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來到你身旁了。
現在已是深夜,我的神智卻如同獅子泉的泉水一樣清明。天也是清澈的,雖然看不清顏色,穹幕上間或地閃著幾點寒星,象是在指引我又來到這裡。在透明的水晶裡,你靜靜地沉睡著,正如你未曾離去的時候一樣地美麗,卻多了一份那時沒有的安詳。我屏息凝視著你,心裡又湧起那種感覺,彷彿你隨時都會睜開那雙蒼冰色的眼眸,對我露出一個專屬於你的笑容。
然而,你沒有。
你依舊那樣沉睡著,美麗,安詳,彷彿已在夢的盡頭。你的夢,終於做夠了嗎?你的夢裡,又可曾有我?
在你的夢裡,一定有姐姐和大公吧。他們原是你這一生最重視最親近的人呵。姐姐她很好,在安靜的地方,過著她所希望的寧靜的生活。當然她是不是真的過得好,也只有她自己明白。我們保持著親密的姻親關係,小亞歷山大是我們之間最好的紐帶。看得出來,她總自覺不自覺地在亞歷山大身上尋覓著你的影子,而我則在他們兩個身上,找尋著你。我的,愷撒......
對我來說,你是一個奇蹟。從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會給我帶來我向往的生活。當然,我指的不是成為你的妻子。事實上,這完全屬於一次意外事件,至少是在機率論的層面上。是你,給了我一雙翅膀,讓我得以和那些銀河中最耀眼的人們一起翱翔。是你,牽著我的手登上了寶座,讓我受到億萬子民的景仰,而後又登臨了銀河權力的最高峰。你強大,美麗,睿智,銳不可當,而我原本只是一個不甘束縛在緊身胸衣裡的平凡的貴族女子。你給了我女人夢想中的一切,榮耀,家庭和整個銀河的財富,而你又是如此地完美,夫妻之間相敬如賓,你的部屬對我致以崇高的敬意和祝福,就連你那絕世的姐姐,對我也是愛護有加。我應該痛哭流涕地向神感謝他賜給我的幸福的,不是嗎?
亞歷山大和羅嚴塔爾元帥留下來的,如今是米達麥亞元帥的義子的孩子成了好朋友。很多人都說彷彿可以在他們的身上看到你和當年大公的身影。有意思的是,姐姐每次聽到這種話臉色就會變得蒼白。當然,她掩飾得很好,別人最多不過以為她又在想念你們兩個,而我,也許只是因為我也是一個女人,卻看見了她平靜的外表下掩飾不住的負疚和痛楚。她,你,大公三人之間,始終是一個外人無法介入的世界,包括我。從種種的追敘、回憶和一些零星模糊的話語來看,我猜姐姐是愛著大公的吧。毫無疑問她也深愛著你。你們三人之間這種緊緊糾纏在一起的感情註定了在其中的一個缺席的時候,就要面臨整體的崩潰。你們中的每一個都毫不吝惜地奉獻和犧牲自己的一切,卻又不經意間把剩下的兩人推向了毀滅。
亞歷山大很像你,不僅僅是外表的相似。現在的他,就像是一個純潔無垢的天使,熱情,聰敏,體貼,充滿愛心,和他的好朋友在一起的時候,他就像一個普通的他那個年齡的孩子一樣快樂無憂。作為一個母親,我為我的孩子這樣快樂而感到驕傲和幸福,但是在作為銀河帝國的統治者的同時,我又不得不做好抹煞他一部分純真天性的準備。他不能忘記他是這個龐大帝國唯一的繼承人,我更不能。這個浴血誕生的新帝國,承載了太多人太久以來的理想和企盼,這個孩子從落地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他充滿煩憂的一生;而我能做的,只能是在他成年以前為他準備一塊更堅實的土地,和在他成年以後,做他的耳朵和眼睛,為他聽,為他看,為他這一生的平安幸福守望。因為我是他的母親。
而他的父親,我親愛的,你就這樣靜靜地躺在這裡,美麗,安詳,如同已在夢的盡頭。
你走後,留下一片龐大的基業,我無意守著孤兒寡母的名頭任人宰割。時而鐵腕,時而懷柔,我的名字被各種各樣的人提起,讚美的,詛咒的,關切的,諷刺的,數不清的暗殺和陰謀,我的笑容越來越淡定,而我的心也越來越蒼老。我今年已經二十九了,對於一個皇太后甚至是一個母親來說,我是如此的年輕;可是一個女人來說,已經是要開始擔心自己年齡的階段。但是我不必。我是銀河裡人盡皆知的最高貴的寡婦,我是銀河下一任主宰者責任重大的培養者和監護人。所有人看見我都要低下他們的頭顱,包括你那些忠心的部屬,而我作為一個女人的身份對他們來說已經沒有甚麼意義,甚至是一種罪惡。只有我的老父親,會在看見我額頭眼角過早出現的皺紋的時候,掬一把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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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你,我親愛的,你就這樣靜靜地躺在這裡,美麗,安詳,如同已在夢的盡頭。
聽到我說這些,你是不是又會覺得內疚和不知所措,如同我們度過那混亂激情的一夜之後?請不用如此,我,希爾德,並不比這世上任何一個人少愛你一些,而這種愛,是完全不同於你的姐姐和大公的那種愛。這完完全全是一個妻子對她的丈夫的毫無保留的愛。你隱藏在霸氣和驚人的美貌下的天真率直,是我這一生最寶貴的珍藏。
一滴冰冷的淚水落在覆蓋著你的水晶上面,我俯下身,輕輕地吻去這滴眼淚,如同吻著你的臉頰。
“媽媽......”不用回頭,我已經知道來的是誰。我的小亞歷山大,沒有別人的時候,總是固執地不肯叫我母后。我回頭,看見一雙酷似你的藍色眼眸,心中忽然愴痛。“媽媽,不要哭”,溫暖的小手撫去的不僅是我的眼淚。“你又來看爸爸了,你每次睡不著,都來看爸爸。你很想爸爸嗎?”我蹲下身子,緊緊地抱住那個小小的溫暖的軀體,彷彿在抱著我的生命,“是的,我很想他。”小小的胳膊擁住了我的脖子,“媽媽不要哭,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眼睛裡又有液體流下,抬起手擦了擦,“我們回去吧。你一個人跑出來,侍女要嚇壞了。”“那媽媽不要那哭了哦。”一個發自內心深處的微笑在我臉上展開,我牽起那隻溫暖的小手, “有你在,媽媽不會再哭了。”
推開大門,一陣清冽的晨風迎面吹來,小亞歷山大下意識地偎向我,而我終於不忍再象往常那樣把他推開。遠處,已經有一顆明亮的晨星在閃耀,我祈禱那就是你在天上看著我們。
又起風了,而你,我親愛的,你就這樣靜靜地躺在這裡,美麗,安詳,如同已在夢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