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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將息

將息

三日後,流金河橋邊。

淺草萌發,柳枝新綠,滿眼遍是初春美景,此處卻荒無人煙。石橋離滁州不過數十里,若是趕上風向合適,甚至還能聞見硝煙的味道。

客商聞之望而卻步,自然也不敢捨身圖財。

陳楓身騎一匹黑色駿馬,行走在官道上。

馬身鬃毛色澤盈潤,瞧著就是□□細飼料仔細豢養的坐騎。而上面的將軍正襟危坐,除了緊緊握著韁繩,並沒有其它動作,臉上的表情也是古井無波。

在身側和身後有不少流民一同進京。

雖說是流民,大部分都是老弱婦孺,滁州的那些老兵,還有能拿得起武器反抗的青年人都還在一線。

也不知道這書信管不管用。陳楓將薄薄的幾頁紙藏在了心口處,伸手隔著鎧甲確認了東西的位置,這才再次打馬向前走去。

三日前,通訊兵急匆匆地跑到他面前,說訊息來自丹陽,陳楓還以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戰陣對壘,忽然給對方送信,不是挑戰信就是求和信。

兩國之間已經是大小摩擦不斷,傷亡不在少數,這幫外族總不會此刻想要和談吧?

至於挑戰信…他們帶了五萬大軍前來,軍糧目前看來算是充足。丹陽若是不聯合夏離、夏源兩邊,以一萬多的兵力應對這些人數都是難事,再挑釁的話,反正一般人不會這麼做。

除非丹陽王的腦子就是個擺設。

身旁的二叔卻突然提起興趣,煞有介事地繞著小兵轉了一圈,仔仔細細地研究了送來的信封。

隨後手舞足蹈地比劃起來:“這可是老熟人啊,送信的那傢伙腿腳不慢,對吧?個頭還挺大的,聲音的話…比較嚇人,有點像鴨子。”

陳楓將那書信接了過來,正反打量了幾下,順便重新咬了一口餅。

信封上面非常簡單,只寫了個“陳楓將軍親啟”。

他抖了抖手上的餅渣,一面親啟著信封,一面在心裡吐槽——二叔對別人特點的描述,還真是別出心裁。

“是啊,它飛過來的時候,還以為是要啄誰的眼睛呢。”小兵點點頭,說道,“丹陽人也真奇怪,咱們都是用鴿子送信,怎麼他們用老鷹呢?”

飛?原來送信的是個鳥獸。

二叔擺了擺手,“噓”了一聲,做出天機不可洩露的樣子,交頭接耳幾句,便將傳訊兵打發出去了。

屋內重回安靜,陳楓收回被帶偏的注意力,專心研究者手裡的東西,忽然有些煩躁。

那樸素至極的信封裡面還裝了兩封信,擠在一起將脆弱的紙袋撐得鼓鼓囊囊。

煩躁倒不為別的,只是這兩個信封上的內容實在令人犯難。一封寫著“將軍親啟”,令一封則是“聖上親啟”。也就是說,其中一封信還只有秀帝能看。丹陽人重武力少教化,能寫出這樣信的人不多,即使無法確定是誰,肯定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要是這樣,事情就更棘手了,蕭煜和傅雲心不知所蹤,訊息估計也快傳到陛下耳朵裡了,兒子兒媳丟在了戰場上,十有八九沒了命。

自己這個將軍,不說尋人,也不專心致志應對戰事,反倒替人送一封莫名其妙的信,等待著眾人的命運極大可能就是被遷怒。然而這信又不得不送,硬生生扣下等秀帝知道了,一定會是重罪。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小小的紙片竟然成了個燙手山芋。

盯著那封“將軍親啟”,陳楓狀似無意地問道:“二叔知道這是誰送來的信?”

“是陸英的那隻富貴兒,說不定是蕭小子找到了媳婦,送信回來給你報平安的。”二叔眨了眨那雙豆眼,煞有介事地捏著鬍子捋了幾下。

結果還真叫這黃鼠狼說了個正著。

“將軍,將軍!”

侯公公揮動拂塵甩在了陳楓的臉上,終於將他從回憶中打醒。

“公公何事?”陳楓晃了晃昏沉沉的腦袋,看了看周遭。

山石流水,有幾種早春開放的花朵擺成一片,造出了爭奇鬥豔的景色。這才想起來自己此刻身處御花園,那封“聖上親啟”的信已經遞了上去。

隨侍太監面色緊張,湊近後壓低聲音道:“您這是給陛下送了甚麼東西來,老奴這麼些年,從來沒見過陛下那副樣子。”

清涼亭內,秀帝枯坐在龍椅上,不知在想些甚麼。

此處距離太遠,只能看到那明晃晃的龍袍,還有整齊垂下的冕旒。

“陛下召您前去敘話。”侯公公無奈地嘆了口氣,重新彎下身子,低頭在前面引路。

陳楓起身直奔清涼亭而去,直到聖駕前才收斂了腳步聲,跪地行了一禮。

沒有允許不得隨意窺視天顏,所以只能保持著跪姿看向地面。

“朕與將軍單獨說兩句話。”

有了聖上的發言,雖然不合規矩,侯公公依然屏退左右,帶著那些侍衛太監們離開了清涼亭。

“愛卿起身吧。”秀帝語氣和緩下來。

陳楓應了一聲,恭恭敬敬地站到旁邊。

沉默良久,餘光裡能看到冕旒的晃動,還有秀帝嘴唇的抖動。

欲言又止之後,終於說道:“給朕的這封信,將軍可知曉與何事有關?”

或許是些皇室秘聞,陳楓想道。雖然比不上師兄張懷知,可自己也不是傻子。襄國對丹陽起兵的原因就耐人尋味,若說是糧草被劫,人家是有正經的買賣契約的,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沒有任何問題。

就說要怪也只能怪皇商將糧草賣給了丹陽人,而不是另外兩個部族。可大夏三個部族往年就不會互通有無嗎?

未必。

況且事到如今,即使起兵打過去也不過索要錢財而已,還會落個起兵無名的評價。

所以糧草被劫一定不是主要原因。

同時,為湘王報仇這點也說不通。

正德元年,湘王與張懷知死在與大夏的那場戰爭中,屍骨被帶回京城。若當真那麼兄弟情深,二十年來,多少次復仇的機會秀帝都未發兵,因此也並不是主要原因。

至於為甚麼決定攻打丹陽,據說是蕭煜當朝提出,糧食被劫後應當先行發兵,佔據主動的優勢。

奇怪的是,老師還有葉玄禮首先擁護支援。

隨後這位皇子就被任命為將軍,送到了戰場上。

這不尋常。就像是父子倆默契地演了場戲,目的就是將皇室成員送到丹陽的邊境。結合這封信的落款,更結合與雲心的那次夜談,陳楓心中早有猜測。

一個皇子,身處異國,危在旦夕之際還送密信回來,也許是那個採人與襄國的皇室有關,結合丹陽所處的地點…說不定,和那位湘王有關。

“臣的職責唯有送信,盡忠職守四個字,片刻也不敢忘。”陳楓再次跪地。

秀帝用指節輕輕敲擊著桌子,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微微彎起嘴角:“愛卿說得不錯,朕料想,與丹陽的戰事大概…用不了多久了…”

“咚”的一聲。

冠冕滑落,金玉碎裂,秀帝暈倒在地,重重地摔在了大理石的臺階上。

聖上重病,已罷朝三日。

陳楓住在皇家別院,作為秀帝暈倒時唯一在場的人,不僅被大理寺審查了許久,更是被太醫院的那些太醫盤問與陛下交談的種種細節。

最終得出的結論是急火攻心,血脈淤堵,雖然性命無礙,但需要靜養數日。

至今對外宣稱陳楓滯留在皇家別院,實則是被軟禁了。

也不知道蕭煜信裡寫的甚麼,能把自己父親氣成這樣。為甚麼在昏迷之前,陛下又會說戰事將息?

那位“採人”已經找到了?可若是已經找到了,應該是件令人高興的事才對,又怎麼會被氣暈過去呢?

一系列的問題估計短時間內得不到解釋。

蕭煜給自己的信中也同樣提到兩國或許有和談的可能,若真的不再打仗,自己手下的那些兵就能平安地回流金河去了。

想到這裡,陳楓有些欣慰。

五萬大軍,便是五萬條活生生的性命,能兵不血刃地結束戰爭,自己這一趟就沒有白走。

.

相國寺,茅草屋內。

張懷知將自己的家當放進包袱裡,說是家當,攏共也沒有幾樣,書卷,筆墨,衣物,還有一罈酒,收拾好便綁在自己身上。

床鋪整齊,四下沒有生活氣息,正如第一日住進這間房子時的模樣。

唯獨牆邊立著的那張琴,和屋內的其它擺設有些格格不入。

盤算著從相國寺到滁州的路程,走路五日,騎馬兩日,還要在驛站休息,張懷知想到身上的錢財,毅然決然地選擇走路前去。

正準備悄無聲息地離開時,一個圓滾滾的小禿腦袋出現在眼前。

“張先生,你要去哪裡?”小沙彌問道。

鎮國大將軍何許人也,做賊心虛仍然面不改色:“家裡人去世了,我回去奔喪,幾日就回來。”

想來想去,寺廟裡的小沙彌都有人照顧,倒用不上擔心,唯獨有一人,自己卻有些放心不下。

“要是雲萱姑娘來了,你就說我那張琴託她保管些時日,替我先道個謝。”說完,張懷知摸了摸小沙彌的腦袋,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離開了。

去路艱險,隻身前來,也隻身離去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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