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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番外五:小舟雨歷險記(二)

第132章 .番外五:小舟雨歷險記(二)

話音剛落, 迦曇一陣風似的破門而出,大吼道:“解千言你幹什——”

好在他偏心是偏心了點,眼睛卻沒瞎, 解千言在自己房門口,舟雨在對面屋頂, 這怎麼看也不像是要動手, 於是他話音一轉,語重心長地勸道:“千言你啊, 對你師妹好點嘛,你看她長得多可愛, 多個妹妹不比你孤家寡人的要好嗎?師父陪不了你們多久, 將來就是你們倆相依為命了。”

解千言低頭不語,藏在陰影下的神情晦暗不明,片刻後, 他轉身回房, 甚麼也沒說。

舟雨不明所以,目光很快被飛遠了的蝴蝶吸引過去, 她一個縱躍跳上圍牆, 正打算繼續追蝴蝶去, 迦曇忽然出聲喚她:“舟雨, 你過來, 師父有話跟你說。”

舟雨依依不捨地看了眼飛走的蝴蝶,跳下圍牆朝迦曇跑去:“怎麼啦師父?”

迦曇帶著她來到茶室坐下,語氣溫和地問起她的修煉進度:“舟雨啊,你化形多久了?如今修的甚麼功法?修為到哪個境界了?”

舟雨一臉誠懇地答道:“昨天化形的, 沒修行過,沒有境界。”

迦曇似是被這個答案噎了噎, 頓了片刻才道:“那現在開始修行也不遲,唔,我想想,妖族的話,就修《三生妙法》吧。”

他彎腰從桌腿下取出一本灰撲撲的線裝書遞給舟雨,叮囑道:“有不懂的就去問解千言,他不教你的話就跟師父說,師父收拾他。”

舟雨接過這本墊桌腳的功法,撇嘴道:“師父為何不教我呢?解千言兇巴巴的,我不喜歡他。”

迦曇長嘆一聲,一臉沉痛道:“舟雨啊,你別嫌他兇,他不是故意的,他其實是個很善良的孩子,可憐見的啊,小小年紀就被父親拋棄、被兄弟陷害,差點死在魔窟中,為了活命不得不改修魔道,魔氣日夜侵蝕他的理智,這才顯得脾氣暴躁了些,你是個大度的好孩子,原諒他這一回好不好?”

舟雨聽得愣住,尤其是那句“被父親拋棄”,讓她感同身受,幾乎瞬間就原諒了便宜師兄的無禮:“這樣啊……好吧,可是,可是他肯定不想教我……”

迦曇笑道:“嘿,那傢伙就是個刀子嘴豆腐心,這樣,我們明天去鎮上吃好吃的,也給他帶點,你再隨便說兩句好話哄哄他,師父保證他肯定會教你的。”

一貧如洗的舟雨訕笑道:“我沒錢啊師父……”

迦曇變戲法似的從桌肚裡掏出兩顆靈石,在手中拋了拋,嘿嘿笑道:“師父還有兩枚靈石呢!”

舟雨歡呼一聲,立馬跟迦曇嘀嘀咕咕地討論鎮上有哪些好吃的好玩的,兩人都是愛玩鬧的性子,聊得極是投機,嘻嘻哈哈的笑聲時不時飛出窗外。

下山的第一天,吃到了美味的燒雞,有了師父和師兄,有了遮風擋雨的住處,舟雨心滿意足,睡得很香,因此錯過了半夜的大動靜。

*

迦曇今日那番“多個妹妹”的說辭撩撥到了解千言的敏感神經,因為他本來是該有個妹妹的。

但妹妹還沒出生,就隨母親一起慘死在金甲鱷腹中,從那以後,他就是個徹底的孤家寡人了。

迦曇的無心之言,將他藏在零碎記憶中的猙獰傷口翻開,暴露在天光下,再狠狠撒了把鹽。

母親肢體破碎的慘狀一遍遍在腦海中重現,一遍遍提醒他,血債血償,血債血償!

解千言沉默回房,剛關上門,整個人便狼狽地癱坐在地上,冷汗如瀑,瞬間溼透他的衣衫,魔氣在周身經脈中瘋狂暴動,跟那些破碎的記憶一起衝擊他的靈府,妄圖將他變成一個只知殺戮的魔物。

他一直咬牙忍著,忍到院子裡的說笑聲止住,忍到太陽落山,忍到夜深人靜,忍到徹底失去理智。

嘭的一聲巨響,一道黑影衝破屋頂飛上高空,妄圖逃出小院,然而小院上空忽然金光一閃,那黑影狠狠撞在結界上,像條破麻袋似的砸落下來。

迦曇的房門這時終於開啟了,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表情極其嚴肅,他先丟了個隔音結界罩住舟雨所在的房間,然後衣袖一招,巨大的金色手掌憑空出現,一把抓向破了個大窟窿的屋子,拎小雞似的抓起地上那道黑色的人影。

“禿驢!放開我!信不信我殺了你!”

解千言的叫罵聲尖利得變了調,完全不像白日裡那個冷漠剋制的青年,然而迦曇根本不搭理他,眼一閉,梵音驟起,將叫罵不休的人密密實實包裹起來。

解千言此時眼中血紅一片,被金光大手按在頭頂掙扎不了,只能用盡所有髒話罵迦曇,可惜他本就不是甚麼市井出身之人,會的髒話也不過是“混蛋”“禿驢”“殺了你”這幾句,翻來覆去的罵,罵到最後似乎自己也覺得無趣,漸漸息了聲。

一直到他眼中血紅盡褪、瘋狂收斂後,迦曇才停止唸經,起身走到廢墟中,將滿身是傷人的拎起來,半拖半抱著送去茶室。

這次魔氣反噬很嚴重,解千言幾乎折騰掉半條命,被扔到矮榻上也沒頂嘴,一直閉著眼假裝睡著了。

迦曇卻沒走,拖了把椅子坐下,替他號了號脈,幽幽道:“你是真不想活了嗎?這種狀態下大開殺戒的話,你必定心神失守淪為魔物,那時的你恐怕連自己的仇人是誰都不記得了,還報仇,呵,做夢呢!”

沉默了許久,解千言才啞聲道:“所以趁我還有理智,還記得仇人是誰的時候,放我去報仇,一了百了,不好嗎?”

迦曇嘆息一聲:“你母親若是知道你為了報仇淪為魔物的話,該多難過?你啊,除了報仇,你就沒有別的牽掛了嗎?這世上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那麼多,你就不能想想別的嗎?”

解千言啞聲低笑起來,胸前傷口被牽動,笑聲又變成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咳到嘴角溢血,眼中泛淚,他抬手捂住臉,始終不說話。

迦曇無奈道:“小子,你母親如今是管不了你了,但師父我總還能管一管吧?還有你師妹,今天下午的話可不是哄你們玩的,為師就快飛昇了,往後你們師兄妹兩個要互相扶持互相照顧,你看你這樣子,別說照顧她了,你若是淪為魔物的話,頭一個就會殺了她!舟雨是個可憐孩子啊,跟你一樣沒爹沒孃的,還這麼傻乎乎的,你忍心殺她?”

解千言還是不說話,迦曇卻知道他聽進去了,也不再多說,替他念了一段《心經》寧心靜氣後,回了自己房間。

*

舟雨這一晚睡得極好,因為惦記著跟迦曇一起去鎮上的事,天一亮她就醒了,剛睜眼就噌一下從床上彈起,也懶得變成人形,四條腿倒騰得飛快,一路嗷嗷著“師父!師父”衝出房門,然後,就被眼前的慘狀嚇了一跳。

隔壁房間幾乎碎成了渣,殘垣斷壁中還隱隱有些血跡,解千言和迦曇卻不見人影。

難不成,她的便宜師父和師兄,死啦?!

舟雨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撲到迦曇房門上大喊道:“師父!師父啊!你死了嗎?嗚嗚嗚我不想你死啊!”

迦曇早就被她吵醒了,但他想睡懶覺,就假裝沒聽見,結果剛翻個身,他的大孝徒就開始給他哭喪了!

迦曇頭疼,正打算出去詐個屍,就聽另一道有些嘶啞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別哭了,禿驢沒死。”

迦曇不由得失笑,躺回床上翹著二郎腿偷聽外面的講話。

舟雨見解千言忽然從茶室出來,哭聲戛然而止,有些尷尬地抹了把淚,訕訕道:“哦……那你,你也沒事啊?”

解千言白她一眼:“不然呢,站在你面前的是鬼嗎?”

他說完這句轉身就走,完全沒有跟笨蛋狐貍閒聊的心思,剛才若非被她吵得頭疼,他也是不打算出來的,哼,甚麼師妹,笨成這樣也配當他師妹?

舟雨也沒想跟他聊,見人走了,她立馬開始撓迦曇的門,哼哼唧唧道:“師父?師父?不是說今天去鎮上吃滷雞嗎?快起來呀,太陽都曬屁股了!師父!師父!師父!”

迦曇被她吵得腦仁疼,不得不起床開門,戳了戳巴巴望著他的狐貍腦門兒,沒好氣道:“你就知道吃!”

“快走吧快走吧!我還想吃包子、餛飩、雜醬麵、糖葫蘆……”

舟雨將昨天見過的美食一一背了出來,迦曇無奈,帶著她往院外走去,直到走出很遠,舟雨的選單才總算背完了,她笑眯眯問道:“對了師父,我們給解千言帶甚麼呢?他喜歡吃甚麼呀?”

迦曇不甚在意地擺擺手:“你喜歡吃甚麼就給他也帶一份,他不會嫌棄的。”

兩人很快到了鎮上,只是此鎮非彼鎮,已經不在太華山下了,不過舟雨眼裡只有好吃的,根本沒注意這些細節。

師徒倆將兩枚靈石兌換成碎銀銅板,足足二十兩,小鎮上物價本就低廉,這些銀錢足夠他們從早吃到晚,葷的素的熱的涼的,吃了不知道多少頓,還看了雜耍百戲,在茶館聽說書,後來又去鎮外的河邊釣魚摸蝦,一直到夕陽西沉時,兩人才打包了許多熟食一起回去。

舟雨今天開心極了,已經許多年沒人陪她一起玩過,又吃了很多沒吃過的美食,若跟著便宜師父天天都是這樣的神仙日子,那她願意給他養老送終!

兩人還沒進門,舟雨那大嗓門兒就嚷嚷起來了:“師,呃,解千言,解千言快來啊,我和師父給你帶了好吃的,你快來幫著搭把手!”

解千言在茶室打坐,聞言連眼睛都沒睜開,假裝沒聽見。

舟雨也不氣餒,一路腳步輕快地闖入茶室,將手中的大包小包往桌上一放,也不在乎解千言有沒有在聽,喋喋不休地介紹起來:“滷雞可好吃了,我給你留了個雞腿!還有筍丁肉餡兒的包子,嘖嘖,還是熱的呢,你一定要嚐嚐!哦哦還有糖葫蘆,我第一次吃糖葫蘆哎,又酸又甜,真的好好吃啊……”

迦曇坐在一旁笑眯眯看著,並未插話,一直裝高冷的解千言終於破了功,睜開眼看了看桌上擺得滿滿的油紙包,很是無語地瞪了迦曇一眼。

迦曇瞪回去:“喏,都是舟雨特地挑的,保證好吃,你就賞臉嘗一嘗唄。”

舟雨也對他露出個友善的笑,實則心裡想的是,你不吃正好,我還能吃呢!

終究是敵不過這兩人的熱情攻勢,解千言默默起身坐到桌邊,拈了塊棗泥糕吃。

舟雨坐在他對面,一雙狐貍眼炯炯有神,眨也不眨地盯著他吃,盯著盯著,就開始悄悄咽口水。

解千言被這赤裸裸的眼神盯得有些頭皮發麻,何況她咽口水的動作又實在太過明顯,想忽視都難,他無奈又無語,順手將自己最不喜歡的冰糖葫蘆挪到對面,語氣平平道:“你吃吧,我不吃這個。”

舟雨的眼睛一下就亮了,今天吃了太多肉,她這會兒最想吃的就是這串冰糖葫蘆,既然解千言都主動開口了,那她肯定不能拂了他的好意啊!

“謝謝師兄!”

這句師兄太真誠,那狐貍的眼神也太清澈明亮,解千言的心莫名顫了顫,終究是應了一聲:“嗯。”

看了許久好戲的迦曇這時出聲道:“舟雨啊,今天玩得開心嗎?”

舟雨含糊應道:“開心啊!”

“開心就好。咱們師門啊,講究一個勞逸結合,今天玩夠了,明天就要好好修煉知道嗎?師父給你的那本《三生妙法》明天記得看,有不懂的就去問你師兄。師父要閉關兩天,不準來打擾哦!”

“哦,好啊!”

解千言:……

他看了看迦曇,又看了看吃得正歡的舟雨,無聲輕嘆,心道算了,既然應了這聲師兄,指點她一二也不算甚麼大事。

此時的他還不知道,指點師妹修行豈止是件大事,而且還是件無法完成的大事。

*

“……靈力如水,經脈的強度和廣度決定了水流的大小,細如山溪的經脈無法承受江河之水,所以《三生妙法》注重打磨經脈——”

解千言的講解被細細的鼾聲打斷,他側頭一看,便宜師妹已經維持不住人形,變成狐貍縮在椅子上睡著了,似是嫌他吵,她還特地用兩隻前爪抱住耳朵,將臉埋到肚皮底下,這個動作讓她呼吸不暢,因此鼾聲不斷。

他才講了個開頭而已啊,至於嗎?

解千言無語至極,將手中的書重重往桌上一扔,試圖吵醒那隻睡得正香的狐貍,結果她根本動都沒動一下。

“朽木不可雕也!”

解千言懶得管她,自己畫符去了。

舟雨本來也想修煉來著,但不知道為甚麼,看著師兄的嘴張張合合,那些字句傳到耳中就漸漸變成了催眠曲,她眼皮一重,就此陷入黑暗中。

修煉啊,真不是狐貍能幹的事兒。

一晃眼已是正午時分,深秋的太陽還是有點厲害的,舟雨是被熱醒的,迷迷糊糊睜眼,就看到解千言端坐在書桌前畫符,她下意識問道:“師兄,中午吃甚麼啊?”

解千言送了她個白眼吃,他現在懷疑這傢伙不是狐妖而是豬妖了,一天天的除了吃還是吃!

此後三天,舟雨沒再主動找解千言請教修行之事,解千言也樂得輕鬆。

沒人管的舟雨又成了野狐貍狀態,一開始還只是在院子裡玩,後來差不多把這間小院子翻了個遍,就覺得沒意思了,開始出去漫山遍野的跑,天黑就回家,倒是讓解千言清靜不少。

但這種清靜也只維持了三天而已。

這日午後,解千言仍舊在茶室中畫符,迦曇依然在閉關,而原本該在黃昏時分才響起的開門聲,今天卻提前響了。

嚯,野狐貍今天竟然提前回家了!

解千言也只是這麼隨便一想便沒再多管。

但奇怪的是,院門響起後,沒有如往常一般傳來舟雨的咋呼聲,那狐貍也沒有湊到自己跟前送些花啊草啊蟲子啊之類的玩意兒獻寶,小院安靜得有些反常。

兩次筆鋒走歪之後,解千言終於畫不下去了,他放下筆,準備去看看那傢伙又在搞甚麼鬼。

還沒走出房門,小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吵嚷聲。

“喂!有人在嗎?趕緊出來!你家的狗咬人了!”

“嗚嗚嗚好疼啊爹……”

“兒子別怕,爹今天定要打死那瘋狗!”

院門被拍得哐當作響,解千言蹙眉看了看舟雨的房間,門扉緊閉,房間裡半點聲音也沒有,他頓了頓,快走兩步開啟院門,只見門外一個農人打扮的中年男人帶著個八九歲的小男孩,小孩捧著手大哭,男人一臉不忿。

“你們找誰?”

中年男人見開門的是個俊美青年,看上去面色不善的模樣,語氣略微軟了點,但仍舊怒氣衝衝地:“你們家養了條白狗對不對?那狗咬傷了我兒子,剛才我親眼看它跑進了你家院子,要麼你賠錢,要麼你把那狗拉出來給我打死!”

解千言看了看那男孩的手,虎口處確實有個犬牙形狀的血印子,但這麼點傷,包紮都不用包紮,竟敢大言不慚要打死他家的狗,呃不,他家的狐貍?

解千言沒接他的話,而是從儲物袋中掏出一顆丹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扔進那孩子的嘴裡,伸手往他下巴上一頂,丹藥就嚥下去了。

中年男人見狀大急:“你,你給我兒子餵了甚麼東西?!快吐出來啊兒子!”

小男孩被噎得差點翻白眼,哪裡吐得出來,解千言冷冷道:“補靈丹,生肌止血延年益壽,不用謝了。”

他說完轉身就走,院門“嘭”地一聲關上,差點夾到那中年男人的手,那人氣不過,卯足了勁兒準備上前砸門,然而手剛落下,就被一股巨力彈出三丈遠,小男孩見狀哭得更兇了,中年男人也終於明白惹不起這家人,只好帶著小孩灰溜溜離開。

解千言打發走那父子倆,直接去敲舟雨的門,然而敲了半天也沒動靜,他有些不耐煩:“惹了禍就躲起來,你平日裡上房揭瓦時那股牛勁兒呢,只知道往自家房子上使嗎?”

話音剛落,門被開啟了一條縫,解千言卻沒看到人影,正疑惑的時候,衣裳下襬忽然被人扯了扯,他低頭看去,就見到門縫中伸出了一隻髒兮兮的狐貍爪子,拽了他衣襬一下又趕緊縮回去。

解千言無語,將門推開了些,側頭往裡面一瞧,只見門背後的夾縫中縮著一隻灰頭土臉的狐貍,狐貍腦袋埋得低低的,身上沾了不少草葉土屑,空氣中還有淡淡的血腥味。

解千言蹙眉:“你受傷了?”

舟雨沒答,顫抖著聲音問道:“那個小孩,那個小孩傷得重嗎?師兄你,是不是給了他一顆丹藥啊?你放心,我,我肯定會還你的……”

解千言嗤笑一聲:“他傷得肯定沒你重!讓你修煉你不修煉,結果連個凡人小孩都打不過,你可真行啊!”

知道孩子傷得不重,舟雨心裡的大石頭落地,後知後覺地委屈起來,哇地一聲就哭了:“我、我才沒有,才沒有打不過他呢!他、他故意藏了鐵夾子夾我的腿,還抓我,我是,我是不能傷害小孩,所以才、才讓著他的,我不敢用靈力,只是輕輕咬了一口,就一口而已……”

後面的話被抽噎聲淹沒,再也聽不清楚,但那滔天的委屈可是真真切切的。

解千言頓時有些後悔一開口就數落她,但要他道歉嘛,那不可能。

眼看著這狐貍越哭越兇,聲聲泣血,饒是解千言再鐵石心腸,也有點扛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氣,蹲下身,猶猶豫豫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戳了戳狐貍腦袋。

“喂,你別哭了,我沒有怪你的意思……那個,你傷到哪兒了?我,我幫你看看傷行不行?”

狐貍一邊哭,一邊將藏在背後的一隻前爪伸了出來,解千言小心翼翼接過爪子看了看,頓時更後悔了。

雪白的絨毛被血浸透後結成了一團,捕獸夾幾乎貫穿了整隻爪子,傷口猙獰皮肉外翻,白骨森森,跟那小男孩手上的一點齒痕比起來,她確實是讓著人家了。

解千言沉默片刻,找出止血止疼的丹藥遞到舟雨面前,儘量放柔了聲音道:“療傷的丹藥,先吃了吧,能止疼,待會兒我再幫你包紮傷口。”

舟雨終於抬起頭,水凌凌的眼睛裡裝滿了委屈,她看了解千言一眼,沒有吃那顆丹藥,而是認真道:“我真的,真的打得過那小孩,本來也不會受傷的,都是因為讓著他——”

解千言直接將丹藥塞進她嘴裡,堵住了餘下的話,他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地妥協道:“行行行,是我不對,不該冤枉你打不過小孩,你肯定能單挑十個小孩不落下風!走吧,不想當瘸子的話就跟我去處理下傷口。”

舟雨吞下丹藥,小聲道了句謝,繼續替自己正名:“我本來就打得過!”

解千言搖頭失笑,懶得跟她爭論了,起身往茶室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發現狐貍沒跟上,一回頭才發現,原來這傢伙只剩三條腿不知道怎麼走路了,正在原地瞎比劃著沒挪步。

“你,要不,呃,要不我抱,抱你?”

這句話說得磕磕絆絆,解千言沒來由地生出許多尷尬,無論如何,舟雨也是個姑娘家,就算受傷了,就算現在是狐貍的形態,他也不好隨便提出要抱人家姑娘啊,但讓她自己走,似乎更沒良心,他只好糾結著提出建議。

舟雨聞言卻是一喜,連忙伸出兩隻前爪,示意他趕緊來抱:“要要要!”

解千言摸摸鼻子,伸手去抱,卻在碰到她之前又猛地頓住,趕緊扔了個清潔術過去,將花皮狐貍洗洗乾淨,重新變回雪白柔軟的一團,這才滿意地將她抱了起來。

咳,狐貍毛手感果然很好,難怪狐皮大氅這麼受歡迎呢。

舟雨也覺得很好,解千言的懷抱雖然一點也不柔軟,但暖烘烘的,還有淡淡的墨香,他的手也極穩,令人安心。

而且,好像記憶之中從沒有人這樣溫柔地抱過她,從來沒有。

舟雨傷得不輕,雖然吃了止疼的丹藥,但處理傷口時仍舊疼得她齜牙咧嘴,難免又得哭一場,解千言被她搞得沒了脾氣,罵也不敢罵,打就更不敢打了,只能動作儘量輕儘量快,饒是如此,終於包紮好時,舟雨被眼淚泡了個透,解千言被緊張的汗水泡了個透。

解千言暗暗發誓,以後可千萬不能讓這傢伙受傷了,他寧可自己被砍十刀!

拖著疲憊的身體,他又任勞任怨地將師妹送回房間,結果還惹來一場埋怨。

“好了好了,越哭越疼,你還是省點力氣吧。”

“師兄,你好狠的心啊!我就知道你不想認我這個師妹!”

“嘖,我哪有!我不認你的話,會管你的死活?”

“可是你兇我!”

“我沒有……”

“你就是有!”

“好吧好吧,我錯了行不行?”

“那你給我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這種鬼話你也信?”

“嗚嗚嗚真的好疼啊,師兄是個壞蛋,竟然吹都不願意幫我吹一下嗚嗚嗚……”

解千言真的敗給她了,敷衍地吹了吹狐貍爪子,扯過被子將她一蒙,開始講解《三生妙法》。

果然,他才講了開頭一段,被子下的呼吸就變得綿長起來,舟雨睡著了。

解千言鬆了口氣,替她掖好被角吹熄燭火,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

舟雨受了傷,自然沒辦法再出去野,迦曇又在閉關,她便只能天天纏著解千言,師兄妹兩人的感情疾速升溫。

當然,這是舟雨單方面的想法,解千言是絕對不會承認的。

他被纏得一個頭兩個大。

畫符的時候,手腕上忽然搭個狐貍下巴,撞歪他的筆,毀掉不少符紙;打坐的時候,腿上又忽然多了團毛絨絨,嚇得他差點走岔了氣,浪費不少時間;看書時,脖子忽然纏上一團溫熱物事,擾亂他許多思緒。

時不時長出狐貍的,除了他身上,還有抽屜、衣櫃、書架、被窩、床底下,甚至是他好端端放在腳踏上的鞋子裡!

後來,他不得不語重心長地教育蠢狐貍:“舟雨啊,你知道甚麼叫男女有別,男女授受不親嗎?”

舟雨眨眨眼:“我知道啊,我是姑娘,師兄是男子,我們不一樣,不能隨便親嘴,所以我從來沒親過你啊!”

解千言差點被噎了個倒仰。

“不,不是,不僅不能隨便親,也不能隨便摟摟抱抱,不能隨便肌膚接觸,這樣是不對的!”

舟雨不解:“可是我腿都瘸了,師兄不抱我不碰我傷口的話,是要眼睜睜看著我痛死算了嗎?”

“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平時,不要隨便往我身上靠,更不要往我床上鑽知道嗎?”

舟雨委屈:“你嫌棄我?”

“我不是……”

“嗚嗚嗚你就是!”

“好吧好吧,那至少,在外面不準這樣,不準讓別的男人碰你知道嗎?”

“知道了知道了,只給你一個人碰好了吧?!”

“不是……”

後來,後來解千言也沒放棄,始終耳提面命,提醒她作為一個姑娘家,千萬不能隨便讓任何男人佔了便宜,至於他自己嘛,算了算了,說不過,他身正不怕影子斜!

*

舟雨恢復得七七八八,勉強能變人形的時候,已經是半個月後,迦曇出關過一次,檢查了一下她的修煉進度,發現毫無進度,不禁連連搖頭。

迦曇總是笑眯眯,實則遠比喜歡冷臉的解千言狠得下心,他親自督促舟雨修煉,狠抓了三天,終於讓她學會了如何精準控制自身靈力,具體效果嘛,想必下次再跟小孩打架時,既不會傷到孩子,也不會傷到自己了,當然更重要的一點是,她會變大變小了!

迦曇功成身退繼續閉關去了,可就苦了解千言了,以前這狐貍好歹偌大一隻,無論是躲被窩裡還是躲衣櫃裡,總能一眼就發現,如今她會變得不足巴掌大小,隨便往犄角旮旯一藏,那可夠解千言找的。

所以當她恢復到能長時間維持人形的時候,解千言就不准她隨便變成狐貍,美其名曰:修煉,可以在日常的每時每刻進行。

舟雨變成人形,仍舊天天在解千言跟前轉悠,而且每當她想湊近點的時候,他就像腳底下裝了彈簧一般一彈三尺高,她不怎麼開心,解千言也覺得壓力很大,於是好心建議道:“要不,你出去玩?”

舟雨趴在桌上,頹然道:“這村裡的小孩太可怕了,我不想出去,而且,而且我衣服破了……”

“衣服破了?”

舟雨舉著袖子遞到他面前:“喏,袖子破了,我的衣服是毛變的,受傷的位置掉了塊毛,衣服就破了個洞。”

解千言看著她衣袖上明晃晃的一個大洞,又看了看她這身從未換過的白裙,心中不禁升起些自責和憐惜,他竟然從來沒注意到這些細節。

“要不,我們搬家?”

舟雨眼睛一亮:“好啊好啊!搬去哪兒?”

解千言也沒想好搬去哪兒,他被迦曇抓來之後一直沒離開過這座小院,也沒關心過這是甚麼地方,如今想搬家,也只是覺得換個地方舟雨或許會開心點。

“我們先去逛逛,你喜歡甚麼地方,我們就搬去甚麼地方,順便再給你添置些東西。”

“好啊!師兄最好了!我最喜歡師兄!”

看她笑得燦爛極了,眼睛裡像是含著星光,一閃一閃的,解千言也不禁跟著笑了,他師妹可真容易滿足啊。

真好。

“師兄你笑起來真好看!要多笑笑嘛!”

“咳,快去跟師父說一聲我們要出門。”

*

舟雨第一次見識到御劍飛行,一開始還有點害怕,死死抓著解千言的胳膊不放,腿肚子也直哆嗦,飛了一會兒之後,發現解千言穩得很,根本不會將她摔下去,於是就開始興奮起來,又鬧又叫的,吵得解千言耳朵疼。

兩人隨便尋了處不大不小的城池落地,舟雨趕緊拉著解千言往有香味的地方鑽。

“這肯定是醬肉餡兒的包子,師兄快點呀,我餓了!啊,左邊還有燒雞的味道,買了包子就去……”

但買了包子之後並沒有去買燒雞,因為解千言實在受不了自家師妹穿件破衣服在外面晃盪,好說歹說硬是拖著她先去了成衣鋪子。

舟雨一開始還滿臉不情願,但剛走進成衣鋪子,就被琳琅滿目的漂亮裙子迷得找不著北,連包子都忘了吃。

老闆娘是位風韻猶存的中年婦人,舟雨那看呆了的模樣讓她極有成就感,師兄妹兩人又都是極其出眾的好樣貌,老闆娘的笑容就更真誠了幾分:“哎喲兩位貴客一表人才,眼光也是極好,快裡面請,有昨日剛到的雲緞織錦長衫、鮫紗百褶月裙、翠紋羽緞斗篷,小姑娘穿著正正好!”

舟雨一副呆樣,解千言只好替她道:“麻煩老闆娘替我師妹挑幾身方便行動的衣服,不拘甚麼面料。”

老闆娘的眼睛一下就亮了,連連應好,挽著舟雨的胳膊將人往裡面帶,一個勁兒地誇她長得漂亮身段好,穿甚麼都好看。

舟雨只好跟著點頭,不停地朝解千言張望,似是有點緊張。

解千言對她露出個安撫的笑,示意她跟老闆娘去,末了又想起甚麼,拉過老闆娘小聲叮囑道:“從內到外的衣服,都要。”

老闆娘眨眨眼,示意他放心,嘴角的笑意透出幾分曖昧,笑得解千言臉上泛起不自在的紅暈。

難得舟雨乖得像個任人打扮的玩偶,在老闆娘的幫助下換了一套又一套漂亮裙子,硃紅淺碧櫻粉鵝黃,晃得人眼花繚亂,舟雨和解千言幾乎同時感嘆:原來姑娘家的衣服竟有如此多的花樣!

解千言雖然不懂姑娘家的衣服,但卻是個極有耐心的人,每一套都認真點評,從樣式到面料再到搭配,給出的意見總能說到點子上,讓舟雨忍不住懷疑,她師兄莫非是個師姐?

最後,兩人在成衣鋪裡消磨了兩個時辰,一口氣買了十幾套樣式各異的衣裙,舟雨看到解千言結賬時給出的大把靈石,終於有些後知後覺地忐忑起來。

走出成衣鋪子後,舟雨拉了拉解千言的衣袖,小聲問他:“師兄,那個,剛才花了多少靈石啊?我,我會還給你的!”

解千言看著一身鵝黃雲緞長裙的姑娘,她鮮活漂亮得像是冬末之時盛開的第一支迎春花,讓人移不開眼,但她臉上忐忑不安的表情卻不搭,她該是坦然豁達,無拘無束的。

何況她已經是他師妹了,那就更應該活得大氣一點。

“那你好好修煉,將來賺了靈石也給師兄買衣服吧。”

舟雨一下就笑了,連連點頭:“好啊好啊!那我將來要給師兄買一百套衣服!”

“那我可得換個大點的儲物袋才裝得下了。”

師兄妹兩人都高興起來,一路說笑著去了商行,解千言將最近攢下來的符籙賣了,給舟雨買了個儲物袋,讓她將新衣服都裝進去,又隨手塞了一把靈石,叮囑道:“這些是你一個月的零花錢,想買甚麼自己買,不夠的話就跟我說,當然,我們的靈石也沒有多到甚麼都能買,所以你還是要稍微算著點花。知道怎麼用靈石兌換銀錢嗎?”

“知道知道!師父帶我去換過。這個真的,是我的零花錢嗎?我也有零花錢了?”

解千言點點頭,見她一臉不敢相信的模樣,又揉了揉她的腦袋,心裡微微發酸,也不知道這姑娘以前都過的甚麼日子,唉。

舟雨將儲物袋捧在手裡翻來覆去的看,彷彿這是甚麼了不得的寶貝,而且她有零花錢了,她第一次收到零花錢哎!那麼大一堆靈石,至少好幾十個吧,竟然只是一個月的零花錢嗎?那師父怎麼總共才兩枚靈石而已?

當然,若是迦曇知道解千言今天干的這些好事的話,肯定要氣得清理門戶,他可是連蒙帶騙才能從好徒弟手裡摳出幾枚靈石來啊!

人比人氣死人!

這一天對舟雨來說註定是不平凡的一天,她擁有了人生第一條漂亮裙子,第一個儲物袋,第一筆零花錢,第一隻手鐲,第一支髮簪……

也是第一次,被人這麼認真且鄭重地對待。

更是從這天起,解千言成了舟雨最喜歡的人,唯一的、永遠最喜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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