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傷
那隻手扒著四周的雪,手腕,胳膊,肩膀,頭,一點又一點,一寸又一寸,慢慢露出。
他看見了光,呼吸到了空氣,他喘息著,不敢停,手腳並用。
最終,南宮墨奮力爬出雪坑,“阿姐還在等我,我不能倒下。”他不斷的安慰自己,給自己加油。
儘管他身上的衣服都溼透了,儘管他現在很疲憊,身上很冷,但他的腳步也沒有一絲停下來的意思。
他滿心都是要為阿姐尋草藥。
南宮墨步履蹣跚,舉步維艱,他終於是在一處懸崖邊上見到了那傳說中的青草。
它渾身綠油油的頂上開著一朵紫色的小花,在這皚皚白雪中很是顯眼。
南宮墨趴在地上,努力的伸手去夠,但不論怎麼樣總是差一點點。
他的身子又往下挪了一寸,幾乎整個上半身都懸空了,終於是被他摘到了。
忽然,他腳下勾著的石頭鬆動了一瞬,他整個人往下墜,南宮墨的笑容僵住。
他的眼睛瞥到峭壁上的凹坑,手腕借力反轉身子,手掌死死扣住那凹坑。
他的身子四處搖晃,周圍除了這凹坑也沒有甚麼能讓他上去的東西,這寒山又荒涼,沒有人煙。
南宮墨自嘲一笑,“沒想到我今天竟是要葬在這冰天雪地之中了,也好,這樣也好,死了就能忘記那些事了。”
就在他要放棄的時候腦海中浮現出自己姐姐的音容笑貌,浮現出秦贏哥的身影。
他的眼神變得堅定起來,“不行,就算是死也要把草藥給阿姐送回去。”
許是親情給了他勇氣,他的身體突然爆發出一股力量,硬生生靠一隻手撐著那凹坑把自己甩了上去。
他氣喘吁吁地趴在雪地上,這下他是真的沒有力氣了,手一下一下地挪動去拿旁邊的木棍。
撐著木棍起身,一個腳步深一個腳步淺的往山下走去。
路上,走不動了就跪著,爬著,要不就躺在地上滾著,反正就沒有停下的時候。
……
夜晚,南宮芷趁所有人都睡下了,悄悄起身離開房間,從門口偷了一匹馬向著寒山出發。
她無法對他們生氣但也無法看著自己弟弟去送死。
只是她這身子不爭氣,才在馬背上顛簸了一個時辰,傷口就開始滲血,她的嘴唇也開始泛白。
眼睛愈發模糊,額頭流出虛汗,可是她也不能停下,餵了自己一顆藥丸繼續強撐著趕路。
陸祈言起夜發現南宮芷房間的門開著,頓感不妙,他來到她的房間一看,人果然不見了。
想來應該是聽見了他和阿梨的談話,他就說那時一直感覺到身後有人。
他摸了摸南宮芷被窩的溫度,人應該沒走多久,他沒有驚動其他人,牽了一匹快馬,飛身上馬追去。
他現在唯一擔心的就是她身上的傷,本來就沒好再在馬背上一顛簸恐怕傷口又裂開了。
他的馬要比南宮芷的快上許多,沒一會兒就追上了她。
“阿芷!”陸祈言喊道。
聽見聲音的南宮芷有些恍惚,但是她沒有在意,以為是自己傷的出現了幻聽。
“阿芷!”
又一聲,這次南宮芷確定不是幻覺,她勒住馬回頭望去,“陸祈言?你怎麼會?”
陸祈言翻身下馬小心翼翼地把南宮芷抱下來,他的手觸碰到她腰間的時候感受到掌心一股溼潤。
他紅了眼眶想要生氣但又顧及著南宮芷,“既然偷聽為甚麼不聽完整呢,我已經派人去尋找了,你何顧要把自己置於危險境地?”
“可是那是我弟弟,親弟弟,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去送死,我也沒辦法對你們生氣。”
“所以你就自己一個人大半夜偷偷去尋,那你有沒有想過萬一你出了甚麼事,阿墨回來怎麼辦?我又該怎麼辦?你考慮考慮我,好不好?”
“我……對不起。”南宮芷一時語塞,她瞧著陸祈言快要碎了的模樣也不知道應該說些甚麼,只能一遍遍地道歉。
陸祈言強硬地抱起南宮芷,把她放在自己的馬上,“現在跟我回去。”
聞言南宮芷掙扎起來,“不行,阿墨還沒找到,我不能……”
“聽話,明日一早如果他沒回來我親自去找,但現在你要跟我回去,你的傷口不能拖。”
“可是……”
“沒有可是。”頭一次陸祈言在南宮芷面前這麼硬氣。
她歇了力氣不再掙扎,其實陸祈言說的也沒錯,自己身子現在這個狀態,就算強撐著到了寒山也上不去,而且就她這個失血量來說撐不到寒山她就因失血過多而亡了。
兩人回去就瞧見等在門口的阿梨,陸祈言翻身下馬抱著南宮芷從她跟前經過,沒有問她為甚麼會在這兒。
他想就他剛才的動靜只要不是睡死的人都能聽見。
阿梨焦急地跟在兩人身後,問道:“傷口怎麼樣了?”
陸祈言:“應該是掙開了,出血很多。”
“哎。”阿梨轉身去到藥房開始抓藥煎藥,做好這一切後她才去到南宮芷的房間,她道:“你去看著藥,我要給她重新包紮一下。”
陸祈言點點頭。
衣服一掀開,她裡面的衣服都已經被血滲透,整個背部和腹部一塊的衣服都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
阿梨既生氣又自責,“阿芷姐姐,對不起。“
南宮芷虛弱回應,“你道甚麼歉?”
“如果不是我自作主張,你也不會變成這個樣子。”
“嗐,你生氣他傷了我為我出頭,是因為你把我放在了心上,我為甚麼要生氣,只是下次別這麼做了,他終歸是我親弟弟。”
“那你會不會覺得我是個心狠手辣的人?”
南宮芷沒有回答,反問道:“那我殺了很多人你會不會覺得我是個喜好殺戮的人,覺得我可怕呢?”
阿梨猛地搖頭,“不會,你殺的都是壞人,再說了誰想要自己的手上沾滿鮮血呢,還不都是因為這世道,如果天下一直太平,人人皆平等,我想是沒有人想殺人的。”
南宮芷摸摸她的頭,“是啊,那我又怎麼可能覺得你心狠手辣呢,我們人啊不是一個物件,我們是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不可能萬事妥帖,只要是人她就有陰暗面,難不成就因為她這點陰暗面我們就否認她的所有?”
“當然不。”
“所以接受自己是多彩的而不是單一的個體。”
陸祈言端著藥進來,“別聊了,先把藥喝了。”
阿梨也重新把傷口包紮好了,她自覺的收拾東西出去把空間留給他們兩個。
喂南宮芷吃完藥,陸祈言的情緒再也控制不住,他的淚一滴一滴落在南宮芷的手面。
那隻手像是被燙到了一般,讓她不敢動。
陸祈言也不說話,就那麼低著頭落著淚,他這副樣子讓南宮芷心裡愧疚不已。
她抬手捧著陸祈言的臉,手指為他擦去臉上的淚水,小聲哄著,“別哭了,我下次一定不這麼做了。”
“你還想有下次?”
“不是,沒有,這是最後一次,我之後不論遇到甚麼事情一定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你別哭了,好不好?”
“不好,你次次都這樣說,但是你次次都不改,我不會再相信你這個騙子了。”
陸祈言知道如果他一本正經地和她說這件事,她反而不會在意,而他也很瞭解南宮芷,裝柔弱這招對付她最好了,也最管用了。
“那你說你要怎麼才不哭?”
“我要你發誓以後一定不置自己於危險境地。”
“好,我南宮芷對著蒼天大地起誓,我以後一定不將自己置於危險之地,事事以自己安全為第一,如有違背,不得善終。”
陸祈言:“你如果再有一次我就死給你看。”
南宮芷瞪了他一眼,“胡說甚麼呢。”
陸祈言:“我沒胡說,我是認真的。”
南宮芷瞧著他的眼睛裡滿是真誠一點都不像是開玩笑,她就知道這次是真的把他給嚇著。
陸祈言又道:“很晚了,你休息吧,我就在這兒守著你。”
南宮芷:“你在這兒看著我我睡不著。”
陸祈言:“那我不看你,你睡吧。”
南宮芷嘆了一口氣,往裡面挪了一點,留了半張床的位置,她拍拍床板,“上來一起睡吧。”
陸祈言皺眉,“不行,這於理不合。”
南宮芷:“你我之間還需要講究這些嗎?再說了又不是沒一起睡過。”
陸祈言:“可那時不一樣,那是迫不得已。”
南宮芷:“那你就把這也當成迫不得已不就好了。”
陸祈言沒有犟過他,脫下鞋襪躺在床上,過了一會兒,他聽見旁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他輕聲說道:“南宮芷,事情結束之後我娶你好不好?”
他本來以為不會聽到回答,誰知道南宮芷一本正經地回道:“不好。”
陸祈言側過身,不解地看著她,問道:“為何?”
南宮芷:“江湖人不困於高牆,不拘於後院,我更不接受三妻四妾,所以……”
陸祈言笑著打斷她,“那我自請入贅,到時候還望少閣主備好三媒六聘來娶我。”
南宮芷驚訝,“你認真的?”
陸祈言:“我有哪句話像是在開玩笑嗎?”
南宮芷:“你要知道現在這個世道入贅對於男人來說意味著甚麼,何況你還是個皇子,你母后他們不會同意的。”
陸祈言:“我們之間是我們之間的事於他們何干?你要知道我同意就行,其他的不必在意。”
南宮芷突然笑了,“好啊,等這一切都塵埃落定之後,我自會備好三媒六聘風風光光的去你家提親。”
陸祈言伸出手,“一言為定?”
南宮芷勾住他的小拇指,蓋上章,“一言為定!”
……
次日一早,院子裡出現一個不可思議的人,紀棠扶著一個人大喊:“人呢?趕緊出來幫幫忙。”
還在睡夢中的陸祈言被吵醒,他瞧著隱隱有醒來趨勢的南宮芷輕輕拍拍她的肩膀,低聲輕哄,“沒事,繼續睡吧。”
他一直等到南宮芷陷入深度睡眠才起身穿好衣服出來。
“紀棠?你怎麼會在這兒?”
“先別問這麼多,趕緊幫我把他扶到床上去。”
陸祈言走近了才發現她一直扶著的人是南宮墨,和她一起把人放到床上他才開口詢問,“你們倆怎麼會在一起?”
紀棠喝了一口水,粗喘了幾口氣才回道:“別提了,我接到任務要去扶蘇尋一人,誰知道半路遇上了他,你是不知道當時我以為是個死人呢,趴在那兒一動不動,湊近了才發現是南宮芷她弟。”
陸祈言:“多謝。”
紀棠:“沒事,你們趕緊給他尋個大夫看看吧,他身上傷的不輕,不過你怎麼在這兒?”
陸祈言:“說來話長。”
紀棠:“那就長話短說。”
陸祈言:“阿芷受傷了我不放心。”
紀棠:“受傷了?顧伯景那孫子傷的?”
陸祈言點點頭又搖頭,“算了,不說這些了你這一路帶著他應該也累了,你現在這休息休息吧,我去給你拿點吃食。”
陸祈言走出房門正好遇上阿梨,她問道:“是誰來了?”
陸祈言回道:“南宮墨回來了。”
“回來了?瞧你這個樣子他受傷了?”
“嗯,傷的不輕,你趕緊去看看吧。”
“行,那你現在又要去哪?”
“他被人帶回來的,我去給人家拿點吃的。”
“哦。”
院子裡的聲音到底還是驚動了南宮芷,她撐著身子想要下床可是又想起昨晚答應陸祈言的話,起身的動作停住了。
她朝外面喊道:“陸祈言。”
聽見聲音的陸祈言放下手中的東西快步進來,一看她的模樣就知道她都聽見了。
“阿梨已經去為他瞧了,彆著急。”
“他還好嗎?”
“還行,只是皮肉傷看著嚇人些。”
陸祈言扶著南宮芷小心地為她穿著衣服,又蹲下身子為她穿著鞋襪。
他扶著南宮芷慢慢地走,“答應我看過一眼之後就要回來躺著養傷。”
“好。”
只是在真正的看到南宮墨的傷勢之後,南宮芷的眼淚瞬間控制不住。
她抓著陸祈言胳膊的手都緊了幾分,“怎麼會傷的這麼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