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王
陸英私宅。
距離王神醫離去已有一個時辰的光景,天色漸暗,雲心推開房門,恰巧看到陸英匆忙朝她點了個頭,直奔正屋,隨後便房門緊閉,也不知發生了甚麼急事。
不過再急也是丹陽的內政,她初來乍到的,估計攀扯不上關係。雲心並不理會,拾級而下,打量著這間宅院。
院內的小杌子還是原樣,估計是方才有人坐在上面擇菜,地面還有些新鮮的泥土和細碎的菜葉子。
後院廚房飄出肉香味,四處都靜悄悄的。
唯一熱鬧的,便是正對面明兒的房間——
燭火映照著兩個人的剪影,正在玩翻花繩,其中一個是明兒,另一個聽聲音像是阿貴。
她挑了個小杌子坐下,愣愣地看著花繩的倒影不停變換形狀,有些不合時宜地想道,在生死邊緣的那個綺夢裡,小太子也曾和自己這樣無憂無慮地玩耍過。
“姑娘,夜風太涼了,還是回屋坐著吧。”一個聲音打斷了雲心的神遊。
阿富雙手端著木托盤,裡面大大小小放了五六個盤子,其中還有一個青花瓷湯盆,上面蓋著蓋子,十分惹眼。
他雖然穿的粗布衣服,卻勝在乾淨整潔,在廚房裡忙活了許久,身上竟然沒有嗆人的油煙味,反而是淡淡的皂香,和蕭煜的味道有些相似。
雲心微微點頭,與阿富一前一後地進了屋。
進來之後,托盤上的餐食被不緊不慢地碼放到桌上,大大小小的盤子卻錯落有致。顏色和刀工都有設計,除了紅紅綠綠的蔬菜,還有煮羊肉,韭花醬這種口味偏重的。
本以為這些菜是分發到各個房間的,結果都上了自己的桌,未免太過豐盛。
雲心朝阿富推辭道:“我這裡用不了這麼多飯菜,浪費就不好了。”
阿富卻微微一笑,搖了搖頭:“這些都是主子吩咐的,姑娘是貴客,不能怠慢。”
與那位阿貴不同,眼前這位侍從顯然沉穩老成,說出的話也帶著些不容拒絕的態度。
他如此堅持,雲心也不好拒絕,只客氣問道:“你吃了嗎?若是不介意可以留下一起。”
這次阿富也並未拒絕,點了點頭,坐在了雲心對面。
一日三碗藥灌著,嘴裡早都是苦味,飯菜做得再誘人,吃進去也都不成味道。對面的人安安靜靜地埋頭吃著,倒顯得悠閒自在。
“我看陸英從外面回來,神色匆忙,不知發生了甚麼事?”雲心主動開口道。
侍從“啊”了一聲,隨後像沒聽見似的繼續吃飯。
這下空氣中充滿了尷尬,雲心也笑了笑,不好再繼續問了。
心裡卻想,果然手足之間,未必相像。看她自己和雲萱便是例子,再看阿富和阿貴這對兄弟,倒也快算上南轅北轍了。
這時,阿富停下了筷子,艱難地開口道:“姑娘覺得,我家將軍怎麼樣?”
雲心一下子愣住了。
阿富看到她的反應,察覺自己這話問得有些奇怪,乾咳了兩聲,解釋道:“我是說…就是,將軍家裡的這些吃住,姑娘可還習慣?”
“很好的,將軍的確如同對待貴客一般,雲心很是感激。”她點點頭,真心實意地說著。
“那就勞煩姑娘,往後不要再和今日一樣冒險了。”阿富端起碗喝了一口羊湯,穿過碗沿偷偷打量著雲心的表情,不出意外地看到了一臉錯愕。
他放下瓷碗,繼續說道:“若不是將軍在丹陽城門處攔下了王醫師,此時他早被押解回來搜完身,只怕陛下判個死刑還不夠,還得順帶治將軍一個包庇罪。”
雲心一驚,與王醫師的密談是確認四周無人才進行的,那封書信也並未經任何人的手,難道還是暴露了?
阿富也很難解釋他們丹陽這種寧可錯殺一千,也不能放過一個的精神,只能說道:“丹陽與襄國的恩怨…並不那麼簡單,此處離軍營太近,多少雙眼睛都在盯著,將軍宅院出去個醫師,直奔滁州而去,怎能不受懷疑。”
當時求助心太急切,雲心沒來得及想太多,被阿富這樣一提醒才冷靜下來,點了點頭。
可有一點很奇怪。
既然自己如今在丹陽這般引人注目,為何不像徐冽一樣把她關入囚室。
不加審訊,他自己帶著陸明回去覆命就是了,這樣既撇清了與襄國的關係,又有個保護太子的功勞,豈不是兩全其美。
如今陸英卻是甚麼便宜也沒討到,恐怕還會背上個與襄國暗中往來的嫌疑。
想到這一點,雲心脫口而出:“陸將軍可是和襄國有甚麼交集?”
阿富正想開口,屋門卻被推開了。
陸英抱臂站在門口,似笑非笑地看著阿富,說道:“招待貴客沒錯,可你自己在這講故事,快餓死我了。”
一邊抱怨一邊往裡走,毫不客氣地坐在雲心旁邊,拿筷子夾了一塊肉就往嘴裡送。
嚼完這一口,還不忘指指後院,吩咐道:“給小爺拿點酒過來,然後你去找弟弟玩去,離這兒遠點。”
阿富對陸英的語氣習以為常,起身默默翻了個白眼,頭也不回地走了。
雲心瞧著陸英兩人的互動,有些忍俊不禁。
想起白日這位小將軍對自己的態度,與方才對阿富迥然不同,她便更加堅定了心裡的猜測。
今日所受這些禮遇,絕對不僅僅是陸明這層關係帶來的。
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陸英放下手中的筷子,認真道:“等吃完了飯,我同你說。”
阿富恰好拿了一壺酒進屋,放到桌上後便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陸英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等門合上,悄悄湊了過來,說道:“我數三個數再開門,保證能看到富貴吉祥。”
雲心好笑地看著他,也不知道這詞是哪來的。
“一,二,三!”他並未起身,只把酒罈塞子扔了過去,力道將門震開,剛好看到三個鬼鬼祟祟的人。
陸英一臉,我說甚麼來著的表情,看著三人返回對面那屋。
飯吃的差不多了,被啟封的酒卻絲毫未動。
張羅著要喝酒的人卻彆扭起來,直言道:“喝酒誤事,還是先與你說明白比較重要。”
隨後他清了清嗓子,緩緩道:“其實也很簡單,我父親是襄國人,母親是丹陽人,我又在丹陽軍中。兩國不開戰倒好,一開戰,立場就容易曖昧。”
雲心不解:“若如此,將軍不更應該與我劃清界限,以示對丹陽的忠誠?”
陸英飛快地瞟了她一眼,張了張嘴,半晌才憋出來個說辭:“父命難違,他成日嘮叨著甚麼忠孝兩全,還要落葉歸根的,規矩一大堆。我一聽就想跑,不如從了。”
雲心想到傅儀方,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大概做父親的總有些想講的道理,那些道理長篇大論的,講起來就沒完。
於是她不由得燃起了些好奇心,隨口問道:“將軍父親在襄國時是做甚麼的?本姓就是陸嗎?”
陸英漫不經心道:“做王爺的。”
哦,那也難怪。
等等,做甚麼??
雲心覺得自己的頭都要炸了,順著後頸一陣陣地發麻,再開口時竟差點咬了自己的舌頭:“將軍莫不是在與我玩笑吧。”
說完正事,陸英給自己倒了一碗酒,摸著酒碗邊沿,惆悵道:“命運向我開了個玩笑,我笑不出來,說出來讓你笑一下,也不錯。”
雲心:……
這人不按邏輯出牌。
他說的這話煞有介事,不像騙人。想起當年除夕宮宴,陸英給秀帝送了一塊刻著“湘王”的玉牌,再結合陸英的年紀,還有甚麼猜不到的。
一場戰爭,張懷知和湘王兩個人的死訊傳了回去,可兩人誰也沒真死。一個人隱姓埋名在相國寺隱居,一個人倒留在了丹陽過起日子了。
“蕭容殿下如今過得怎麼樣?”雲心想通了這些,倒有些釋然了,也難怪陸英會如此庇護她,攀起親戚來,還得管這位叫一聲伯父。
“不算差。”小將軍仰頭灌酒,酣暢淋漓地幹了一碗,有零星的酒液留在唇瓣上,折射出晶亮的光,“與丹陽一戰,鬼門關走了一遭,如今也算是安度晚年了。”
他說完,敲了敲自己的腦袋,說道:“哎呀,還有件事,今日我進了宮,與陛下說了你的事。”
雲心“哦”了一聲。
“他說——”陸英故意拖長尾音,含笑看著女子。
久久沒有後話,雲心卻也不感興趣。
此行的目的她還沒忘,如今採人還在丹陽的軍營中,即使與最初設想不同,可殊途同歸,能與顏二取得聯絡,便能見到採人。
想賣關子卻沒人捧場,陸英悻悻地說道:“陛下請你留在丹陽軍中,繼續做明兒的老師。”
這安排雖然有些出乎意料,卻也在情理之中。
雲心笑道:“陛下還真是放心,不怕我對明兒下手?”
陸英摸摸鼻子:“我帶著徐冽進宮了,還有明兒畫的畫,算是人證物證吧。你對這孩子的態度,陛下是知道的。”
這話拐彎抹角地把她說成了個聖人,雲心總覺得有點受之有愧,若說對明兒為何盡心盡力,除了對孩子自然流露的關愛,還有對五溪之死的那點愧疚。
她正想著與陸英坦白五溪的死因,卻被接下來的話吸引了注意。
“明日…我父親會來看你,估計是有甚麼重要的話說。”陸英起身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更深露重,屋內人心緒不寧,一夜難以安寢。