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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茶攤

茶攤

丹陽前往滁州的路上,除了一望無際的草原,實際上官道也枝枝蔓蔓地延伸著,有能夠前往夏離、夏源的小路,十分具有迷惑性。

車伕對來時的路認得不算清楚,偶爾還需要極樂門的人稍加指引,馬車走得小心翼翼,幾人坐在車內算不上顛簸。

“聖上重病,已經罷朝好幾日了。”李永書淡淡瞥了一眼蕭煜,眼神落在他攥著雲心的那隻手上,無奈道,“送回京的那封信寫了甚麼,竟把他氣成這樣?”

蕭煜並未回答。

聖上對魏國公一家的態度還不明晰,知道實情對這位老太傅並無好處,反而會有性命之憂。

雲心也是想到了這一點,岔開話題:“此次為何會讓外祖父隻身前來丹陽?”

李永書不知是否明白了兩人的用意,也不再追問,而是思索著解釋道:

“襄國的四皇子妃身處丹陽軍營,來談判的人選必定要仔細斟酌。”他想到與丹陽王見面的場景,皺了皺眉,“況且那位君主也不是個莽夫,若是知道煜兒也在軍營中,絕不會簡簡單單用些糧草打發了。”

李永書自嘲地笑了笑。帝王無情,至少在朝政上,秀帝一向是理智的。

為甚麼讓他這個老傢伙來?

至少有三層用意。

其一,作為襄國的老臣,同時也是當朝太傅,這個身份代表秀帝前來算是理所應當,在官職上是正一品,給足了丹陽人面子。

其二,若論起親疏,傅雲心是自己的外孫媳,若談判索要的條件苛刻,由他這個外祖父主動捨棄,總比其它人更有說服力。

最重要的是,因為關心蕭煜,他談判的過程一定會慎之又慎,至少會想辦法將外孫帶回京城。

李永書撩開車簾,朝外面望去。

此處風景與別處不同,草地之上,還會鋪設一條由碎石砌成的小路,是夏源的一條官道。

到了這裡,就意味著前往滁州的路已經走了一半。

前頭的車伕喊道:“大人,咱們馬也累了,停下來歇歇腳吧。”

這馬比不上戰馬,並不是趕路的材料,雖然心裡著急,李永書也只好點頭答應。

旭日正好升到最高處,初春時竟也曬得有些燥熱。那條碎石路旁邊支著一個小小的茶攤,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不僅做了個相當大的棚子遮擋陽光,旁邊還有個容得下兩三匹馬的馬廄。

小老闆瞧見這一行人眼睛都亮了起來,扯下肩膀上搭著的抹布賣力地擦了兩下,招呼道:“客官,您幾位請坐。”

李永書坐在桌邊,指了指停車餵馬的幾個男子,說道:“勞煩店家給裝上水,再備點吃的。”

“好嘞好嘞,”小老闆一面將幾人的水囊接過去,一面殷勤地笑著,這才從老者身後發現了蕭煜和傅雲心。

好生俊俏的青年人。

只驚訝片刻,他便專心去忙活了。

這樣顯貴的客人小茶攤上卻不算少見,大夏的,襄國的,滁州的,乃至五湖四海的行商他這裡都接待過,因此並不怯場。

茶攤自己鑿了一口水井,不一會就裝滿了水,又拿出幾個烤餅和兩盤肘子擺在桌上。

“幾位客官慢用吧。”小老闆又重新回到了案板邊上,悶不吭聲地切著肉。

累了半日,說不餓是假的,幾個極樂門的江湖人優先動了筷子。

肘子醬香濃郁,調味也相當不錯。

眾人吃著紛紛開啟了話匣子。

“滁州現今也不知道怎麼樣了,咱們的生意還開得起來嗎?”

“你得了吧,等不打仗了,還想接著做亡命徒?”

就這樣你一眼我一語地,好不熱鬧。

雲心夾了一片肉放進嘴裡,也十分驚豔地揚了揚眉,和蕭煜說道:“嚐嚐這個,很不錯。”

身旁那人湊了過來,壞笑道:“姐姐方才不是說,一會要補償我嗎?”

隨後微微啟唇,等著身邊人的餵食。

她甚麼時候說過這話!

雲心差點被自己嗆住,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對面的李永書,咬牙道:“別鬧了。”

自從彼此確認心意後,蕭煜就愈發粘人,現在更是像飴糖那樣,沾上了就甩不開。

“鄰桌那個人,茶盞已經空了,卻沒有再添熱水。”李永書默默捋了捋鬍子。

若不是外孫和外孫媳這一對膩膩糊糊,讓他實在看不下去,只好轉移視線,都注意不到鄰桌的存在。

那人揹著個包袱,頭還戴著幕籬,白紗遮住了容貌,也正因如此,飲水和吃飯都會受到影響。

被李永書一打斷,雲心二人也將注意力轉移到了那人身上。

“手上有繭子,是常年習劍落下的。”蕭煜淡淡道。

此處習武之人遍地都是,這也沒甚麼稀奇。

只是雲心聽了這話,再仔細打量這人的身形,總覺得有些眼熟...

很快,三人都意識到氛圍不對。

小茶攤周遭不僅沒有路過的旅客,連車轍印也只有他們留下的,這絕不是簡簡單單的巧合。

蕭煜剛想起身,客棧內外就被丹陽計程車兵團團圍住,人人手中都持有雁翎刀,儼然隨時準備動手。

“啊——”

小掌櫃一聲尖叫,腿一軟便坐在了地上。

此時從士兵中走出一位高大的男子,看上去不過四十五六,眉宇粗獷,正噙著似有似無的笑。

“兩國已經和談,陛下這是要背棄約定嗎?”李永書看向來人,不卑不亢道。

陸梟似乎聽到了甚麼笑話,反問道:“我以為襄國會以誠待人,這才答應停戰五年。可你們不講規矩,我又何必維持甚麼虛無縹緲的和平?”

這話將李永書懟得啞口無言,蕭煜在軍營中這事是必定要隱瞞的,也應該不會暴露才對。

蕭容父子總不會自己陷害自己,將事情捅到丹陽王面前。

現在琢磨是誰說的也無濟於事,只能想想該怎麼應對這位君王的怒火。

李永書硬著頭皮回道:“現今五萬大軍的糧食已經運到了丹陽,陛下是聰明人,一定不會為了些許的芥蒂,便大動干戈的。”

丹陽王揮了揮手,兩個士兵便將那位嚇得屁滾尿流的小老闆拉到外面,他自己則坐到了李永書身邊。

“按契約說的,你可以帶著這女子離開,”陸梟指尖劃過雲心,落在蕭煜的方向,“現在是我丹陽的地盤,他,不能走。”

話聽上去就像是個土匪說出來的,配合著一眾壯漢手持雁翎刀,更是有了些蠻不講理的意味。

眾人的氣氛正在劍拔弩張之時,卻未發現鄰桌的男子將幕籬摘了下來,還用帽子扇起風來。

長長的白紗上下晃動,終於吸引了陸梟的注意。

這一看,還真是位老熟人。

“好久不見了,陸梟殿下。”張懷知將帽子扣在桌上,緩緩道,“有些話要找您談談,可否讓他們離開呢?”

這邊幾個人都沒想到張懷知會出現在這裡,李永書率先反應過來,以眼神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

張懷知帶兵的才能,丹陽王不會一無所知,估計更想為己所用。這麼長時間在相國寺內隱姓埋名,為的不就是離開襄國和丹陽的追查嗎?

然而這位大弟子卻忽視了他的警告。

陸梟見到張懷知,心情肉眼可見地好了許多,朝身後那些士兵說道:“既然故人開口,我定然給這個面子,放他們離開吧。”

這話一出,士兵們紛紛收回了雁翎刀,站得整整齊齊,剛好留出一條通行的小路。

“我與陛下所談之事關乎天下,各位還是早些啟程離開吧。”張懷知自顧自說著,從身上解下了包袱,示意陸梟坐到自己對面。

話裡全都是趕人的意思。

雲心和蕭煜並不瞭解,可李永書是知道的。每當自己這個弟子打定主意要做甚麼時,誰攔都是攔不住的。

他閉了閉眼,將一行人帶走,繼續踏上了回滁州的路。

茶攤內計程車兵退到了外面,將籬笆死死圍住,幾乎聽不到裡面的交談聲。

張懷知輕輕嘆了一口氣,指了指隔壁桌那盤沒怎麼動的肘子:“要不吃兩口?”

陸梟臉色陰沉,使勁兒地搖了搖頭:“有甚麼事,趕快說。”

兩人有十八年未見了,最後一次見面便是張懷知與王神醫辭行那日。

說實在的,若不是因為各自的立場,兩人或許是非常投緣的朋友。受傷在丹陽客居的兩年,他與蕭容都和陸梟有過交流,甚至不僅是交流,騎射,歌舞,甚至蕭容的妻子都是陸梟介紹認識的。

可惜,兩國的關係是誰都無法忽視的問題。

“別挑起戰爭,丹陽即使動用全部的兵力,都無法勝過襄國。”張懷知道出了這個事實,極其冷靜又殘酷。

陸梟沉默不語,可很顯然,怒火即將在某個時機爆發出來。

當年的常勝將軍隨手拽了一把枯草,將桌面碼成了微縮的地圖,將襄國到丹陽最西面的邊境全部囊括在內。

又撿了些碎石作為棋子,模擬作戰起來。

這是兩人無聲的默契,從前雖然次數不多,卻也如此推演過兩國局勢。

棋局雙方都殺機畢露,對待彼此毫不留情,可漸漸的,陸梟漸露頹勢,而張懷知的草蛇灰線卻逐漸顯露。

最終襄國贏得了勝利。

“你不回去給他們效力,未必有人想得出這樣的計謀。”陸梟拿手中的石子敲著桌面,不甘道。

張懷知卻搖搖頭,否認道:“並非如此,襄國兵力與二十年前已非同日而語,你若當真把事做絕了,會招來滅國之患。”

“反觀你們丹陽,並不是當初的大夏,將所有家底都蒐羅出來,也不過五萬大軍,還要顧慮糧食問題。”

雖然不願承認,但張懷知字字句句說得全都在理。

但他是襄國人,未必知道自己所有的顧慮。

“你生病了,病得很重,剩下的時間不多。”張懷知灌了一口酒,是他包袱裡帶來的。

陸梟愣了一下,想到這位是王神醫的弟子,不由輕笑:“還真是甚麼都瞞不過你。”

酒香順著清風傳到鼻尖,勾的他忍不住也喝了一杯。

他年歲已高,醫師診療說剩下的性命超不過一年,可後繼無人,只有那個五歲的陸明。

幼主登基,外敵窺伺。縱使簽了五年的止戰協定,也攔不住夏離和夏源兩個虎視眈眈的部族。

生命即將走到盡頭,卻發現要重頭收拾舊山河,甚至連國民的生存都成問題。

無論是哪個君主都會覺得棘手。

“陸英是個不錯的繼任者。”張懷知與他舉在空中的手碰了杯,“憑藉他的身份,襄國會和你們結盟,至少在你小兒子登基前,丹陽是安全的。”

陸梟將杯中酒飲盡。

“我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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