民和皇太后為念，不要貿然親征！”
“砰”地一聲巨響，亞力克的手重重地捶在了桌面上，我甚至可以感覺到他的身體因為極度的憤怒和激動而微微地顫抖。我閉上眼睛，等待著暴風雨的過去。良久，我的眼前出現了一隻白皙的手，我抬起頭，看見的是亞力克已經恢復平靜的臉。他把我從地上拉起來，臉上卻有著說不出的無奈和，疲倦。忽然間他伸手抱住了我，嚇了我一跳，身體頓時變得僵硬起來。“母后她，”亞力克把頭埋在我的肩上，他的聲音裡有種奇特的沙啞，“我很擔心......”我瞭解地點點頭，也抱了抱他，安慰道：“皇太后還這麼年輕，一定會沒事的。”“菲利！”亞力克忽然抬起頭來，直視著我道：“你去，替我去，把那些叛賊統統都打敗！”我用力點了點頭。
半個月以後，由拜耶爾藍提督指揮的兩萬艘帝國宇宙艦隊從費沙誓師出征，向著遙遠的邊境進發。我擔任一艘帝國驅逐艦的艦長，被編在了一支前衛艦隊中。出征之前爸爸簡直比他自己上戰場還要緊張，不停地叮囑我實戰中要注意的問題，讓他以前的部屬竊笑不已。媽媽更是一直強忍眼中的淚水看著我，弄得我也怪難受的，只好不停地說：“媽媽您放心，我一定會平安的歸來，到時候您一定要給我做肉骨湯乾酪火鍋啊。”反倒是亞力克，送我出發的時候甚麼也沒有說，只是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一直目送我們的艦隊飛上天空。
我們遇到的抵抗比想象中還要頑強，而皇太后身體欠佳的訊息流傳的速度也比我們想象中要快，很多原本就搖擺不定只是表面臣服的星系也開始動盪起來。舊帝國境內的反叛勢力也在暗中集結蠢蠢欲動，戰鬥中我們聽說帝都又派出了畢典菲爾特提督領銜的艦隊前往舊帝國境內鎮壓，而梅克林格艦隊和繆拉艦隊則屯兵在費沙兩側的戰略要衝艾堅赫茲星系和蘭提馬利歐星系以確保費沙的安全，克斯拉元帥率領的帝國憲兵隊也無時無刻不在忠實地履行職責。皇太后的病一直未見起色，甚至有謠言說還進一步惡化，而這一點不幸從我和父親僅有的幾次超光速通訊中得到了證實。所有人忽然都有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
所幸亞力克比人們想象的還要冷靜幹練。他一方面穩定國內政局防止後院起火，另一方面和我爸爸以及繆拉總司令官不斷地召開作戰會議，有條不紊地將平叛肅清工作進行下去。那位曾經長期在義眼尚書身邊工作的菲爾納上將此時充分發揮了他的長處，有力地對各種陰謀予以回擊和防範，以至被人們稱為“叛亂者的噩夢”。在炮火紛飛的戰場上，我只能把我的祝福遙寄給遠方的親人和友人，祈禱一切平安。
新帝國曆二十三年，宇宙歷八二一年。這是我在戰場上度過的第二個年頭，誰也沒有想到這次出征的時間會這麼長，而我們的損失會這樣地慘重。更多的邊境星系捲入了叛亂，我們和叛軍在邊境的星系進行著反覆的爭奪戰。叛軍充分用了我們長途作戰的不利條件，頻頻偷襲我們的補給線。要不是有伊謝爾倫要塞的支撐，加上畢典菲爾特提督在舊帝國境內的出色表現保證了我們身後的安全，我們的返航日恐怕就遙遙無期了。新帝國曆二十三年，宇宙歷八二一年十一月，帝國軍終於從邊境凱旋，此時距離我們從費沙誓師出征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年零九個月的時間。我由於在平叛中累積的戰功，此時已是少將軍銜。就在帝國艦隊剛剛在費沙著陸的時候，傳來了一個霹靂般的噩耗。亞力克的母親，銀河帝國兩代君王的優秀輔佐者，同時也是帝國的締造者之一，希爾德·馮·羅嚴克拉姆皇太后逝世！
聽到這個訊息以後，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費沙空港趕到了冬館門口。我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冬館門前冬青樹上的白紗，冬館裡傳出來的震天動地的哭聲彷彿是噩夢中才會出現的景象，怎麼也無法相信那位美麗溫和慈愛睿智的人就這樣離去了！猛地我一個激靈，想起了那個人，我發狂般地衝進冬館，當時我臉上的神情想必相當地駭人，以至所有看見我的人都下意識地閃到一邊止住了哭聲。“皇帝！皇帝陛下在哪？！”我聽見自己大吼，其他人都呆呆地看著我，不知道我要幹甚麼，也不知道他們要幹甚麼。這時菲莉亞出現了，她一看見我就飛奔過來緊緊地抱住我泣不成聲，我雖然憂心如焚，此時卻也不能將她推開，幸好她自己很快地恢復了理智，拉起我的手說：“跟我來！”
我的眼淚在推開門的那一瞬間就滾落了。那位曾經把她最愛的人託付給我，又要我好好保護自己的人，永遠地閉上了那雙美麗的時刻散發著智慧光芒的眼睛。模糊的淚眼中我環顧室內，看到了我爸爸，我媽媽，安妮羅傑·馮·格里華德大公妃殿下，繆拉元帥......亞力克呢？亞力克在哪？
我急切的眼神從爸爸媽媽臉上掃過，他們搖了搖頭，我又看格里華德大公妃，她美麗的臉上一片空洞，彷彿已經沒有任何表情，她看著我，靜靜地說，“去找亞歷山大吧，他在讀書室裡。他需要你。”我匆匆地行了一個軍禮就往讀書室飛奔，推開門的一剎那我卻有些膽怯了。我該怎樣去面對現在的亞力克呢？
這時門裡的人已經發現了我的到來，驚喜道：“菲利，是你嗎？”我猛地把門推開，卻發現讀書室裡亂成一片，書籍紙張扔得到處都是，亞力克白皙的臉上還濺上了好幾點黑色的墨水。“亞力克......你在幹甚麼？”我呆呆地看著眼前混亂的場面。亞力克的表情很焦急，翻動著手上的書一下又扔到一旁，一邊說道：“菲利，媽媽馬上就要考我銀河史了，你快來幫我找我昨天做的功課！快點，別讓媽媽等急了！”
我咬緊牙關強忍著不讓自己放聲，小心翼翼地走近亞力克，輕輕地奪下了他手裡的書，亞力克轉頭看著我，藍眸裡卻沒有任何焦點，口中道：“快幫我找啊，菲利！”我幾乎已經說不出話來，吸了好幾口氣終於開口道： “亞力克，不用找了，你媽媽她，已經過世了！”亞力克的瞳孔猛地放大，揪住我狂亂道：“你胡說！你再胡說朕決不輕饒！”我反手給了他一個耳光，提起他的衣領怒吼道：“你媽媽是死了！你也要跟她去死嗎？別忘了你是銀河帝國的皇帝，亞力克！”亞力克睜大眼睛看著我的臉，彷彿這才真的看見了我。我毫不示弱地狠狠盯著他。終於他的眼中落下淚來，“菲利，媽媽死了，我沒有媽媽了。媽媽死了！啊~~~~~~~”他淒厲的哭聲，迴盪在冬館上空，變成了我這一生再也不能磨滅的記憶。
新帝國曆二十三年，宇宙歷八二一年，亞歷山大·齊格飛·馮·羅嚴克拉姆正式成為銀河帝國的最高統治者。那一年他二十歲，我二十一歲。我們的征途，才剛剛開始。
一年後，菲莉亞·馮·佛耶巴哈成為我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