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談
春溪流過荒原,所到之處便是新綠。
意識回籠之時,油燈燃盡,唯有營帳外的月光穿過層層阻礙,仍倔強地提供著最後的輝光。
榻上兩人依偎在一起,汲取著對方身上的熱度。
雲心最後的意識停在炙熱而嚴密的懷抱裡,耳畔低啞的輕笑甜蜜而饜足,若不是疲累至極,按照平日自己那沒出息的忍耐程度,定然會瑟縮著逃開。
銀光經過兩層遮擋,聊勝於無地發揮著照明的作用,環境幾乎與黑夜無異,只有長久在黑暗中的眼睛才能勉強視物。
就在這種情況下,蕭煜的面板被照得瑩白柔亮。
視線輾轉於淡色的唇瓣與纖長的眼睫之間,美色誘惑得人心轅意馬,她下意識地用一手拖住腮邊,細細描摹起人的五官來。
從遠山似的眉間,滑到挺翹的鼻樑,調皮地點了點,緊跟著又順著嘴唇畫出輪廓。
連睡著都那麼好看。
彼此確認情意之後,憑空多出的牽絆掛念,像是浮萍生長出的根系,牢牢地纏住身心。
這束縛卻令人甘之如飴。
嘴角浮起甜蜜的笑容,指尖逗弄似的輕掃過那人的眼睫,這才發現了些許細微的顫抖。
他早就醒了。
小動作被盡數發覺,臉上一陣陣發熱,眼見這人還佯裝沉睡,羞憤之下,雲心假裝親暱,唇瓣輕輕貼了過去,又在即將相接的那一刻停了下來。
狡黠地用氣音輕輕道:“醒了為甚麼沒反應?”
本就幾乎重疊的距離,隨著唇瓣的動作反覆觸碰又分離,似鳥兒輕啄愛撫。
蕭煜終於也沒了裝睡了心思,喉結滾了滾,身側的手悄然繞到雲心腦後,確認斷絕了女子的退路,這才緩緩進攻。
唇齒相交,牽扯出細長的絲線。
“想看看姐姐要做甚麼。”嗓音中是前所未有的繾綣溫柔。
雲心“唔”了一聲,就勢躺了下來。想到見面之後全然膩在一處,根本沒做甚麼正事,暗道美色真是誤人。
被當作“禍水”的人正悄悄玩著她的髮梢,呢喃道:“陸英不懂姐姐想要的自由,可我知道。”
本來在思考如何開口的雲心,被這句話吸引了注意。混亂時兩人所說的形與影,愛與珍寶,她雖有所觸動,卻不知為何觸動。
答案隔了一層窗戶紙,總像霧裡看花,沒有確切的形貌。
“姐姐生長在官宦之家,身為嫡長女,儘管受到寵愛,錦衣玉食,行走坐臥卻必須循規蹈矩,體現世家風範。”在髮絲上作亂的手停下來,轉而愛撫她的頭頂。
“可這些東西於你而言是枷鎖,每每在人前,不得不自墮為囚徒,”他眼神裡閃著柔光,呢喃道,“所以姐姐進宮是為了躲避與三哥的婚事,為出宮後的日子換取自由。”
溫熱的指腹摩挲過酸澀眼眶,沾染著剎那而逝的微光。
雲心這才後知後覺,淚水早已決堤。
原來這些他都懂。
明明他自己也處於樊籠之中,幼時喪母,又從未體會到父愛,唯有在宮裡低調至極,掙扎求存,才順利及冠開府。這樣的人,正在以愛慕之心一點點剖析她的困頓。
身處黑暗,卻會憐惜光明中的點點塵埃。
悲傷幾乎淹沒了她,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只好本能地像小動物那樣擁抱在一起。
蕭煜用下巴輕輕蹭過她頭頂,溫言道:“所以,無論是身為世家典範的那個傅家長女,還是嚮往自由,聰慧堅韌的雲心姐姐,都是我心悅的人。”
尤嫌不夠似的,湊上來壞心地附在耳邊,嗓音低啞:“往後我會代替那些枷鎖,緊緊纏住你的。”
本來這番話說得人十分動容,如果沒有最後那句的話。
自己難道被纏的還不夠久嗎?雲心被說得面紅耳熱。
羞憤之下,本打算翻身躺到他身邊,誰知道剛剛側過去,身後人便追了上來,從後面摟住了她。
“有點渴了。”可憐巴巴的聲音傳來。
明知道這人是在藉機撒嬌,雲心卻自甘進入陷阱,迷迷糊糊地起身去給他倒水。
習慣了榻上的溫度,才露出一點肌膚,便覺得外界冷得出奇,不由得貪戀著熟悉的溫暖。
雲心抿了抿嘴,總不能這麼嬌氣。
短短几步路,走起來卻像是踩了棉花,一杯水好不容易被端回床幔內,榻上的人竟然輕輕搖了搖頭,盯著她的嘴唇,說道:“你餵我。”
隨即便一副不喂就不罷休的樣子,沉默地對峙著。
妥協的人是誰,不用猜都知道。
雲心將清水含到嘴裡,俯身湊了上去。
起初還是淺嘗輒止,而後溼軟的一點互相交纏,被蕭煜扣住腦後無從躲避,被汲取著所有的水分,直到呼吸變得雜亂無章。
推拒過數次的小手被握住,這才擺脫了桎梏。
那人笑得像只饜足的狐貍,嘴角仍有殘留的水液,順著下巴流進衣領。
以前從沒覺得他這麼的…纏人。
餵了幾口水之後,杯子見底,雲心準備放回原位,卻被拉進了一個充滿皂香的懷抱。
另一隻手將杯子放到旁邊的矮几上,又迫不及待地將人圈住。
“雲心姐姐,我好想你。”肌膚再一次貼合,沒有甚麼多餘的意味,只是單純地表達著思念。
心安便是歸處。
“我也想你。”雲心回抱過去,安撫似的拍了拍他的後背。
那為甚麼還會一夜不歸,被那個醉醺醺的陸英抱回營帳內,還睡得不省人事。
蕭煜眼底閃過陰鷙。
太多的問題想問,可這不是當下該說的。
他深吸一口氣,溫柔道:“明日咱們去找顏二哥,跟著他就能找到採人的蹤跡,到時候就帶著人回滁州。”
提到採人二字,溫存的氛圍立刻消失殆盡。
雲心猛地支起身子,慌忙道:“對了,說起顏二,我照之前你說的辦法聯絡他,卻沒有得到回信,恐怕有甚麼變故。”
重逢之時太過欣喜,被衝昏頭腦,美(那甚麼)色誘惑之下,竟然忘了這件要緊事。
蕭煜輕嘆一聲,起身與雲心面對面坐著,拿出起誓的姿態來說道:“我對天發誓,顏二沒出意外,一切都無需擔憂,否則就讓我被丹陽的鐵蹄踏死,不得…唔。”
嘴唇被捂的嚴嚴實實地,只能漏出些哼唧聲來。
雲心責怪道:“你再瞎說,不等丹陽的鐵蹄,我即刻就讓你如願!”說著眼睛便紅了一圈。
這下蕭煜也沒了辦法,輕輕哄道:“姐姐別生氣,反正…我已經和顏二取得了聯絡,明日我們便可出發。”
聽了這話,半顆心落了地。
同時,好奇心便冒了頭,雲心問道:“你與顏二是如何聯絡上的?”
其中摻雜種種複雜關係,與別人解釋或許說不明白,與她,大概是一點就透。
更何況,女子的表情總是欠缺些生動,唯有在探究以及…情動之時,才會顯現出別樣的麗色。
夜晚還很長,兩人睡了很久,都不困。
這樣的美景,還有很長時間可以欣賞。
他決定賣個關子。
開口便是鄭重其事地說道:“顏二和採人,透過極樂門的路子藏起來了。”
雲心點了點頭。極樂門的勢力主要盤踞在滁州,可銀鉤卻能在襄國的小客棧裡出現,這些江湖中人四處遊歷,在丹陽有些門路也屬正常。
不對,有一點十分可疑。
當時鎮守滁州的那些士兵與丹陽相比處於劣勢,即使有極樂門的幫助,對上那些敵人也等同於以卵擊石,在這種情況下勢力是如何儲存下來的?
還有,滁州又是怎麼守下來的。
在趕往慈幼局時,防線已經近乎融化般地被瓦解。鎮守家園,人心振奮,可道理就如同以一人敵千人,到底有人力不可及的程度。
忽然間,她想到了二叔那一行人,他們手中的雁翎刀,那奇怪而嚴肅整齊的氛圍,還有他們與朱芙蓉之間微妙的關係。
該不會…
雲心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這簡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韙!身為襄國的王妃,不該有如此可怕的想法,可顫抖的嘴唇依舊不受控制地吐露著音節。
“當年與丹陽大戰,襄國十萬大軍陣亡…四萬五千人。”
她看向那雙眼睛,裡面一片清明,唯有鼓勵和肯定,這才說出了接下來的話。
“在返程途中染惡疾五千人,包含張懷知將軍及其舊部。”
若是如此,所有的古怪之處便都有了解釋。生活在滁州的百姓,大多都是當年的將士,有的垂垂老矣,有的仍然未改豪情。
他們知曉當年的變故,這才對襄國沒有半分親近,可又實在捨不得這最後一片故土,這才重拾刀兵,全力對敵。
極樂門,依靠著這麼一群百姓,不知道培養出了多少朱芙蓉一樣的高手,儘管立場各有不同,可滁州的安全受到威脅之時,卻前所未有的團結。
蕭煜看出她已經猜得七七八八,勉強露出一個微笑,卻比哭還難看。
知曉這個事實的那一刻,自己的震撼不亞於雲心。出發前張懷知說的那些話,他早從顏二和極樂門那個老爺子嘴裡聽到過,三次驗證,再怎麼不願相信,也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
不久前他和謝寧返回滁州,在修築好的防禦工事中,與二叔等人見了一面。
那些雁翎刀磨出來的繭子比甚麼都更有說服力。
一國之君,為了排除異己,不惜在戰場上自相殘殺,背後偷襲。
他動了動嘴唇,卻沒發出聲音。承認自己的父親是個差勁的人,對於失去母親的孩子來說無比艱難。
“不必說出來,他如何,你都不必背上他的罪孽。即使他墜入無間地獄,也不意味著你沒有權利站立人間。至少,我不允許這樣的事發生。”雲心輕輕蹭了蹭蕭煜的臉頰。
晨光熹微,該是收網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