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國曆零零三年,宇宙歷八零一年五月十四日二十二時五十分。全人類社會中最享有盛名的嬰兒誕生了。是一個應該會成為羅嚴克拉姆王朝第二代皇帝的男孩子。身為萊茵哈特·馮·羅嚴克拉姆之子,對這個嬰兒說究竟是福是禍,目前是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預測的。
萊茵哈特的聲音像水一樣地瀰漫整個艦橋。
“朕的兒子也一樣,羅嚴克拉姆王朝的皇帝絕對不能躲在士兵們的背後,在安全的宮廷指揮作戰。我向你們發誓,絕對不會有懦夫可以坐上羅嚴克拉姆王朝至尊的寶座……”
“好俗的名字啊,甚麼齊格飛……”
萊茵哈特對著遙遠而溫馨的記憶喃喃說道。他拿起了筆,在不知是第幾十張的紙上寫下了一個名字。
亞歷山大·齊格飛·馮·羅嚴克拉姆。
這是羅嚴克拉姆王朝第二代皇帝的名字。因為這個名字,嬰兒就被稱為“亞歷克大公”。
“萊茵哈特皇帝陛下剛剛駕崩了。嫡子亞力克大公殿下在國葬後即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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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這個年紀的人時常想起“人生”這種字眼是否恰當,但是當我急匆匆地穿越皇家的庭院趕去上銀河帝國皇帝專用的教室上軍事課的時候,這兩個字又情不自禁地浮現在我腦海裡。菲利克斯常常會嘲笑我的思維方式就像個圍著壁爐烤火的老頭子並非沒有一點道理。
從擁有自己思考的時候起,如果它們真的夠資格被稱為一種思考的話,我就常常在考慮人生這個問題。我今年就要過我十六歲的生日,可是我的名字已經被記錄在歷史書裡:新帝國曆零零三年,宇宙歷八零一年五月十四日二十二時五十分。全人類社會中最享有盛名的嬰兒誕生了。是一個應該會成為羅嚴克拉姆王朝第二代皇帝的男孩子。亞歷山大·齊格飛·馮·羅嚴克拉姆。這是羅嚴克拉姆王朝第二代皇帝的名字。因為這個名字,嬰兒就被稱為“亞歷克大公”。我想很難有人能跟我分享類似在十六歲對人生的認識尚且一鱗半爪對自己的認識也完全處於搖擺不定的階段的時候就成為歷史的一部分,而且是備受矚目的一部分的感覺。就算是我也知道,到現在這個階段再去考慮如果我不是萊茵哈特·馮·羅嚴克拉姆之子會是怎樣的一種人生的問題是沒有多少意義,或者乾脆就應該被斥為愚蠢的。但是就算單只是思考身為萊茵哈特·馮·羅嚴克拉姆之子究竟應該選擇,或者說沿著備選的哪條道路走下去,也是一件很讓人撓頭的事情。
被菲利克斯嘲笑為 “在充滿薰香味道的宮廷禮儀裡浸泡長大”的我,之所以會不自覺地使用“撓頭”這種頗具平民色彩的詞彙,也完全拜這位嘲笑者所賜,雖然他自己從一出生起就註定與平民這個身份絕緣。身為銀河帝國有史以來,或者說從舊高登巴姆王朝以來,除了我那無與倫比的父親和那位傳說中的魔術師以外最富盛名的兩位帝國名將-- “帝國雙璧”的唯一的傳人,其中的一位還是現在的新帝國執政者以外手握最重權柄的帝國宰相,在嘲笑我身上的所謂的宮廷味道的時候從來都是順理成章毫不猶豫的。他也是這龐大的帝國中僅有的幾個,能夠在有些時候不把我當作這個龐然大物理論上的擁有者的人。或許還是次數最多的一個。
“真是個好孩子,菲利克斯,今後就請你繼續和皇子做朋友吧!”
銀河帝國偉大的第一任皇帝臨終前的囑託,事實上賦予了菲利克斯與其他所有人不一樣的地位。雖然我相信即使沒有這樣的囑託,那傢伙在得到合適機會的時候仍然會有這種足以被稱為犯上忤逆的言辭,只不過是在次數多寡和表達方式上會略有不同罷了。生父是兩位名將中被稱為新帝國叛逆的人,養父卻是新帝國中被委以最重要的職責的人,這種奇妙的血緣和教養上的組合,造就了一個奇特的人。同樣奇妙的羨慕和嫉妒從來就沒有離開過菲利克斯身邊。由此也養成了他獨特的尖銳和體貼並存的個性,而後者更多地來自他那位端莊賢淑的養母,艾芳瑟琳.米達麥亞宰相夫人。用我那位擁有過人洞察力的侍女長官菲莉亞.馮·佛耶巴哈的話說就是,只有在米達麥亞宰相夫人和米達麥亞宰相本人的面前,菲利克斯才會收起他尖利的爪子和牙齒,變成一隻溫順的小羊。
在其餘的時候,我不止一次看到菲利克斯渾身傷痕累累,身上筆挺的帝國軍校校服被扯得七零八落,臉上卻掛著壓抑不住的自得的冷笑的樣子。他會變成這個樣子的原因通常不過這樣幾種:一是有人侮辱了他的生父,二是有人影射他的養父窩藏叛逆有不臣之心,三是有人譏笑他接近我是為了他日後的榮華富貴飛黃騰達。而所有這些爭端和搏鬥真正的原因幾乎無一例外是嫉妒--同時包涵了對菲利克斯本人和他那位桀驁不遜卻傲視群雄的生父的嫉妒。所有的這些原因裡,真正給我帶來我困擾的是最後一個。
有那麼一段時間,菲利克斯因為這種惡毒的猜測和諷刺變得不願意接近我了,這一度讓我非常地苦惱,尤其在不知道真正原因的時候。那段時候,也是我少有的幾次對自己的身份產生強烈不滿的時候。要不是我那賢明睿智的母后及時傳召菲利克斯解開了他的心結,我的不滿恐怕就要延續以至發揮下去了。
在認知到這一點的時候,我也第一次意識到菲利克斯對我的重要性,同時也產生了第一次的恐慌。這種恐慌包涵的成分對於現在的我來說相當的複雜。單純地作為一個快要十六歲的少年來講的話,因為意識到其他人對自己竟然這樣重要,多少感到有些羞澀;但是如果作為銀河帝國現任皇帝,雖然還未親政,但仍然是這個帝國名義上的最高統治者來思考的話,我不得不考慮身為一個君主和一個臣下之間享有這種感情的真正意義。這是從小就被各種各樣的人植入我腦中的一個課題,我相信這也是困擾菲利克斯乃至他的養父養母以至於我的母親的和我那位被稱作現在的銀河的母體的美麗姑姑的一個課題。在現在的這個帝國中,我想沒有人可以忘記當年那位偉大的君主和他的紅髮友人之間的那段友誼和以後帶來的結果。沒有人確切地知道一個君主應該擁有怎樣的友誼才能在個人感情和帝國利益之間取得最佳的平衡,就連我那出了名的英明睿智的母后也不知道。
但是在發生了那件事情以後,我就知道,無論這樣做是對是錯,無論這樣的選擇對我和菲利克斯以後會意味著甚麼,也無論上一輩的這種類似的關係給他們帶來了怎樣的不幸,我們都會將我們之間的友情繼續下去。我想菲利克斯也跟我的想法一樣,就像那個時候他對我說的,“你這個笨蛋。雖然你這麼笨,可是我大概沒辦法丟下你不管了。”
說了這麼久,好像都是在說菲利克斯的事情了,關於我自己,也簡單地交代幾句好了。我,亞歷山大·齊格飛·馮·羅嚴克拉姆,是羅嚴克拉姆王朝第二代皇帝,現在正為十八歲時候親政成為一個真正的銀河帝國的皇帝而努力學**括軍事、政治、歷史、文藝等等各種各樣雜七雜八的知識。在我不足十六年的人生中,有幾個人是我不得不提到的,或者套用時下流行的那些文藝小說的語言來說(大都是我從身邊的侍女口中聽來的),就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幾個人。一個是菲利克斯,前面已經說過很多了,再說下去被他知道又要說我象老頭子一樣羅嗦了;一個是我的母親,現在是銀河帝國的攝政皇太后,希爾德·馮·羅嚴克拉姆;還有一個當然是我那偉大的父親萊茵哈特·馮·羅嚴克拉姆以及與他的霸業緊緊相連的,我的姑姑,安妮羅傑·馮·格里華德大公妃殿下以及每提到他們兩人就不能不提的另一個人,齊格飛·吉爾菲埃斯大公。
首先是我的母親。無論何時,只要我一想起她,心中就會被一種巨大的溫暖的感情充滿。我的姑姑,安妮羅傑·馮·格里華德大公妃不止一次地對我說過,“孩子,你一定要愛你的母親,要比任何人都愛她。因為她是我見過的最偉大的母親,也是我見過的最偉大的妻子和女人!”其實就算沒有姑姑這樣發自內心的提醒,我也會一樣深愛我的母親。我怎麼能不愛她呢?我的美麗、睿智、賢明、慈愛而又果斷的母親?我恨不能用我知道的一切可以用於女性的最美好的詞彙來讚美她。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她為了我所作出的犧牲和奉獻。她是在用她的整個生命來愛我,和我的父親。
多年前的一個夜晚,那時候我剛剛開始記事,因為不願銀河帝國未來的領導者被人說成是一個離不開母親的懦弱孩子,那時候母親要求我和她分開,而且拒絕在人前擁抱我。在寂寞的深宮中,剛剛和母親分開沒多久的我又是委屈又是傷心根本睡不著,趁著侍女們都睡著了以後偷偷地溜出寢宮去找我的母親。結果卻在母親寢宮的門口遇到跟我一樣偷偷跑出來的母親。出於一個孩子的好奇和大膽,我當時居然沒有出聲叫住母親,只是偷偷地跟在她的身後,最後來到父親的陵寢。
結果在父親沉睡的地方,我第一次看見了母親的眼淚。那是我人生(請原諒我又用了這個詞)受到的第一次大的衝擊。我從未想過我那永遠都看起來冷靜堅強的母親竟然也會哭,而且這樣無聲地哭得肝腸寸斷。那一刻我腦子裡心胸裡身體的每一根血管裡就只剩下了兩個字:“媽媽!”當她顫抖著擁抱我的時候,我也哭了。我從未想過在榮耀和冷靜的背後的她是這樣的孤獨、寂寞與痛苦,我為我作為一個兒子的失職感到深深的羞恥和愧疚。
那個晚上,我也看見了我的父親。雖然我並不是第一次看見他,但是在我有記憶以後卻是第一次看見真正的他。我看見一張和我極其相似的臉,一個美麗英武卻又無比安詳的人。我對於他的記憶,多是來自那些文字和影音的記錄,他的形象和他的那些豐功偉業我早已耳熟能詳,但是這些都不能取代我在見到真正的他那一刻的震撼。那是一種來自身體裡血液的共振。我似乎感覺到在那個神聖安詳的地方,他正安靜而又威嚴地注視著我,他唯一的繼承人,他的聲音像水一樣地瀰漫整個殿堂。
“朕的兒子也一樣,羅嚴克拉姆王朝的皇帝絕對不能躲在士兵們的背後,在安全的宮廷指揮作戰。我向你們發誓,絕對不會有懦夫可以坐上羅嚴克拉姆王朝至尊的寶座……”
我幾乎想在這種偉大的光輝裡叩下頭去,我的嗓子已經哽咽地說不出話來,可是我的每一寸肌膚每一個細胞都在竭盡全力地回答:“我會的,父親!而且我一定會好好地愛媽媽,連你的份一起......”
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發現已經又站在了大殿中父親的肖像前,臉上還有淚水。我擦了擦臉,注意到周圍並沒有其他人,略略平靜了些。這是我上課專用的教室前面的大殿,也是一個小小的紀念堂。裡面放著的,很多是父親和吉爾菲埃斯大公少年時代的遺物,包括他們用過的課本、武器、穿過的校服甚至還有他們玩過的戰略模擬遊戲等等。父親的大肖像旁邊,還有一副吉爾菲埃斯大公的小像。這些都是安妮羅傑姑姑的佈置,安排我在這裡上課,也是經過了母親同意的,她們的用意很明顯,就是希望我象我的父親和他們朋友一樣在少年時就胸懷大志勤奮向上早早地出類拔萃。但願我沒有辜負他們的期望。
關於吉爾菲埃斯大公,不要說我,就連我的母親,也無緣在他生前與他相識。這樣一個命運與我們的家庭緊緊相連的人,連我名字的一部分都由他的名字構成,讓我充滿了好奇。他與我的父親和我的姑姑之間究竟有著怎樣的過去,我想不是我這個年齡就可以弄明白的,而我對他的好奇和關注,也有對自己和菲利克斯的友誼的關切的成分。但是我很清楚的一點,也許是我唯一清楚的一點的是,我不是我父親,菲利克斯也不是吉爾菲埃斯大公,我們身前面對的,也是和他們那時候不一樣的銀河與星海。這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恐怕也只有我和菲利克斯自己才能找到答案。
上課的鐘聲已經敲響,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在我面前展現的有無數個可能性,而我,萊茵哈特·馮·羅嚴克拉姆之子,羅嚴克拉姆王朝的第二代皇帝正要出發前去征服屬於我的那一片星之大海,身邊是愛我的和我愛的人。
這是我亞歷山大·齊格飛·馮·羅嚴克拉姆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