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網
二人在營帳內換了丹陽將士的服裝,偽裝成巡邏的樣子,預備著渾水摸魚,從軍營內繞出去。
在這裡生活過一段時間,雲心自認對各個營帳的位置瞭然於胸,規劃離開的路線並不是難事。
可兼顧上輪班換防的守衛,便沒那麼簡單了,除非是對丹陽的佈防有所瞭解,否則想要全身而退,幾乎是不可能的。
月亮西沉,天邊泛著魚肚白,眼看士兵們就快要起床操練,捏著帳簾的手顯然有些遲疑。
若是祈春節那晚行動就好了,雲心悔不當初。
身後的溫度緩緩湊近,帶著笑意低語道:“姐姐是不是還沒休息好?”
氣息染紅了耳尖,言語背後的意思昭然若揭。
刻在記憶裡那些曖昧又熱烈的景象閃過,明知他是故意曲解,雲心卻沒脾氣發火。
只回答道:“好得很。”
女子語氣生硬,儼然是一副外強中乾的樣子。對上那人含笑的眼眸,又緩緩敗下陣來。
他們出了營帳,一前一後地走著,不出幾步便攆上了兩個換防計程車兵。
蕭煜從身後利落地將人撂倒在地,又拖回營帳,其熟練程度不亞於在宮中行禮。
偷襲這種事和一個皇子實在掛不上鉤,雲心不由得開始思索他成婚這兩年都學了些甚麼,瞠目結舌之際,唇瓣被輕啄一下。
盔甲碰撞,入耳是清脆的金屬響聲。
隨後蕭煜向後一撤,就像逛自家後花園似的,悠閒自在地往外走。
還不忘留下一句:“誰叫姐姐心不在焉。”
雲心暗罵了一聲壞心眼,抬腳跟了上去。
離開的路上偶爾遇到換班的守衛,幾人均是互相一點頭,便擦身而過,並未覺察到異樣。一切實在順利地有些詭異,直到進城的最後一道關卡處——
遠處一人正緊緊地攥住手中的長槍,紅纓獵獵,眼底的殺意噴薄而出。
不是陸英還能是誰。
難怪軍營內無人阻攔,原來是刻意將他們引到這處。
直到此時,陸英在雲心面前刻意展現出的溫柔被徹底撕碎,到底是征戰沙場的將軍,鮮血早已將人侵染地冷硬肅殺,荒原上的狼也不會換成溫順的性格。
蕭煜也收起了方才隨意的姿態,挨著雲心的手悄然摸向腰間的短刀,不肯顯現一點弱勢。
在不知情的人看來,這簡直是令人發笑的一幕。
即使是軍中切磋也沒有豁出性命的,丹陽將軍與自己計程車兵互相對峙,甚至要拼個你死我活,說出去陸英的名聲肯定不好聽。
更何況此刻不只是名聲的問題。
唯有身在其中才知曉問題的嚴重性。
兩國之間的衝突此刻落在渺小的,具體的人身上,局面一觸即發。
雲心這才意識到,陸英身份複雜,若與蕭煜真動起手來,表面上為兩國衝突,實則是血脈相殘。
沒等她提醒,那位小將軍便率先開了口。
“丹陽軍營可不是那麼好闖的,既然來了,還想輕輕鬆鬆地走?”
蕭煜搖頭,解釋道:“我無意挑釁,妻子被俘,哪怕捨棄一切,做夫君的也該拼死來見她。”
話題轉移到雲心身上,陸英眼神有一瞬間變得柔軟。
若是在戰場上,這點破綻足以讓敵人佔了先機。
身旁的人卻將短刀收了回去,緩緩走向軍營外,以毫無防備的姿勢。
雲心暗自捏了一把汗,方才還劍拔弩張,此刻便將自己的軟肋暴露給敵人,真不知道他在想甚麼。
萬一對面改了主意,揮□□入要害,頃刻就能血濺當場,再以清掃奸細為由在軍中立威,順便提著襄國皇子的人頭充作軍功,一石二鳥。
距離營外不過咫尺,兩人站住腳步。
蕭煜面對著陸英,微微點頭,神色從容:“還沒謝過將軍,救了我妻子的命。”
陸英鼻間輕哼一聲,不客氣道:“再怎麼奉承我,也別想著出軍營半步。”
就算身上流著一半襄國的血,也絕不會做出叛國之事。
人之常情,換誰都一樣。
雲心暗自下了決定。
與蕭煜重逢的這一天,已經是向神明偷來的時光,不該追求更多。
往後歲月,即使分隔兩地,也希望他能安穩地活下去。
“我留在軍中,求將軍讓他離開。”
“我並未說過,要離開丹陽軍營。”
話音幾乎重疊,意思卻南轅北轍,一下子就給陸英說懵了。
連雲心也沒明白蕭煜的意思,不是說好去找顏二和採人的下落嗎?不出軍營怎麼找?
三個人面面相覷,遠處卻傳來雜亂的馬蹄聲。打頭的顏二跨坐於一匹黑馬之上,身前像是堆著一團零零散散的破布,後面跟著三五個人,劈開了比膝蓋還高的荒草,直奔蕭煜幾人而來。
也不知這其中哪個才是採人。
追查許久,如今終於要見到真兇的容貌,雲心忽然生出一種近鄉情怯似的退意。
手上一暖。
是蕭煜的手覆了上來,帶著安撫的意味輕輕拍了拍。
“小子,我可把這人給你追回來了。”顏二擦了擦臉上的汗,丟垃圾似的將身前的破布扔了下來。
從那層層疊疊的織物中傳來了悶哼。
眾人這才注意到,那破布是一隻被磨爛了的麻袋,而麻袋裡面鼓鼓囊囊的東西,是個人!
顏二翻身下馬,熟練地將布片撕開,露出了裡面那人的容貌。
這實在是一張太過普通的臉,五官沒有任何出彩的地方,也沒有任何過於醜陋的地方,在人群中經過,絕不會記得此人的長相。
雲心仔細看了一眼,伸手作勢要掐上他的脖子。
這個方法還是銀珠所教的。
果不其然,地上跪趴著的人立刻露出驚恐的表情,拼命地搖著頭後撤。
又被顏二死死擒住。
“多謝顏兄了。”蕭煜一抱拳,從懷裡掏出錠銀子遞了過去。
江湖中人辦事全講義氣,摻和上了錢在他們看來無異於羞辱,包括顏二在內的幾個漢子都變了臉色。
“別誤會,接下來幾位還需要在軍營住上兩日,這銀子便是住宿和酒食的費用了。”
聽他這樣說,幾人才作罷。
雲心無暇顧及周遭微妙的變故,死死盯著被堵住嘴巴的人。
眼前的,就是害死父親的兇手。
若不是知道背後另有主使,她恨不得立刻將人千刀萬剮,來告慰父親在天之靈。
陸英也反應過來,走到雲心身邊,有些擔憂地問道:“這就是你一直在找的那個人?”
就是那個哪怕死在丹陽也不得不尋的仇人?
瞧上去,手無縛雞之力。
他俯身蹲在地上,將那人的下巴掐住,像人牙相奴隸似的仔細看了看。
這樣的放在軍隊裡,不到兩天就得廢了。
日出不久,陽光還不算刺眼,恰到好處地提醒著時間。
“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還勞煩將軍安排個安靜的營帳,容我們對此人細細審問。”蕭煜指了指身後的幾個人,說道,“這幾個兄弟,也勞煩照看兩天。”
.
將軍營帳內。
爐子裡並未燒火,除了巨大的沙盤外,便是座上的虎皮最為惹眼。
陸英將採人捆在刑架上,又扯了扯鎖鏈,感嘆道:“真不知道你是怎麼帶著這東西進的軍營,這幫小崽子的搜查越來越差了。”
蕭煜看著那條鎖鏈,眼裡的惋惜呼之欲出:“本來也不是留作此用的。”
鎖鏈不用作審訊,還能做甚麼?
雲心沒有將精力放在那兩人身上,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一步步走回將軍營帳的。
心中所想無他,唯有問出幕後主使。
父親,母親,無故被替的百姓,還有兩國的戰爭…太多東西被這個案子牽涉,犧牲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多。
她眼睛通紅地扯下采人嘴裡的東西,急切道:“我要春闈舞弊的真相。”
話音中帶著哭腔,旁邊的兩個男子都無法忽視她的異常,停止了交流。
剛剛恢復聲音的採人,從聽到她的問題就開始低低笑著,隨後轉為瘋狂的大笑,像是聽到了甚麼荒謬的笑話。
直到脖頸也被鎖鏈勒住。
“問甚麼你答甚麼,否則,我一定會殺了你。”蕭煜緊了緊手中的鎖鏈,厲聲道,“同意就點頭。”
瞬間的窒息和疼痛將採人帶回了曾經的痛苦回憶,喉間“嗬嗬”的聲響,宛如臨終時最後的悲鳴。
在求生欲的驅使下,甚至沒等聽清蕭煜說了些甚麼,便匆忙地點了點頭。
“春闈舞弊,糧草被劫,這些事都與你有關,是不是?”雲心指甲早已嵌入掌心,以疼痛強迫自己保持冷靜。
採人答道:“是。”
血液順著手指關節,一滴一滴地落下,將地面染上紅色。
頭腦像被硬物狠狠敲擊,即將接近真相,她卻並不喜悅。
“你背後的人是誰,誰要求你汙衊傅儀方,將他在大理寺獄中殺害?”
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雲心便緊緊盯著採人,連一點表情的變化也不願錯過。
刑架上的人“咦”了一聲,笑道:“這可是襄國皇室的秘辛,四王妃確定要聽嗎?”
皇室?
她不是沒猜測過幕後主使,可這個答案卻不同當頭一棒,忽地將人打清醒了。
是了,春闈舞弊案,糧草案,幕後主使手眼通天,若非皇室,還有誰會有這般手段。
她點頭,順著採人的話說下去:“你將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說出來,我會盡全力保你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