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番外四:小舟雨歷險記(一)
夜雨惶急, 聲聲如泣,舟雨費力將身子往樹洞裡藏,可惜樹洞太小, 頭塞進去了,屁股卻還露在外面, 雨水順著樹幹往下淌, 沾溼了她的絨毛,這讓她更難過了。
“從、從今天起, 太華山就不是、就不是我家了!嗚嗚嗚太過分了吧,專挑我離家出走的時候下雨!嗝, 這松子也是壞的!呃, 你、你別怕,我不吃松鼠的。”
縮在樹洞角落的松樹嚇得瑟瑟發抖,這狐貍不請自來擅闖鼠宅, 還二話不說就咔吧咔吧吃它的存糧, 白吃不說,竟還嫌上了!
松鼠又氣又怕, 忍不住飆了兩句髒話。
舟雨磕松子的動作頓住, 訕訕一笑, 將磕了一半的松子吐出來, 小心翼翼放回鼠窩, 尷尬道:“我就是,呵呵,就是太餓了,不好意思啊, 還給你,都還給你了。”
眼看著那顆沾了狐貍口水的松子落回自家糧倉, 松鼠罵得更髒了。
舟雨這下更是悲從中來,哇地一聲就哭了:“吃你的松子是我不對,可是、可是我也沒說不還你嘛,你怎麼能罵我是野狐貍?你、你爹孃不也、不也沒在嗎?好,我這就走,長老們壞,松鼠也這麼兇,我討厭太華山,以後再也不會回來了!”
她說走就走,也不管外面正下大雨,卯足了勁兒將腦袋往外扯,結果很不幸,卡住了。
這可真是,狐貍倒黴了,樹洞都卡頭。
舟雨氣得不行,四條腿一起使勁兒,死命往外扯自己的腦袋,然後“啵”的一聲,頭扯出去了,卻因為用力過猛,整個狐貍從樹上掉了下去。
“啊——”
漆黑不見五指的夜色中,一隻狐貍消失在山崖下,大雨抹去了她曾來過的痕跡。
樹洞裡的松鼠鬆了口氣,舟雨可就慘了,這棵松樹長在後上懸崖邊,懸崖在她日常關禁閉的閣樓外,平日裡連只鳥影都少見,此時又是雨夜,她就算喊破喉嚨也沒人會來救她的。
難道今天真的小命不保?而且還是摔死,肯定會摔變形吧!
一想到自己摔成一灘紅紅白白的肉泥,被蒼蠅一叮,還會長出噁心的蛆,舟雨頓時生出無窮無盡的力氣,四條腿倒騰得快冒煙,拼命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東西,一會兒撞在山石上,一會兒撞在樹枝上,咕嚕咕嚕不知滾了多久,終於被一條藤蔓攔下,落到了實地。
雖然摔得渾身都疼,還被淋成了只落湯狐貍,但她還活著,真好!
舟雨歡呼一聲,跳起來抖抖毛,甩掉身上的枯枝碎葉泥漿子,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去。
雨停的時候,天也亮了,陽光灑落在林間,點亮了掛在草葉上的水珠,也烘乾了舟雨的絨毛,躲了一夜的鳥兒蟲兒開始歡唱,依稀還有人聲夾雜其中。
人聲?
舟雨一下就打起了精神,撒開腿就往人聲傳來的方向狂奔,跑到一半又猛地停住,她差點忘了,昨天她就已經成年,可以變成人形了!
光芒閃動,滿身狼狽的小白狐化作白裙少女,少女杏眸含光,姿容絕世,可惜就是,頭髮亂了點,衣裳髒了點,一看就是剛在地上滾過幾圈的模樣。
但舟雨根本不在意這些,她現在興奮極了,歡呼一聲提裙就跑,一頭扎進了人間煙火之中。
*
“這個包子怎麼,呃,怎麼,賣?”
舟雨雖然不是第一次離家出走,卻實打實第一次下山來到人類聚居的小鎮,買東西這事,她只在話本子見過,很是生疏。
小販見她雖然邋里邋遢的,卻長得極漂亮,態度當然好得很,甚至還給打了個折:“兩文錢一個,三文錢兩個,姑娘來幾個?”
“哦,謝謝啊……”
舟雨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衣兜,訕笑一聲,依依不捨地離開包子鋪。
啊,剛出籠的肉包子好香!茶葉蛋好香!餛飩好香!雜醬麵好香!煎餅也好香!
可是她一文錢也沒有!
算了,先聞個味兒解解饞吧!
先前的興奮激動早已沒了蹤影,沒錢的舟雨只能拖著行屍走肉般的身體,一路聞過去。
然後,一道美味至極的,讓狐貍抓心撓肝的香味飄了過來,舟雨的眼睛立馬亮了。
“雞!是雞!”
舟雨變成一條咬了鉤的魚,被這攝狐心魂的燒雞香味釣著穿過街道繞過人群,一路小跑,終於尋到了香味的源頭:一個慈眉善目、衣著樸素的老和尚。
迦曇難得從自家孽徒那裡騙來點銀錢,偷摸買了只燒雞,打算吃完再回去,結果剛扯下一隻雞腿,還沒來得及咬上一口,一對冒著綠光的狐貍眼忽然閃現在自己面前,再往前一寸,這雙眼睛恐怕就要粘在雞腿上了。
饒是厚臉皮如迦曇,也被這炙熱的目光盯得有些尷尬,他輕咳一聲,移開雞腿,望向那雙眼睛的主人。
那是個極漂亮的小姑娘,即使頭髮亂糟糟衣裳髒兮兮也半點無損她的美貌,亮晶晶的狐貍眼中,滿滿的都是對燒雞的渴望,而那雙眼睛,迦曇實在太熟悉了。
舟雨看雞,迦曇看她,就這樣在大街上莫名其妙看了片刻,迦曇忽然笑了。
“想吃雞腿嗎?”
“想!”
“那你給我當坐騎,以後我請你吃雞,燒雞、滷雞、醬香雞、荷葉雞、叫花雞,甚麼雞都有,好不好?”
“坐騎是甚麼?”
“唔,就是徒弟,你叫我一聲師父,這隻雞腿就歸你了。”
“師父!”
“哎,乖徒兒!”
迦曇哈哈大笑,將手中的雞腿遞過去,舟雨接過後立馬咬了一口,足以香掉狐貍舌頭的鮮美味道一路衝上腦門,這一天所受的委屈頓時煙消雲散,她感動得差點哭出來,這真是,她吃過的最最最好吃的雞!
見她紅著眼睛狼吞虎嚥的模樣,迦曇目光復雜又懷念,藏著些不易察覺的憐惜,片刻後他無聲輕嘆,悄悄丟了個清潔術,將她身上的草葉泥土盡數洗去,至於頭髮嘛,嗐,他當了幾千年的和尚,哪裡會梳小姑娘的頭髮,還是回去丟給家裡的臭小子吧!
迦曇笑眯眯道:“別急,慢慢吃,這隻雞都是你的。”
這對新鮮出爐的師徒一邊吃雞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他們走過的石板路面緩緩騰起朦朧的水霧,悄無聲息掩蓋了師徒倆的身影,路過的行人一個個目不斜視,彷彿沒人看見絕色少女跟老和尚這對奇怪的組合。
舟雨吃最後一隻雞腿時,師徒倆已經走到一座粉牆青瓦的鄉間小院門外,她叼著雞腿左右張望,目之所及全是農田,零星幾座茅草屋也離得很遠,咦,明明他們剛才還在熱鬧的小鎮上啊?
這情形,怎麼看怎麼詭異,奈何舟雨心比天大,半點危險的意識都沒有,甚至還一臉驚歎地問迦曇:“師父,您是用了甚麼縮地成寸之術嗎?怎麼忽然一下就到這裡啦?”
迦曇捋著鬍子吹牛:“縮地成寸這種雕蟲小技豈能配得上為師,這是神仙手段嘿嘿!”
“哇,您竟然是神仙嗎?太厲害了吧!”
“哈哈哈小意思小意思!”
“那神仙可以每天請我吃燒雞嗎?”
“呃,那得看你師兄能賺多少靈石了……”
一吹一捧聊得正歡快時,小院的門忽然從裡面開啟,露出一道修長挺拔的黑衣身影。
舟雨還沒來得及看清這人的長相,就被一道極不耐煩的聲音給噎住了,那人道:“禿驢,你已經不要臉到連小姑娘都騙了嗎?”
迦曇立馬一蹦三尺高,照著那人的腦門就是一頓抽,邊抽邊罵:“臭小子你胡說八道甚麼呢?!找打是吧?為師今日正好清理門戶!”
兩人忽然打作一團,把舟雨看得目瞪口呆,手中的雞腿都忘記吃了,好半晌後,她才弱弱道:“師父,你們、你們別打了啊……”
別打了啊,她害怕。
迦曇當即停手,只是氣不過,悄悄伸腿補了一腳,他其實就是瞎咋呼,並未真的下重手,否則那逆徒怎麼可能頭髮絲兒都沒掉一根。
“舟雨過來,見見你師兄。解千言,臭小子趕緊給我笑一個,不準嚇到你師妹!”
舟雨挪到迦曇身後,小心翼翼打量那黑衣的年輕男子,這回終於看清了他的長相。
這人真好看啊!
舟雨一下就喜歡上這個新師兄的臉,立即笑著主動打招呼:“師——”
“哼!蠢貨!”
解千言白她一眼,轉身就走。
這人真討厭啊!
舟雨生氣了,拒不承認這是她師兄:“師父,我不要師兄,他好可怕啊。”
迦曇頭疼:“行行行,那你就叫他解千言,他罵你的話你就罵回去,敢打你的話,哼,師父幫你打斷他的腿!”
“嗯嗯嗯,師父真好!我最喜歡師父了!”
迦曇指了指院中一間空房:“喏,你住那間,師父要去修煉了,你自己去玩吧,天黑前回來就行。”
迦曇交代了這兩句便走了,留下舟雨一個人,燒雞也吃完了,她頓時無聊起來。
不過嘛,師父既然沒說甚麼不能玩,那就是隨便她玩咯?她可是很擅長自己跟自己玩的!
舟雨當即變回狐貍,繞著小院轉了一圈,巡視了一番自家領地。
先重點考察一下廚房,嗯,很整潔,很空曠,看來是沒人做飯了,唉。
接著便是自己的房間,跟廚房差不多的整潔空曠,嘖,沒意思。
然後就是待客的堂屋及茶室,算了不說了,更沒意思。
巡視完畢,舟雨撇嘴,這破地方還不如太華山的院子好。
但勝在自由!
長老們總是不准她這樣不准她那樣,天天背詩背詩背詩,簡直無聊透頂,便宜師父就不一樣了,竟然隨便她怎麼玩!
收拾好心情,舟雨火速投入瞎玩事業,摘光了牆根下的野花,掏空了三個螞蟻窩,捉了五隻蟬丟在解千言窗臺下,順便在他門框頂上糊了塊黃泥,後來又有隻極漂亮的蝴蝶飛來院中,她立即丟下螞蟻窩,一路追著蝴蝶翻牆上房,來來回回地跑個不停。
*
解千言回房後便一直在畫符靜心,他轉修魔道不久,如今還沒辦法很好地控制體內魔氣,魔氣爆發時迦曇會幫他壓制一二,平日裡幾乎將所有時間都用在畫符上,只有這樣才能勉強壓下魔氣帶來的暴戾瘋狂。
剛畫了沒多久,院中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時遠時近,似乎在到處閒逛。
是迦曇剛拐回來的那個小姑娘。
解千言無語搖頭,心道這姑娘也不知道是從哪兒跑出來的笨蛋大小姐,竟然敢拜迦曇這無良禿驢為師,若她將來知道自己再也跑不出這小院了,恐怕要後悔得哭鼻子。
但他自身難保,方才在門口提醒一句已經是好心了,那蠢貨非要往火坑裡跳的話,他就管不著了。
這點思緒一閃而過,解千言很快便沒再去想那蠢姑娘的事,重新沉浸到筆下符籙中。
他沒去想舟雨,奈何舟雨的存在感卻太強了,沒過多久,腳步聲消失,跑調的小曲兒又響了起來。
也不知她從哪兒學的怪腔怪調,小曲兒沒有詞,調子卻忽高忽低忽上忽下,時不時破個音,總能猝不及防地嚇人一跳,害得解千言筆鋒走歪好幾次。
他深吸一口,擱下筆,準備出去讓那姑娘閉嘴,結果還沒起身,小曲兒又停了。
此後一直安安靜靜的,解千言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於是重新提筆畫符。
畫著畫著,窗外的蟬鳴聲似乎越來越吵,門邊還有窸窸窣窣的聲音,不用猜也知道又是誰在幹好事了。
解千言覺得很煩,索性佈下隔音結界,將一切擾人的雜音關在門外,這下總算是清靜了。
但隔音結界也只給了他半個時辰的清靜,房頂忽然開始下起了灰塵雨。
解千言本以為是蛇蟲之類的東西,順手畫了張驅穢符,準備貼到房樑上,將這些小東西趕一趕,結果剛起身,頭頂就被碎瓦片給砸了一下。
他蹙眉撤掉隔音結界,頭頂頓時傳來一串歡快的噼裡啪啦聲,碎瓦片和著灰塵嘩啦啦地往下掉,蠢姑娘的歡呼聲也適時響起:“嘿,別跑!長了翅膀了不起嗎!”
甚麼叫上房揭瓦,他今天算是見識到了。
解千言深呼吸兩次,大步走到門口,一把拉開房門,緊接著眼前又有黑影閃過,他連忙側身避讓。
“啪——”,一大團黃泥落在腳邊。
抬頭看了看沾滿泥汙的門框,解千言太陽xue突突直跳,再往對面廚房房頂一看,嚯,一隻雪白的狐貍正追著蝴蝶上躥下跳。
原來那姑娘竟是狐妖。
但妖族能化形不就等於成年了嗎?這傢伙皮成這樣,是還沒斷奶嗎?
解千言再次深呼吸調整情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和善點,他指著對面房頂的狐貍冷冷道:“你,給我下來!”
這話傳到舟雨耳中,自動補全成了“給我下來捱打”,她歪頭看了看臉色黑沉的便宜師兄,忽然大聲嚷道:“師父!救命啊!解千言要打我!”
解千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