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兇
提到生死,採人的反應卻令人奇怪。
面對蕭煜威脅時,那副畏懼的神色根本不是裝出來的,可聽到雲心的話,他卻十分平靜。
“你保我性命是因為我還有用,無論說與不說,都不會動手。”他扯了扯嘴角,神色中竟有些悽然,“只不過那人想要殺了我妻兒,四王府出手才沒能得逞,憑這一點我就該報答你。”
這話說得人倒聽不懂了。
雲心皺了皺眉,沒有打斷他。
採人輕嗤一聲,無奈道:“讓我做這些事的人,是魏國公一家。”
魏國公?
一家…
雲心被這句話震得有些發懵,一時沒反應過來。
這個答案此前她並未想過,甚至覺得滿朝上下最沒有可能的就是他們。
魏國公一家為何要策劃春闈舞弊,又對她父親下手,楊家向來不插手政事,與傅儀方無論是在朝堂上,還是私下都沒有起過沖突。
更何況,未來皇帝的母親是楊家人,這般地位沒有必要鋌而走險,一旦暴露,太子被廢,豈不是得不償失。
蕭煜聽到採人的話同樣變了臉色,嚴肅道:“你想清楚,魏國公可不是能胡亂攀扯的。”
“我沒有必要攀扯他們,”採人自嘲地笑了笑,“若你懷疑,將我帶到老魏國公和宮裡的那位皇后面前對峙,不就甚麼都知道了。”
雲心在旁聽著兩人的談話,凝滯的思維這才恢復運轉。
若真是魏國公一家,也的確說的通。
他們一開始就被誤導了方向,無論是歸園客棧的老闆,還是憐香樓銀珠的入幕之賓,都是以大量的銀錢為代價換取中舉的資格。
所以大家下意識就認為這場春闈舞弊的目的是賺錢。
而魏國公家不說富甲天下,也絕對犯不上豁出命去賺這種錢。
歷朝歷代,敢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做這種事的,若是不圖錢財,那必然圖的是權勢。
從權勢的角度來看,楊家的確日漸式微。
全家上下徒有個響亮的封號而已,國公本人年事已高,正值壯年的世子是個不著調的,兩個世孫又太過年幼。
放眼望去,朝內已經沒有自己的勢力,想借著春闈的機會安插幾個親信進來也在情理之中。
只要對春闈動手腳,首當其衝要被懲辦的就是主考官。
想到這裡,雲心道:“也就是說,無論當時在太傅之位上的人是誰,都難逃一死。”
採人點了點頭,含糊道:“也不能這麼說,若那名書生沒有在歸園客棧自裁,或者,事情沒有鬧到大理寺去,這事還有的轉圜。”
可無論是誰,要知道寒窗苦讀數年得來的功名被按在他人身上,必定都咽不下這口氣。
造化弄人,當時父親處在太傅之位上,這場劫難必然是躲不過去的。
而後發生的事不用說也能猜到。
採人便是在楊家的授意之下,做了假賬本放到了歸園客棧,並抓了老闆的妻兒威脅,想做出客棧與傅儀方串通一氣,售賣考題的假象。
事辦得毫不拖泥帶水,彷彿無論是殺人還是弄權,都和吃飯喝水一樣隨意。
心底爬上來的寒意令她牙間發顫。
在宮中與皇后娘娘相處時日不短,雲心以為她雖然稱不上菩薩心腸,可也絕不像能幹出這樣的事的人。
陸英站在一旁聽他們分析這些往事,聽得一頭霧水,簡直像文盲看見了天書,兩眼一抹黑,不由得打了個哈欠。
想起小時候蕭容想請個先生來教教他文書典籍,經史策論等等,以便傳承襄國文化,誰料他第一次聽課就在先生面前大睡特睡,不管蕭容換了多少個先生都是一樣。
此時好像面前站了三個學究,與“算計人心”這四個字八竿子打不著的小將軍實在提不起精神。
所以這事和丹陽有甚麼關係。
不過,雖說沒甚麼關係,可這不妨礙他觀察心上人的側臉。
雲心就站在一步之外的位置,陸英恰巧能看到玲瓏的側臉,還有那點嫣紅的唇瓣。
怎麼好像有點腫...
他無意識地舔了舔嘴唇,視線就被一個討厭的黑衣裳擋住了。
蕭煜鬆開採人的脖頸,走到雲心身側,問道:“收買王大個子進入大理寺,放置足以致死的生附子藥囊,再威脅他將歸園客棧的老闆滅口,這都是提前準備好的嗎?”
採人點點頭:“若你們並未繼續追查,魏國公也不會犧牲憐香樓,暴露我多年隱藏的身份。”
雲心默然。
採人潛伏葉家數十年,也就證明這棋局至少在秀帝登基後不久便開始謀劃了。不管魏國公一家最終的目的是甚麼,必須立刻回京稟報。
她總有種不祥的預感。
若不是白嗣的那段絕筆勾起了她的遐想,還有竇不才等人所說的關於水月樓和憐香樓的關係,說不定當時的調查就到此為止,也就不會有後續葉玄禮被拉出來頂罪。
而春闈舞弊案,現在朝中已經被敲定是葉家所為,若不是之後尋著採人的蹤跡一步步找到這裡,案子必定會不了了之。
這一系列的事分析下來,簡直就像有個無形中的眼睛在暗中盯著她的腳步,每到快要接近真相時,便會有變數出現來阻礙調查。
按照這個方式推演下來,知道她和蕭煜身處丹陽,一定弄清了春闈舞弊的主使,接踵而來的會是甚麼?
最簡單的也是最壞的結果,就是讓採人永遠閉嘴。
身處異國,與丹陽的戰爭一觸即發,無人敢在這時對身處軍營的採人動手。
所以採人此刻才是最安全的,那個“無形的眼睛”手不會伸到這裡,但出了丹陽,就不好說了。
雲心理清楚思緒,和蕭煜交換了一個眼神,拿定了主意。
陸英只發現女子似乎回頭看了一眼,十分沒眼色地指了指蕭煜手中的鎖鏈,問道:“要不要再捆回去?”
另外三人不約而同地無視了他。
來龍去脈幾乎都已經明晰,現在只剩下一個問題需要問清楚了,雲心走到採人面前,緩緩道:“你在襄國做事的同時,也是丹陽的細作。”
她並沒有用疑問的口氣。
“是。”採人面色平靜。
那時雲心是當局者迷,而如今再回想採人能來到丹陽的契機,便能發現其中的古怪。
丹陽使臣無召進京的時機太過湊巧,她自作聰明地散佈傳言,想讓幕後之人將採人送出城外,卻沒想編造的傳言竟是真的。
既然本身就是雙面間諜,能夠在滁州全身而退,又躲到丹陽的軍營中,這一切就說的通了。
有丹陽皇室相助,這些不算難事。
這麼一想,許多問題迎刃而解,有了這個可以滿門抄斬的秘密作為條件,滁州售賣的糧草被換到了丹陽人手裡,必然也是楊家脅迫藍家去做的。
那接下來,最困難的便是,怎麼將採人帶回去。
既然他能在襄國潛伏十數年不暴露,必然是丹陽王的親信,像帶這樣的人離開丹陽,恐怕不是易事。
幾人都陷入了沉默。
陸英此時開口道:“你們想帶他離開的話不太可能,不過讓他將證詞寫下來帶回去,我裝作沒看見卻是可以的。”
交上簽字畫押的證詞,遞到秀帝面前,既能夠保下采人這個人證,又保證指認魏國公時有所依據,是個一舉兩得的辦法。
這主意雖然算不上高明,卻有以簡破繁的意味,幾人準備好筆墨,待採人寫好證詞,已經到了午時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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滁州,襄國軍營內。
連綿不斷的地下通道內零星點著些燭火,牆壁還能看出倉促挖掘下參差不齊的土塊。
陳楓坐在最裡面的暗室中,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地圖。
草原,荒漠,還要碎石峽谷。大夏境內的地形一一看過,嘴唇緊繃成一線。
四皇子失蹤了。
自昨日晨起知道了這個訊息,他整個人便如同行屍走肉一般,做甚麼事都心不在焉。
五萬大軍還守在滁州外圍,其中分出些人手來幫當地百姓重建家園,偶爾還能聽到從地面上傳來的歡聲笑語。
他知道,若蕭煜回不去襄國,秀帝必將盛怒。
身旁的燭火晃了晃,映照出另一個人的影子。
“吃口飯吧,小子。”二叔端著兩個烤餅放到桌上,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看那蕭小子不錯,你想想,誰丟了媳婦不得去找呀。”
他說著,順勢坐到陳楓的旁邊。
征戰沙場,又在滁州這塊地界上混了二十年,幾乎可以說是處變不驚。
陳楓木然地將烤餅送到嘴邊,咬了一口,噎得喉嚨直說不出話。
“我知道你擔心甚麼,”二叔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又遞過一杯水,“當初我也一樣,哪怕自己死也不願讓手下計程車兵丟了性命,尤其是這種受連累的事。”
聽了他的話,陳楓暗暗攥緊了拳頭。
為將者,若不心疼手下的兵,還有誰來心疼。
“咱們先踏踏實實地等訊息,萬一真有不測,你也可以讓大軍留下來,到時候滁州說不定也成了個國。”二叔起初是語重心長,到後來越說越不著調。
陳楓被他逗得一笑。
這些老兵嘴裡真是說不出甚麼靠譜的話。
“將軍,將軍。”一名小兵闖了進來,手上拿著一疊厚厚的信,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一隻...一隻鷹送來的,從丹陽...那邊。”
“你說甚麼?”陳楓起身,將信件接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