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完
又是一年冬。
大雪紛飛,重華宮門前靜靜佇立著一位少年,不知在這裡待了多久,頭頂和肩膀都薄薄鋪著純白,加之周身不同尋常的氣質,竟顯得十分老成。
少年痴痴地望著宮內的裝潢,對落在身上的雪渾然未覺,彷彿此處有甚麼獨特美景。
“我的小殿下,您散心也得顧惜著自己的身子呀!”
有些蒼老的聲音闖了進來,帶著些責怪與小心翼翼。
少年這才不舍地收回視線,看向來人:“侯公公,孤就是想起了些從前的事,略微站了站,不要緊的。”
“您前些日子風寒才好,多加註意總不是壞事,更何況…”侯公公皺眉,湊近小聲道,“太傅要知道您跑出來吹冷風,又該嘮叨了。”
想到女子一邊揉著太陽xue,一邊絮絮叨叨的樣子,蕭桓勾了勾唇角,絲毫沒有注意到他們所說的人其實就在身後。
直到一雙手將肩膀上的雪輕輕拂去。
“過了年就十六了,還像個小孩子似的,不讓人省心。”傅雲心手上的動作沒停,將肩膀的落雪清理乾淨後,轉而開始撣他頭上的雪。
“唔,雲心姐姐,你好大的膽子,敢碰孤…朕的頭髮!”蕭桓抖了抖頭髮上的殘雪。
少年的虛張聲勢並沒有被女子放在眼裡,反倒是被指節彈了一下額頭。
“還有一個月才登基呢,現在就拿起做陛下的威風來了?”雲心接過侯公公手中的披風,圍在少年身上,繼續道,“等真做了陛下,微臣認打認罰。”
這話說得真心實意,自打十年前秀帝宣佈退位以後,襄國上到官員下到平民百姓,無一不感嘆帝王的深情——
就在皇后離世還未下葬的那一天,詔書便擬訂好發了出來。
同時決定的是由新任太傅,也就是傅雲心還有李永書二人協理朝政,四皇子蕭煜可涉政事,待太子滿十六歲登基。
也就是說新任太傅教導太子的職責,是被急匆匆安在身上的,這份在外人看來或許是天大的皇恩,在受恩惠的本人看來,也許不盡然。
養育教導之恩在前,儲君也要三思。
蕭桓的喉結滾了滾,到底不敢,也捨不得真罰雲心。
秀帝的深情有多麼虛偽,包括他在內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
因為在退位前所說的那句話果真應驗了。
魏國公一家失勢只在彈指一揮間,就像早就預設好的劇本。
舅舅作為一個公子哥兒,整日尋歡作樂,喝花酒已經不算甚麼難看的了,更端不上臺面的事不勝列舉。
其中大多都是強迫女子,謀害性命的案件。
母妃離世後,楊家沒了靠山,又經過秀帝授意,大理寺的辦案效率驚人,很快就判了楊畚死刑並抄沒家產。
兩個世孫一早被李存惜帶回了家,也就沒有看到父親和祖父的慘狀。經由這些年精心的教導,被楊畚帶出來的那些惡劣行徑逐漸被約束,也經常進宮與蕭桓見面。
“阿嚏——”
太子攏了攏身上的披風,後知後覺地打著寒顫。
再看雲心,肩膀、頭頂也薄薄地積了一層雪,女子卻沒有關心自己,反倒將狐裘解下來,披到了他身上:“趕快回宮吧,一會我叫尚膳監煮些薑湯過來,好生祛祛寒。”
蕭桓點點頭,留戀地看了一眼重華宮內,抬腳往養心殿走去。
硃紅色的宮牆將這一方天地圍成了監獄,而此刻,白雪竟為監獄作了點綴。
五步...十步...二十,從重華宮走到養心殿,一共是二百一十六步。
當年母妃臨死前,也同樣走了這二百一十六步。
蕭桓盯著地面默默想著,直到跨過了養心殿的門檻。
一襲天水碧的衣角出現在視野中,米白色的靴尖上繡著茉莉花的圖案,針腳精細。
不用抬頭都知道這人是誰。
“就知道姐姐要將狐裘讓給這個小傢伙,殿內準備了薑湯,炭火也燒好了,進去吧。”蕭煜繞過了小太子,徑直牽著雲心的手往裡走。
被留在原地的少年和侯公公面面相覷。
襄國境內,也就他們二人敢把未來的皇帝晾在一邊。
蕭桓擺了擺手示意侯公公退下,自己跟進了養心殿。
屋內屋外的溫度宛如兩個世界,雲心被帶進來時小聲抱怨道:“你在這裡暖和著,我可慘啦。”
迎來的是一個迫不及待的親吻。
等到兩人喘息著鬆開彼此時,恰好聽到蕭桓的一聲嘆息。
無人理會的小太子自己脫掉了狐裘和披風,隨手丟在了龍椅上,待那邊兩人親熱完,這才煞有介事地說道:“有甚麼新摺子,拿來給朕瞧瞧。”
雲心方才出來尋他們這位陛下,並沒有看到甚麼摺子,偷偷瞟了一眼蕭煜。
“的確是有,”被偷偷觀察的那人理直氣壯地牽過女子的手,繼續道,“襄國與丹陽結盟的摺子,有半數以上的大臣反對,不過那些老臣們都表示同意。”
桌子上的摺子擺成一排,蕭桓拿起了手邊的,邊看邊斥道:“這幫傢伙,有想發些國難財的,還有專門和我們唱反調的。”
說著他將摺子摔在地上。
“為君者,怎麼能聽不得反對意見呢?你且先穩重些吧。”雲心撿起那道奏摺,重新整理好放回桌上。
從五年前停戰協議到期時,朝內便分為兩個派系,一派主張以武力攻打大夏,永絕後患,一派主張與三部族交好,繼續秀帝的政策。
這些年,雲心和蕭煜始終認為,以懷柔政策逐步瓦解大夏,繼續秀帝未完的功績,這才是最正確的決定。
戰場的殘酷,這些沒有真正見識過的官員不會了解,更何況真的開戰,才剛收復的滁州立場又將變得搖擺不定。
蕭桓起初還不明白,只覺得打仗是快刀斬亂麻,一勞永逸的法子,等兩人仔仔細細地分析形勢過後,也同意了這個想法。
“兵部的人覺得開戰自己才能有用武之地,軍馬司的人覺得開戰才能有油水可澇。”雲心緩緩說著,拍了拍蕭桓的肩膀,“儘管身為九五至尊,也不能隨心所欲,要體察臣子的想法,有些事當徐徐圖之。”
儲君很顯然聽了進去,默默翻起了桌上的奏摺。
雲心見他在認真翻閱,拉上蕭煜悄悄退出了正殿。
此時已經日落,兩人馬不停蹄地趕回府裡,直到進了容華閣的門,這才相視一笑。
明明都已經過了三十歲,時間卻像是偷偷從他們身邊溜過,沒有留下甚麼歲月的痕跡。
反倒議政近十年,讓彼此的氣質變得更加沉穩。
不過,此刻誰也沉穩不起來。
兩人像乾渴了許久終於找到水源的旅人,尋求著彼此口中的那點潤澤,喘息開始變得急促。
蕭煜去大夏各部族已經一月有餘,分別的時間太久,對彼此的渴求都有些恐怖。
親吻一直持續到衣袂交纏,室內被春色填滿為止。
第二日清晨,睡意朦朧的雲心察覺頸間有些癢意,迷迷糊糊地睜眼,發現那人的頭正在來回蹭動。
都這麼大歲數的人了,還像個孩子。
說真的,蕭桓都沒這樣粘人。
雲心有些好笑,輕輕撫摸著蕭煜的頭髮。
兩人就這樣安靜地躺著,不知過了多久,頸間那塊皮肉被咬住輕輕啜吸,留下拇指大小的紅痕。
痛意並不明顯,但還是逼出了小小的一聲驚呼。
“又想做君子了?”雲心囔囔著鼻子哼唧道。
常言道,君子動口不動手。
蕭煜被她逗笑,用指腹描摹著自己留下的痕跡。
從春闈舞弊案告破以後,他們二人都漸漸地有了變化,雲心有時候會突然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而他,也不再執著於蕭秀對自己的所作所為。
他故意裝作吃味的樣子,說道:“這次去丹陽,我見到陸英了,他可還未娶妻呢。”
雲心愣了愣,故意說道:“他莫不是真等著與陸紗成親呢?”
蕭煜聽了差點破功。
他們二人別說成親,能和和氣氣地待在一處就算好的。
“不要避重就輕,到了丹陽,他還拽著我一個勁兒打聽你的訊息,聽到如今你還在攝政,竟然揚言要帶兵來襄國接你。”蕭煜越說越生氣,看著留下的紅痕,忽然覺得自己咬得還不夠狠。
雲心非常無語地揉了揉懷裡的腦袋。
這舉動在蕭煜看來則是縱容,於是得寸進尺道:“還有,我不在的這段日子,那小傢伙喚了你多少聲姐姐?明明該叫你老師的,他就是故意不改口。”
這話就有些不著邊際了。
正愁該如何回答時,屋外響起了重物落地的聲音,與此同時,窗外閃過一個陰影。
雲心立刻找藉口下了床榻。
背後卻被溫熱的身軀緊緊貼住。兩個人像被漿糊粘在一起似的,連她的腳都踩在那人的腳上。
這姿勢太過羞恥,環抱的力度卻不容拒絕,裹上狐裘後,便直奔屋門而去。
雪下了一夜,屋簷上厚厚的積雪不堪重負,落在地上這才發出了聲音。
廊上有零星的被風裹挾而來的雪,府內的家丁們正在打掃。眾人對雲心二人的姿勢也見怪不怪,行過禮後埋頭幹活,誰也不過多好奇。
待院內只剩下他們二人,天地之間萬籟俱寂,雲心隨手抓了一團雪,揉捏成了小球。
“等桓兒登基後,有甚麼打算?”蕭煜將雪球接過去,在雪裡滾了一圈。
雲心輕輕嘆了口氣:“雖然說這孩子進步不算慢,可我還是放不下。”
畢竟要做的是一國之君,錯一點,就會萬劫不復。
蕭煜明白她的意思,這十年名義上是教導,實際上卻是養育,甚至比皇后娘娘還要上心。
實際上,雲心早已將蕭桓視作子侄。
想想自己在清遠居那十數年的經歷,不由得感嘆,蕭桓果真命好。
能在年幼時遇上雲心。
若不是因為與自己成婚,雲心已經年滿出宮,這時恐怕在雲遊四方,完成少時的夢想了。
這個設想太過真實,他忽地有些慌張,問道:“若這一切都是一場夢,醒來後重新選擇,你還會與我成婚嗎?”
女子愣了一下,隨即莞爾:“我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