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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菲利克斯 (一)

2026-03-28作者:楊麟

他於是將僅存的一點生命力,全部集中在他的視力上,這才注意到愛爾芙莉德原來不是自己一個人,手上還抱著一個出生大約半年多的嬰兒。

嬰兒有粉紅色的肌膚、褐色的頭髮,此時正努力想把眼睛張大似地,靜靜地看著這名毫無期待的情況下變成父親的男子。左邊的眼珠是大氣圈最上層的天空顏色,右邊的眼珠也是--同樣的顏色。

“有關這一點,我想您應該不用擔心的,元帥,因為這孩子並非法律上的嫡生子,所以父親的罪不會牽連到孩子身上。況且羅嚴塔爾元帥的孩子,由米達麥亞元帥您來撫養,一定會培育一位很了不起的名將。”

“菲利克斯……”

帝國軍最高勇將知道這是古早、古早時代的語言,代表著“幸福”的意思。當然,他的妻子也知道,或許早已經把這個名字放在胸口上好幾年了吧?為了還沒有出生的孩子,為了不知何時才會出生的孩子,為了最後或許根本不會出生的孩子……。

“菲利克斯是個好名字,就這麼決定了。這個孩子,從今天開始就叫做菲利克斯·米達麥亞。”

當他長大成人,有了自己的判斷力和價值觀的時候,再讓他冠上親生父親的名字也可以,且要讓他知道,他的親生父親是一個自尊自豪的人,全宇宙中只向一個人屈膝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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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你又跟人打架了?”

雖然光聽聲音也知道來人是誰,我還是不得不勉強睜開我那被人從旁偷襲一拳而腫脹起來的左眼(當然單憑著我完好無損的右眼我也可以保證那個偷襲我的傢伙此時的情況比起腫了一隻左眼要悽慘得多,還要算上他那幾個和他一樣卑鄙的同夥),因為來的可不是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對待的人,而是當今銀河帝國名義上的最高統治者的亞歷山大·齊格飛·馮·羅嚴克拉姆皇帝陛下。

我躬身行了一個僵硬的禮,必恭必敬道:“為免臣下失禮僭越,請陛下稱呼臣下的全名菲利克斯或者姓氏米達麥亞。”眯縫著的眼睛覷見對面那張號稱繼承了銀河中最耀眼的美貌的人那張白玉般的鵝蛋臉瞬間黯淡下來,取而代之浮起的是一種混合了失望、迷惑以及微微的怒氣的神情,原本熱情關切的聲音也變成刻意的節制和冷淡,“你這個樣子回家去會給米達麥亞宰相和宰相夫人帶來不安和不快的,最好還是去菲莉亞那處理一下再回去吧。我可不想宰相因為這種小事而在國務上分心。”最後一句顯然是刻意加上去的,因為在說這話的時候對面那顆金髮的腦袋也扭向了一邊不願意看我。即使這樣,我仍然可以感覺到對方發自內心的關切和真誠,我默默地在心裡表達著我的謝意,又躬身行了一個禮便徑自告退了,強迫自己不去回應那雙藍玉般的眼睛裡的失落。

我和銀河帝國皇帝之間保持著這種奇怪的關係已經快有半年了。我,菲利克斯·米達麥亞,是當今銀河帝國宰相,號稱帝國第一勇將的渥佛根·米達麥亞的養子,也是他唯一的孩子,而我的生父是當年與這位勇將並駕齊驅的“帝國雙璧”中的另一人、人稱“金銀妖瞳”的奧斯卡·馮·羅嚴塔爾元帥,也是新帝國出了名的叛將。我的養父與我的生父是十年以上的密友,而當我生父舉起叛旗的時候,被派去征討他的恰恰是我的養父米達麥亞。這些在一般人難以想象的事情統統發生在我身上,而且無論我的養父也好,還是父親當年的僚友部屬,儘管誰也沒有刻意宣傳,但是我還是在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所有的事情,軍校裡那幫雜碎更是不忘時時提醒我我這奇特的身世。從我接下他們第一次挑戰開始,我的身上就時時掛彩,有時候還被揍得很慘。當然,以我帝國宰相之子的身份我完全可以採用更技巧性的手段來解決這些無聊的挑戰,但是權衡之後我還是覺得用自己的拳頭把那幫雜碎全都打趴下再踏上一隻腳是更適合表達我的輕蔑的方式,所以我在帝國軍校的歷史,就是一部由大大小小的打架鬥毆串連成的鬧劇。在大概半年以前,如果我在回家之前剛剛跟人幹過一架以至身上掛彩太明顯,我都會不加思索地透過皇宮的小門來找亞歷克,由他來安排侍女給我處理掉身上打架的痕跡,如果這些痕跡太過明顯,他還可以藉故把我留在宮裡一兩天以等傷口消退到至少可以在晚上掩飾的程度。由於銀河第一任皇帝臨終前的一句“真是個好孩子,菲利克斯,今後就請你繼續和皇子做朋友吧!”,我獲得了可以隨時覲見銀河帝國第二任皇帝的特權,結果卻常常為的是這種鬧劇般的事情,不知道那位偉大的首任皇帝知道了以後會作何感想。

但是我和亞歷克之間這種心照不宣的秘密持續到半年前的那次打架以後就結束了。通常那幫雜碎找我打架的開始語都是:“叛賊的兒子,準備甚麼時候也當上叛賊呢?”或者其他諸如此類的話,充分體現人在一個長期封閉人口密集單調乏味的系統中可以變得多麼地無聊和愚蠢,偶爾我還會反諷一兩句,可是那次他們的話剛一出口,我的拳頭比我的舌頭還快地招呼了過去,最後那幫傢伙裡沒有一個可以自己爬回去。因為他們說的是“嗨,皇帝的小狗又從皇帝那搖著尾巴回來了。”但是那次以後,那些譏笑我的眼神裡彷彿又多了一層新的含義和蔑視,而當他們發現這種新的攻擊方式取得比以前更好的效果的時候更是樂此不疲,甚至在我的課本里也能經常收到各式各樣對我在皇帝面前阿諛諂媚的諷刺和調侃。如果說之前他們的攻擊中傷我還可以因為他們的父輩與生父間的過節勉強加以理解的話,這種純粹針對我個人人格的下流攻擊終於讓我如他們所願的怒火中燒。我發洩憤怒的方式簡單又直接,但效果卻不是很好,流言和攻擊仍在繼續,氾濫的速度之快和範圍之廣讓我我甚至懷疑背後有人在蓄意組織和操縱著這一切,然而在沒有掌握確切的證據之前,我只能選擇苦戰,而且不能再找亞力克了。我所擔心的並非僅僅是我個人的名譽,我更擔心亞力克會因此會被冠上寵信私交之名。但是怎麼應付爸爸媽媽(我對養父養母一貫的稱呼,因為養父提起我的父親的時候指的都是我的生父)、尤其是爸爸犀利的目光是個大問題,比起媽媽,他更難被所謂訓練受傷之類的藉口搪塞過去。幸好他公事繁忙,所以我總能逮到他不在家的晚上溜回家中,等到他回家,我已經把傷口處理得可以見人了。

漸漸地,我進宮的次數越來越少,起初亞力克並沒有注意到,以為是我軍校的功課太忙,等他注意到的時候,我已經開始稱呼他“陛下”了,並請求他改掉我們從小以來彼此的暱稱”亞力克”“菲利”。受到這樣莫名其妙的冷遇,亞力克起初還會不停的追問我為甚麼,但是在一切水落石出處理好之前,我不希望他因為這種無聊的中傷而苦惱,所以我選擇了婉轉的表達方式,只是暗示他我們都已經長大了,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上下不分了。這麼跟他說的時候,我心裡卻掠過一陣猶豫,這究竟只是我一時的託詞,還是我長期以來的潛藏已久的真實想法呢?他父親和那位紅髮友人之間那段讓人印象深刻的友誼及其結局,是否在有意無意間已經在我心裡留下了陰影?尤其在身邊那麼多人拿亞力克和我與他們相比的時候?一個君王,真的需要朋友嗎?

但是這次因為被人暗算直接在我臉上留下了明顯的瘀傷,使得我不得不再次進宮來求助於亞力克身邊那位能幹的侍女長官菲莉亞·馮·佛耶巴哈。她是當年希爾德皇太后的貼身侍女如今已是帝國憲兵總監兼帝都防衛司令官伍爾利·克斯拉元帥的夫人瑪麗嘉·克斯拉的親妹妹,從來都很疼愛亞力克和我兩個,如果是她的話,就算沒有亞力克的吩咐,也會為我療傷掩蓋吧。我這麼想著,卻不想在庭院中就迎面撞上了亞力克,結果就發生了開頭的那一幕。

從菲莉亞那處理完傷口出來,我覺得臉上那種火辣辣的感覺消退了大半,身上也覺得鬆快多了,不愧是受過專業醫療訓練的侍女長官,倒是她送我離開時的那番話讓我心頭有些沉重。她那雙敏銳的眼睛只怕早已洞悉了我和亞力克之間的變化,卻不知為何沒有說破,只意味深長地說道:“請不要忘記,您是亞歷山大陛下的朋友。”我摸了摸尚未完全消腫的左眼,露出一絲苦笑,或許所有人知道了我在做甚麼以後都會覺得我是個笨蛋吧,但是想要保護亞力克這種心情,倒是一直都沒有變過。保護他這件事對於我來說,幾乎已經成了一個習慣。說不上究竟是因為當年萊茵哈特大帝的囑託還是因為米達麥亞家族忠誠傳統的薰陶,反正就是下意識地想要保護那個擁有一頭燦爛的金髮和碧藍色眼眸以及只在少數幾個人面前露出純真笑容的人。

就要走出皇宮的時候,忽然聽到背後有人在喚我,回頭一看,居然是皇太后身邊的侍女長官明納特·馮·舒奈德,當她告訴我皇太后要即刻召見我的時候,我有一種預料之中的大禍臨頭的感覺。皇太后差不多是我最怕的幾個人之一,除了我爸爸之外,她似乎是最能看穿我想法的人。無論我今年是五歲還是十五歲,我在她面前都有一種無所遁形的感覺。我硬著頭皮跟著明納特女官來到希爾德皇太后跟前。她基本上還是老樣子,溫和端莊,時刻給人一個睿智賢能的感覺--事實也是如此。她同時還是一位難得的美人。有時候我不禁在想,她是如何做到把這麼多男性和女性都難以兼有的優點都集於一身的呢?

皇太后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我措手不及:“亞歷山大做了甚麼讓你不滿的事情嗎?”我慌忙搖頭急欲辯解,卻見皇太后眼裡的光芒一閃而過,語氣也緩和了下來,“很抱歉我問得這麼唐突,不過我希望你明白的一點是,”皇太后示意我坐下來聽她說話,可我的感覺是真正的如坐針氈。我坐下后皇太后繼續說道:“今天我是以一個母親的身份,而非皇太后的身份來跟你交談的。”這下我可真坐不住了,起身道:“臣惶恐,請皇太后訓斥。”皇太后搖搖頭,直視我的眼睛直看得我要低下頭去,語氣卻很溫柔地道:“作為你朋友的母親,我只有一個請求。”我忙道:“請皇太后儘管吩咐。”皇太后定定地看著我道:“一個君主有真正的朋友或許很危險,但是作為一個君主的朋友可能更危險。然而無論你怎麼想,亞歷山大已經把你當作真正的朋友,這是他,也是他父親,為他選定的朋友。所以為了他,請你好好地保護你自己,不要讓他也被失去好友的痛苦所折磨。這是我唯一的請求!”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的心彷彿被重重地撞擊了一下,我當然明白皇太后說的“也”是甚麼意思。感動,羞愧,後悔種種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還混雜了一絲奇妙的安心的感覺。皇太后把我的神情盡收眼底,卻沒有再多說甚麼。但是那次休假以後我再回軍校,所有的流言和攻擊就奇蹟般地消失了,乾淨得彷彿它們曾經的存在不過是我的一種幻覺。

很久以後我在軍校和人幹架的事情不知怎麼著就傳開了,以至於畢典菲爾特元帥一看見我爸爸遠遠地就要高聲笑道:“宰相大人家的那匹烈馬今日戰績如何啊?” 而拜他所賜我的“米達麥亞家的烈馬”這個外號就不脛而走,其蔓延速度之快絲毫不亞於當年軍校的流言。爸爸苦笑之餘不禁在家關起門來教訓我:“居然被人打成那副樣子,簡直太丟我和羅嚴塔爾的臉了!”而明知自己理虧在先的我根本一點辯駁的立場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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