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營
周遭原本歡快的氣氛戛然而止,那些個圍著篝火載歌載舞計程車兵也停了下來,有意無意地觀察著陸紗的態度。
一時間只有篝火燒得噼啪響。
雲心並未接話,而是從旁邊拿起一碗酒遞了過去,自己則含笑與對方遙遙相敬,將面前剩了半碗的酒一飲而盡。
陸紗一愣,伸手不打笑臉人這個道理,她是很明白的。因此即使有多少不願,也不得不回敬給對方,一仰頭便將整完酒喝乾了,這才笑道:“是我冒犯了,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眾人見方才那種劍拔弩張的氣勢逐漸緩和,這才重新熱鬧起來,各幹各的去了。
舞樂聲奏響,兩人也接續著話題交談起來。
雲心將酒碗放下,擺了擺手:“無妨,見姑娘飲酒,便知姑娘是性情中人,並未覺得冒犯。若說稱呼,姑娘喚我雲心即可。”
“你叫雲心啊。”女子將名字在嘴邊唸了幾回,大方地介紹起自己,“我是陸紗,跟這小子一起長大的,在你們那應該叫青梅竹馬。”
陸英夾在兩個女子中間,看她們隔著自己,還你一眼我一語地交流,只覺得無語至極,尤其在聽到陸紗將話題轉移到他身上,更是渾身一激靈,默默往後挪了挪身子。
陸紗這人,當著他面就沒說過好話。這麼些年了,陸英看得明白,只能用一句那甚麼嘴裡吐不出象牙,形容這位颯爽英姿的公主殿下。
惹不起他還躲得起。
誰知剛挪出去幾寸,衣裳便被一隻手死死抓住,再回頭就看到陸紗面含微笑地問道:“走甚麼?”
眼神卻是明晃晃的威脅。
雲心見狀笑道:“公主殿下與小將軍感情不錯。”
難怪方才陸紗態度有異,估計是看到心上人與自己坐在一起,有些吃味吧?
幸而她沒將心中的想法說出來,否則這對冤家恐怕要對視一眼,彼此的雞皮疙瘩都能掉一地。
這時只聽到陸英倒抽了一口氣,吃痛地捂住自己左眼,另外那隻倖免於難的眼睛含著幽怨,狠狠瞪了陸紗一眼,沒吱聲。
原來是坐在地上的女子突然起身,幾乎到腰部的麻花辮被慣性帶得甩起來,恰巧掃到了身旁人的眼睛。
“嘖,都當上將軍的人了,怎麼還這麼嬌氣。”陸紗恨鐵不成鋼地斥了一句,走到雲心身邊,蹲下來說道,“姑娘會不會跳舞?我們各自來上一段,在大傢伙面前比個勝負。”
這小公主吃醋未免吃得太過了些。
雲心想著,擺了擺手:“公主殿下舞姿定然絕佳,雲心並不通舞技,即使勉強擺幾個動作,也與公主雲泥之別,就不獻醜了。”
誰料陸紗卻不罷休,笑意更深:“那我跳舞,姑娘隨便選一樣,樂器、舞蹈或是其它甚麼都行,也不必看大傢伙的評價,若得陸英的誇讚,便奉送一條訊息。”
方才飲了些酒,雲心也有些不耐,提高聲音問道。
“公主這是何意?”
陸紗卻笑而不語,旋身踏著節拍加入到了士兵們的歌舞中。
她的長辮子隨著舞動高高甩起,卻一點都不像方才對待陸英那樣,而是巧妙地避開了周圍人的身體。
幾息之間,奏樂的那些士兵互相交換了眼神,樂音便從舒緩曠遠的慢調,變為了緊湊歡快的樂曲。
丹陽人都是天生的舞者,篝火邊的幾人即刻變了動作,陸紗一時沒反應過來,差點踩到身旁人的鞋子,竟然順勢踏出個別樣的舞步來。
她數日以來陰霾的心情已被掃空,銀鈴般的笑聲在營地中迴響著。
隨著舞動,陸紗解下了鬆鬆垮垮的外衫,踏著舞步丟到放在坐的位置上,露出裡面紅色的衣裙。
每當轉動身體時,裙襬便像一朵紅色的花綻放在冬日裡。雲心被這樣的舞姿所打動的同時,這件衣裙卻讓她想到了小妹。
也不知雲萱在襄國過得怎麼樣。
大軍退守滁州,家裡應該也不用再籌錢送糧,有張懷知照應,情況應該不會太差。
現在想起來,襄國的往事竟像夢一樣,好像已經過去很久很久了。可父親與母親有關的回憶,也隨著時間,離自己越來越遠了。
找到採人的希望渺茫,自己又獨在異鄉。傷感之情忽然湧上心頭,不知不覺間,淚水模糊了視線。
很快,陸紗的舞蹈便結束了。雲心用衣袖抹了抹眼睛,在樂器中揀選了一把琴,抱著走向眾人面前。
在與陸紗擦肩而過的那一剎那,她聽到了一句話。
“我在夏離見過蕭煜。”
雲心驚詫地看向紅衣女子,那人卻拿手一挑地上的外衫,利落地重新穿好,張羅道:“你們奏樂的,跳舞的都歇一歇,好好聽個曲子。”
眾人聞言都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集中在篝火旁那位女子身上。
稍加調音之後,樂聲便緩緩響起,隨即如同月光傾瀉,流水潺潺。
雲心所奏的曲子是襄國的古曲,與丹陽文化並不相通,然而演奏著琴藝高超,也能觸人心扉。
曲中所述,便是客居在襄國的女子,在月色下遙望著浣衣的婦人,心中編纂出婦人思念著征戰在外的夫君,望著溪水不住感嘆的故事。
儘管與雲心的經歷並不相同,卻也有類似之處。方才挑選樂器的時候,她腦中便閃過了回門時蕭煜問自己的那個問題。
“雲心姐姐琴藝如何?”
當時他一定是想聽自己彈奏一曲,卻被岔了過去。
若是真的再回不去了,應該會很遺憾吧。雲心想著,這一曲已經到了尾聲。
餘音盡收,周圍人皆是屏息凝神,過了幾息才爆發出掌聲。陸紗盤腿坐在眾人中央,看向雲心的眼睛裡滿是欽佩,再也沒了當初的敵意。
其中方才彈琴的那位士兵率先說道:“明明是絲竹造物,卻能模擬出月光、流水,既有金石碰撞的激烈,又有珠落玉盤的溫潤,姑娘實在是了不起。”
發表了這一段長篇大論,他立刻被周圍人打趣起來。
“是不是看上人家姑娘了?”
“你平時可沒這麼多話。”
說得那位士兵臊得臉通紅,默默坐了回去。
雲心起身道:“從前閨閣時胡亂學了幾年,獻醜了。”
她心裡惦記著陸紗要說的話,草草應付幾句便坐到原先的位置上。
這首曲子過後,阿富烤的肉也好了,搭上幾樣小菜,士兵們圍城一圈,飲酒吃肉,好不快活。陸英也被屬下簇擁著斗酒,根本無暇顧及這邊。
陸紗默默繞到雲心身後,拍了拍她的肩膀,帶人略微走遠了些。
除了篝火外,各個營帳外還有值守計程車兵,手裡都舉著火把,因而四處並不暗。
說的話題太過敏感,讓這些士兵們聽見,恐怕要生出事端來,兩人只能往雲心的營帳走去。
雲心好奇道:“姑娘不是說要得到陸英的誇讚才作數?”
陸紗的腳步停了下來,一向明媚的臉蛋蒙了一層晦暗,懨懨道:“我肯定輸了,幹嘛還要去問那小子?”
彈琴的人是無暇顧及,外人可看的明明白白,那雙眼睛恨不得粘在雲心身上,簡直和她見到蕭煜時一模一樣。
再問輸贏,那不是相當於問狼是吃肉還是吃草,自討沒趣。
陸紗說罷進了營帳,等著雲心將油燈點亮了,這才坐下來緩緩道:“我在夏離第一眼見到蕭煜,說是一見鍾情也好,見色起意也好,反正就覺得這輩子跟定他了,所以聽說他有妻子的時候就很不甘心。”
雲心嘴角抽了抽,對面的女子渾然不覺,繼續講述著自己的追愛故事:“臨走的時候我決定飛刃絕情,往他身上紮了三刀,也不知道人死沒死。”
聽到這,雲心感覺心口也一陣陣刺痛,沒了玩笑的心情,質問道:“為何要這麼做?”
難怪蕭煜給自己的回信遲了許久,他該忍著甚麼樣的痛苦,在幾個地方不停奔波?
陸紗解釋道:“我們丹陽女子有這個傳統,心愛的男子不接受自己的情意,都可以紮上三刀,表示斷絕自己的感情。”
雲心哪裡還有心情聽她解釋,腦子裡面像塞了團棉花,又漲又亂。
只好攫住陸紗的胳膊,追問道:“他怎麼會站在原地老老實實地讓你動手呢?”
蕭煜武功並不算太差,自保總沒有問題,除非用甚麼東西挾制了他,否則怎麼會任人擺佈?
雲心越想越後怕,若不是那封傳來的密信是蕭煜親筆所書,他此刻再一次生死未卜,自己又該怎麼辦。
一個聲音打斷了兩人的交談。
“你們在說甚麼?”陸英站在帳外,臉上略微有些泛紅,想來是喝了酒的緣故。
陸紗敷衍道:“醉鬼替我們把簾子蓋上,冷死了。”
隨後,她看著雲心,不鹹不淡地結束了談話:“總之,我贏不過你,往後也不會與你為敵。”
說完,便頭也不回地出了營帳,只有守在外面的陸英依稀看見她發紅的眼圈。
而屋內的人,也同樣在默默流淚。
陸英一時間慌了,有些無措地走近了些,心裡直打鼓——姑娘家掉眼淚該怎麼哄,他可是半點都沒學會。
此刻也顧不上唐突不唐突了,他心一橫,拉上女子出了營帳便策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