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隙
南宮墨緩緩睜開眼睛,餘光撇見不遠處的南宮芷,虛弱地說道:“阿姐,只是看著唬人,其實一點都不嚴重的。”
他給了陸祈言一個眼神,後者也不想讓南宮芷受著傷還徒增煩惱,低聲哄著,“我先扶你去喝藥,我們剛才說好了,看過一眼要回去養傷的。”
南宮芷愈說些甚麼,但是觸及到他那不容拒絕的眼神嘴裡的話還是嚥下了。
她點頭,“好。”
其實京城裡的事情除了皇后來的那日給他們提過一嘴其他的南宮芷並不清楚。
她只是很疑惑為甚麼再見面陸祈言身上的戾氣會這麼重。
“你……是不是遇到甚麼事了?”
“為何這樣問?”陸祈言不解。
“這次見你總感覺你變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陸祈言沒想到南宮芷這麼敏銳,不過也對,他之前甚麼樣現在甚麼樣還是區別很大的。
只是他不知道該如何與她言說,他怕說了之後南宮芷會離開。
陸祈言只是搖搖頭,“哪有,只是聽到你受傷我很著急罷了。”
是嗎?看著不像。
南宮芷知道他不想說也就沒再繼續問,等他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的。
送她回了房間,陸祈言一個人站在院子裡不知道在想些甚麼,他的視線一直停留在不遠處的枯樹上,背影格外寂寥,有人喊他他也沒反應。
顧文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問道:“看甚麼呢?”
“喏,你說這棵樹已經枯死了,為甚麼沒有人來把它移走種植新的呢?”
“沒有枯死,你瞧它的枝頭還發新芽呢。”他側過頭盯著陸祈言的眉眼,“你和南宮芷吵架了?”
陸祈言搖頭,“沒有。”
“沒有吵架你為何一臉惆悵呢?”
他欲言又止,不知該從何說起,嘴巴張開又閉上,只餘下一口嘆息。
“說說吧,天塌下來還有兄長頂著呢。”
“在京城我處理了一些大臣,又讓人肆意傳播父皇那些不作為的事情,現在京城各處都在說我是暴君,更有甚者準備刺殺我。”
聞言,顧文安滿眼憐惜,“你這麼做是為了我吧?”
陸祈言眼神不自然的閃躲,“說甚麼呢,我就是單純看他們不順眼。”
“祈言,你知道的你不擅長撒謊。”
陸祈言弱弱反駁,“我沒有。”
“祈言,首先我很感謝你為我做的一切,但是我不需要你為我做這些,你不需要承擔這些罵名,自從我決定謀權篡位開始,這些都是我該承受的,而不是你。”
“這些也不是你該承受的,論才學在整個大啟你是數一數二的,論武力你也不差,就連在政治上你也頗有見解,只是因為你身體不好,父皇不喜,就要把你排除在外,這不公平。”
“祈言,世上沒有絕對的公平。”
“那我就為兄長掙一個公平,我本就不喜這皇位,用自己的名聲來換取兄長的利益和地位,這買賣划算。”
“祈言,不是這樣算的,你這樣兄長還不起。”
“我不用兄長還。”
兩人話不投機半句多,顧文安見說不通也就沒再繼續,他臨走說道:“後日啟程回京。”
這裡的事情他都處理的差不多了,也該回去了,而且他們兩個人都在這兒,京城那邊沒人不能拖太久。
更何況他不能就讓自己弟弟的名聲這麼隨意就毀了,那些渣崽不值得他這麼做。
“兄長做決定就好。”
他不在意甚麼時候回去,他只在意南宮芷的傷勢,“既如此那我就回房了。”
阿梨剛出來就撞見他們倆滿懷心事分別的樣子,她直覺現在還是避著他倆為好。
腳步剛轉還沒走呢,就被顧文安喊住了。
“梨兒。”
阿梨本想裝作沒聽見誰知顧文安根本就沒給她這個機會,直接上手抓住了阿梨的手腕。
迫使她停下腳步,沒辦法,阿梨只能轉過身,一臉無奈,“你還有事嗎?”
“我……我……”他也不知道是何心理,只是看到她了不想讓她離開。
阿梨無奈嘆一口氣,“我想我們那日已經說的很清楚了。”
“我只是想看看你,和你說說話,難道這也不行嗎?”
顧文安滿臉寫著脆弱,眼眶紅紅的,聲音帶著啞意,他這一出倒是讓阿梨無話可說更無可奈何。
她總不能連這點要求也拒絕,雖然知道他不會是這麼簡單的心思。
“當然可以,您是君我是民,您找我說話這是我的榮幸。”
“你一定要這麼刺痛我嗎?難道說之前的種種對你來說這麼快就可以忘卻,我對你來說就只是君嗎?”
阿梨被他嗆的沒辦法辯駁,她久久都沒回話,兩人兩兩相望,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自己,也都看到了不捨的情愫。
顧文安突然想任性一次,不要臉一次,用強權,用威脅,用盡手段,用盡一切去把她困在自己身邊,讓她哪都去不了,難怕是恨他也只能留在他身邊。
生生世世,不死不休!
可當他再次把視線落在阿梨眼中的時候他放棄了,他不希望看到這麼明亮的星星暗淡,也不希望她的眼睛充滿淚水。
他顫抖著聲音,哀求著,“梨兒,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求你了,好嗎?”
他不能失去她,卻也不能強迫她,只能用哀求的方式求她為自己停留。
他可以捨去所有的自尊臉面,只求她。
其實阿梨心裡也不好受,不愛他嗎?當然愛,愛到骨子裡,愛到心裡。
但她不能。
阿梨別過頭,“顧文安,我也求你,別逼我了,好嗎?”
顧文安用力把她抱近自己懷裡,那力道大的恐要將阿梨揉碎。
“我沒逼你,我只求你考慮考慮,不要那麼爽快就放棄我,好歹猶豫猶豫。”
被他抱近懷裡的那一刻,阿梨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她的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像是洩了洪的洪水般。
“好,我考慮考慮。”
他們在院子裡的種種都被窗戶前的南宮芷看在眼裡,她不知道這兩人是怎麼就鬧成了這樣,但是也能依稀猜到一點。
“哎,皇家有情更無情。”
陸祈言端著藥推門進來正巧聽見她這番話,當即反駁道:“阿芷這是說的甚麼話。”
“你不敲門。”
“我敲了,是你太過專注沒聽見而已。”
“好吧,那是我錯怪你了。”
“好了,他們自己的事讓他們自己處理,你也別太擔心,現在先過來把藥喝了。”
一看到他手裡那碗黑黢黢的藥汁南宮芷就感到嘴裡泛起苦水,眉頭都皺成了一個川子。
她捂著嘴,“我感覺我好了,不用喝了。”
陸祈言嘴角揚起一抹弧度,眼睛直勾勾盯著她,沒有一點溫度,“好了呀?”
南宮芷連連點頭。
“既然好了那就……”
聽見這話南宮芷的眼中亮起光芒,只是下一秒就滅了。
“好了也不行,還是得喝。”
“不喝行不行啊?”
“你覺得呢?”
“我覺得行。”
“哦,喝吧。”
陸祈言端著藥進一步,南宮芷就退一步,他再進一步,南宮芷又後退一步,陸祈言一步一步前進,她一步一步後退。
直至整個人被堵在床邊,跌倒在床上,“嘶。”南宮芷面色扭曲,冷汗直冒。
“扯到傷口了是嗎?”
“不礙事。”
陸祈言扶著她讓她平躺在床上,坐在床邊把她扶起來靠在他懷中,端起藥碗就要喂她。
南宮芷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不是吧?我都這樣了你還不放過我?”
陸祈言:“本來準備放過了,可誰讓你剛才又扯到傷口了呢,別鬧了,趕緊把藥喝了,乖一點。”
見他表情沒有一絲鬆動,她就知道這藥無論如何也得吃。
算了,早死晚死都得死,那還不如早死算了。
她端起藥碗一飲而盡,頗有幾分喝酒的意思,一喝完南宮芷的臉都皺成了醜梨。
緊接著一顆蜜餞被塞到嘴裡,甜絲絲地味道很快就衝散了嘴裡的苦澀。
“你哪來的?”
“從京城來找你的時候順路買的,知道你不喜歡吃藥,想著買點東西哄著。”
“廢話,誰喜歡吃藥,難道你喜歡嗎?”
陸祈言實誠回答,“不喜歡。”
南宮芷白了他一眼,“那你還好意思說我。”
“我錯了。”
和南宮芷在一起的陸祈言別的不說,認錯可是很積極的。
…………
京城裡,大理寺卿想找陸祈言彙報事情誰知道一進宮連個人影都沒看著。
“公公,我真有急事找皇上,您給通報通報成不?”
陳公公皮笑肉不笑,“可真是不巧,這皇上前幾日染上了風寒,剛剛才吃過藥睡下了,要不您明日再來?您也知道皇上每日日理萬機,整日頭疼失眠,這好不容易睡著了,咱家也不忍心叫醒他啊。”
“明日?不行啊,這樣您就給我通報一聲,要是皇上怪罪下來,我擔著。”
陳公公勸阻,“這樣吧,您晚兩個時辰再過來,讓皇上休息休息。”
兩個時辰?
“那也成,那我晚兩個時辰再過來。”
終於把他送走了,陳公公鬆了一口氣,這兄弟兩個都不在京城可是把他這個老骨頭給害慘了。
整日不是打發這個就是打發那個,還得時不時的裝成皇上的樣子接待大臣。
也就是這倆兄弟信任他,不然換做旁人心思早就野了。
陳公公換來暗衛,交給他幾封信件,“你速去關外把這幾封信交給皇上,順便問一問皇上何時回來,就說我這把老骨頭要撐不住了。”
“是。”
“兩位主子啊,趕緊回來吧。”
“啊嚏,啊嚏。”
陸祈言和顧文安兩人同時在不同地方的同一時間打了兩個噴嚏。
南宮芷著急詢問,“著涼了?”
陸祈言:“可能吧,等會我去找阿梨要副治風寒的藥來吃。”
南宮芷:“讓你多穿些你不聽。”
陸祈言敷衍點頭,手上餵飯的動作不停。
暗衛尋到城主府,此時已經天黑了,他不敢做太大的動靜,只能學貓叫。
陸祈言聽見聲音穿上外衣開啟門,顧文安也開了門,兩兄弟結伴到了院子裡。
暗衛從樹上飛下來,跪在地上恭敬的把手上的信遞給陸祈言。
他沒接,“咳咳。”暗衛不明所以地抬起頭,他用眼神示意暗衛把信交給身邊的顧文安。
“不必如此。”
“本來就該如此。”
顧文安說不過他,伸手拿過信件開啟,看過之後又把信遞給陸祈言。
“?”
“你看看吧。”
不看不要緊,一看陸祈言感覺自己的頭又開始疼了,朝中不少大臣打著反暴君立幼帝的旗號做著一些傷天害理的事。
陸祈言:“看來還是我太仁慈了。”
顧文安則是嘆氣搖頭,“你還看不出來嗎?你就算是把他們都殺了也會有其他人冒出頭來,你難不成要殺光他們?”
陸祈言:“為何不可?”
顧文安:“祈言,或許你本就不適合朝堂這種爾虞我詐的環境。”
陸祈言:“我以為兄長之前就明白呢。”
顧文安:“我之前一直以為你是懶得做,本想著就算回了京城這位置你該坐就坐,我好好做臣子輔導你……”
陸祈言抬手打斷他接下來要說的話,轉頭對著暗衛說道:“你先回去吧。”
“是,屬下還有一事。”
“說。”
“陳公公問您何時回宮,他說他這一把老骨頭快撐不住了。”
“後日。”
暗衛離開之後陸祈言將顧文安帶到那棵枯樹旁,“兄長可還記得你今日說的?”
“記得。”
“這棵枯樹有希望,可它如果一直呆在這個院子裡沒有養分,呼吸不到新鮮的空氣,這點新芽早晚會枯萎,到那時就算把他放到依山傍水肥沃的土地也無濟於事。”
顧文安一滯。
陸祈言又道:“就像我,不適合朝堂也無心於朝堂,但如果執意把我放在那個位置上,我想對所有人都不好,這封信就是開端。”
“是我想錯了。”
“您沒想錯,如果是之前的我可能會覺得如此,但現在的我不會這麼覺得,所以兄長儘可放心,我也不會因為這件事就和兄長產生嫌隙。”
“你……你知道?”
“我又不是傻子,我來了這幾天兄長一直都沒來找過我,我也能猜出一二。”
“對不起,是我狹隘了。”
“無妨,兄長有所顧慮也是應該的,只是我想告訴兄長,不論是對或是錯,兄長與我都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永遠支援你。”
顧文安轉身肅立,雙手合抱,左手在外,躬身推手對著陸祈言行了一個平輩禮。
“祈言教訓的事,今日是兄長之錯,還請祈言莫要放在心上。”
陸祈言沒有回禮,他承了這一禮,“時候不早了,我先回房休息了。”
他雖沒有明說,但顧文安知道他是接受了這道歉。
這些日子的種種,顧文安自己都不明白是為甚麼,他自從來到關外之後就像是變了一個人,有時是自己,有時連是誰都不知道。
就像做的事說的話,從前他絕不會如此。
他搖搖頭,“應該是這些日子累到了,連神智都不清楚了。”
他轉身離去,在月光下,他耳後有一處面板好像動了一下,只一瞬間又恢復正常。
癢意引得顧文安伸手去摸,可是卻甚麼都沒有。
經過兩天的休整,南宮墨身上的傷也好了一些,雖然看著還是很唬人但起碼能活動了。
他的傷並沒有傷及內裡,比起南宮芷的貫穿傷還是要好很多的。
一行人浩浩蕩蕩的上路了,南宮芷的傷口得平躺,所以她自己一個人在一輛馬車,陸祈言在外幫她趕車。
阿梨和鄭皇后在一輛馬車,兩名暗衛駕車,顧文安和南宮墨一輛。
行駛至一半,草叢中突然冒出幾名黑衣人,顧文安和陸祈言瞬間警惕。
顧文安:“你們是誰?”
“我們是來取狗暴君性命的,識相的就把狗暴君交出來。”
陸祈言出京的訊息沒有幾個人知道,看來是宮裡出現了叛徒。
鄭英姝握著阿梨的手安撫,“待在馬車裡不要出去,我去幫他們。”
“您一定要小心。”
“放心,這些狗雜碎還傷不了我。”
南宮芷也很想去幫忙,但是她又顧及到身上的傷。
罷了,相信他吧。
三人一人守著一輛馬車,持劍對抗著黑衣人,他們的人數足足有二三十人,看來是有備而來。
陸祈言一邊攻擊一邊問,“是誰派你們來的?”
“無可奉告。”
“那你們也沒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這些人的身姿手法不像是正派養出來的,更像是職業殺手。
難不成他猜錯了?
南宮芷一直關注了外面的戰況,突然,一個黑衣人在陸祈言的後方準備用暗器傷他。
南宮芷著急大喊:“小心。”
她又快速出手甩出手中的銀針刺入刺客的脖頸兒,那邊陸祈言也快速擒住身前的刺客轉身用他做肉盾。
不一會兒,刺客被消滅的一乾二淨,只是顧文安的手臂不小心被刺客豁開一道口子。
那傷口隱隱冒著黑血。
外面打鬥聲停止後阿梨就從馬車上下來了,看到顧文安的傷口屬實嚇了一大跳。
“刀上有毒!”
“沒……”
她二話不說的拉著顧文安到了馬車裡,著手為他清理傷口。
顧文安瞧著她傷心的樣子安慰道:“沒事,我不疼。”
剛說完,阿梨手上一用力,顧文安疼的“嘶”了一聲。
“不是不疼嗎?”阿梨白了他一眼,又專注的處理傷口了。
顧文安聽見非但沒尷尬反而還笑了,“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