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
西門城牆下。
忽地有鐘磬聲緩緩傳來,金石相撞之聲,清脆響亮,連綿不斷,雲心將注意力放到聲音的源頭上。
是皇宮。
喪鐘敲響,遠超三聲,這意味著宮中身份極為尊貴的人已經離世。
蕭煜也同樣聽懂了這鐘聲,臉色陰沉著一語不發。
李永書交了文牒,便駕車直奔皇宮而去。
迎春花開滿長街,與嫩綠的柳枝交頸纏綿,春景如詩,天色如虹,然而遠處那些紅磚綠瓦卻露出一片灰敗。
侯公公在馬車前接引著一行人,手捧聖旨,面色看不出是悲是喜。
“太傅大人此行平安歸來,可了卻了陛下的一塊心病。”他緩緩說著,朝車內望去,“四皇子妃可在馬車上?”
李永書很是奇怪,應道:“在的。”
看來這道聖旨與外孫媳有關。
侯公公聽聞雲心也在,立刻滿臉堆笑,竟有了些奉承模樣,拍了拍手中的卷軸,說道:“請四皇子妃下車接旨吧,這可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賞賜啊!”
雲心才車馬兼程地趕回京城,儀態實在算不上好看,只強行提著一口氣,等著秀帝如何處置這魏國公一家。
這一下車,先被侯公公的表情嚇了一跳。
至於那道聖旨,也確實算得上前無古人。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昔日太傅之女,傅氏雲心,聰穎□□,懷仁愛之心,朕心甚慰,特委任太傅之職,在宮中行走,以教導東宮之德行。欽此。”
待宣讀完,眾人都愣在了原地。
這可是太傅之職,自襄國建國以來就從來沒有女子坐到太傅的位置上,即使是為了彌補在丹陽做俘虜的這些日子,也嘉獎過甚。
雲心更是沒有想過秀帝會有這樣的決定。
受封太傅,是歸還當初父親的官職,在某種程度上給予補償。
陛下莫不是想要安撫自己,對魏國公家的所作所為就輕輕揭過了?
絕不可以。
若真如此,她追查至今的努力,都換成了一個官職,可害死父親的仇人卻逍遙法外。
身旁的蕭煜偷偷朝她比了個手勢,指著遠處的鐘樓,示意先順著侯公公的話說下去。
宮道周圍掛上了喪儀用的白紗,遇到的宮人也都身著縞素,神色哀傷。
雲心打聽道:“侯公公,宮中是出了何事?”
“這...皇后娘娘薨了。”
甚麼?!
皇后去世,宮中需要敲二十七下喪鐘。
回想方才聽到的鐘聲,雖然沒有仔細數過,可根據持續時間估計差不多。
雲心不知道該高興還是難過,雖然死的是間接害死父親的兇手,但入宮這些日子,她對自己卻不錯。
皇后娘娘雖然身體素日裡就不太好,但也不至於這個年紀便……
想到前些日子蕭煜送回宮中的訊息,現在傳出的死訊便格外可疑了。
“公公可知…人是怎麼沒的?”雲心追問道。
侯公公湊近小聲道:“我偷偷給姑娘個信兒,可別說是我說的。”他四下張望過後,繼續說道,“陛下前些日子突發疾病,皇后娘娘與陛下鶼鰈情深,自然是到近前侍奉,過了病氣,就…”
“病氣”二字還被他刻意加了重音。
都是聰明人,一點就透。
更何況旁人不明白,雲心幾人卻是知道的。
陛下見了陳楓之後就病了,就算是病也沒有那麼巧的,至於“侍疾”,也大機率不是真正意義上的侍疾。
皇后娘娘大概是在秀帝的授意之下自盡的。
雲心下意識想從袖中拿銀子,卻發現自己現在穿的是丹陽的衣服,自然也沒有銀子可拿。
她只好尷尬地笑了笑,說道: “謝過侯公公。”
“無妨無妨。”拂塵被來回甩了甩,老侍監拼命擺了幾下手。
今時不同往日,這位身份可是本朝第一位女太傅,再收她的銀子,怕是要折壽的。
這次眾人卻不是到了養心殿,而是皇后的重華宮。
裡面並無人煙,連門前的匾額上都覆著白紗。
“陛下請四皇子和四皇…新任太傅進去,咱們和李大人就等在外面。”侯公公一時沒改了口,差點咬到舌頭。
蕭煜微微點頭,與雲心一同進了重華宮。
入眼就是烏木亮漆,沉香還繚繞在舊日的傢俱上,宮內的裝潢還在,可惜物是人非,太監宮女全部清空,連小太子也不知改到哪裡居住了。
雲心眼尖,自己當初幫著皇后娘娘繡的寢衣還掛在側屋的木架上。
正屋,秀帝一人默默僵坐在主位,看見門外來了人,這才動了動身子,澀然道:“過來,我有些事要同你們交代。”
兩人面面相覷,齊齊走到秀帝面前跪地行禮。
“不必這樣,今日只有父子,不提君臣,咱們好好聊一聊這些年的事。”座上的人伸出手,示意兩人起身。
他身旁早放好了兩張椅子,靜靜地立在那裡。
樹影被陽光斜斜地投射進來,恰好落在金線織成的龍袍上,輕輕搖晃著。
兩人都有些驚訝,不過兩三月未見,這位一國之主竟然與李令書一樣,蒼老得不像樣子,頭髮幾乎全部變白,嗓音也變得沙啞。
雲心恍然間察覺,去掉襄國皇帝這個身份,眼前的人也不過是個尋常的老人罷了。
身為君王,這一生經歷了多少世事變遷,心境又是何其廣闊,恐怕有幾件事能讓他受到如此打擊。
“我想想該從哪裡說起,”兩人坐下後,秀帝抬頭,混濁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回憶往事。
“那年,我一個沒長大的孩子,坐上了襄國皇帝的位置,以為處在九五至尊是多麼舒服,現在想想,若有機會,還不如做個閒散王爺。”
雲心想到正德元年,秀帝登基時應當剛及冠不久。
說到一半,他不知想到了甚麼,微微勾起嘴角。
“娶了你母親,卻因為她和哥哥的親近而吃味,可皇室的男女之間,本就不應追求真心…”
他皺了皺眉,痛苦道:“男女之情、建功立業...不過都是過眼雲煙。”
“朕…我此生有三錯,一不該娶李家之女而不善待,害她慘死,二不該懷疑兄長與妃嬪暗通款曲,生出嫌隙,三不該衝動之下立楊氏女為後,釀成大錯。”
這番話不知在說給誰聽,可秀帝就像個將自己囚禁的罪人,以最後的希冀看著蕭煜。
實際上卻是無比的慌亂。
這張臉與李存微是那麼的相像,當年的貴妃風華絕代,追求者無數,卻宛如無法觸及,又晶瑩剔透的冰雪。
當初父皇賜婚,第一眼見到這位李家長女時,他承認,自己被深深地吸引了。儘管如今再難回憶起那一瞬間的感覺,卻不能否認它的存在。
與這雙眼睛對視,總覺得會被洞悉心底深處的秘密。
多年的政治生活讓這位帝王下意識感到威脅,很快,他便看向另一側。
“傅家女兒,害死你父親的兇手,我已賜死,將來會發布一道詔書,恢復傅儀方的職位。很快魏國公一家就會失勢…將來桓兒治國理政,還要靠你和李永書輔佐。”交代完這些,秀帝便如同丟了魂兒似的,晃晃悠悠出了重華宮的大門。
深宮重重,已經將這位老者困了半生,他早就無處可去了。
忽然間,烏雲密佈,將陽光封得嚴嚴實實,眼看著就要下雨。
餘光裡看到侯公公帶領這外祖父前往耳房,又匆匆跑出門去。
一滴,兩滴...小雨似落針一般掉在地上,砸出一個個水痕。屋簷上叮叮噹噹的聲音格外清脆,宛如風鈴的聲響。
蕭煜坐在原地,愣愣地望著天上的雨,卻像是無比寒冷一般打著哆嗦。
雲心默默地靠了過去,無聲地將自己的體溫與他共享。
傅家的事到這裡就算了結,春闈舞弊案和糧草案告破,可有些心裡的芥蒂,恐怕一生也過不去。
“到最後,母親在他眼中,也是不必追求真心的存在,僅僅...是一句李家之女。”哽咽的聲音艱難說著。
終於,他再也無法控制。
將雲心緊緊抱在懷裡,淚水順著臉頰流下,沾溼了女子的衣裳。
從小因為沒有母妃受到的嘲笑,教養嬤嬤因為他而死時的驚嚇和痛心,多年在宮中小心翼翼的隱忍,掙扎著只為了活下來,所有這一切就被秀帝這樣輕描淡寫的帶過了。
曾幾何時,他也幻想過與父親坐下來談心。
可卻沒有想到,最尊貴的皇帝承認了錯誤,儘管很隨便,儘管歉意並不多,他也必須要原諒嗎?
雲心就這樣默默地陪著他,幾乎要將人揉進自己的懷裡。
漸漸的,雨勢變大,有些宮人從門前跑過,或嬉笑,或抱怨。
“真惱人,這泥點子都濺在我身上啦。”
“丁香你別抱怨,春雨貴如油啊!”一個脆生生的女聲在門外響起,緊跟著是奔跑的腳步聲。
來年又是好收成,好運道。
蕭煜似乎被她們的喜悅所感染,從悲傷中暫時抽離出來,猶豫道:“等雨停了,咱們回家去吧?”
雲心點頭。
“過幾日,陪我去傅家的祖墳看看。”
皂香味重新將她籠罩,溫熱的唇湊了過來,交疊在一起,目的只是單純的安慰。
廊下聽雨,春色方至,當下便是好時節,還有甚麼不滿足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